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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浙东的秋风带着咸涩的海味,吹得战船的帆布猎猎作响。沈砚秋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显轮廓的钱塘江口,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渔船,渔民们正往网里投掷诱饵,仿佛从未被战火惊扰。钱老大说,这里的百姓世代靠海为生,清军三次来征粮都被他们用鱼叉赶跑了,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前面就是鲁王的水师营。”刘副手指着江面上停泊的船队,那些战船虽不如太湖的快船灵活,却都配备着红衣大炮,炮口黝黑的孔洞对着江面,透着肃之气,“鲁王派了诚意伯来接应,说是要亲自见咱们的头领。”

陈青黛正在船舱里检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她的冲锋衣早已磨得发亮,红内衬被海风刮得翻卷,却依旧像团醒目的火焰。“让赵虎把新打的穿甲弹搬出来,”她对着沈砚秋喊道,“听说清军的铁甲船厉害,得让他们见识下咱们的厉害!”

赵虎拖着还没痊愈的腿,指挥着弟兄们把炮弹搬到甲板上。那些炮弹是陈青黛特意改良的,弹身铸着螺旋纹路,击中目标后能自行旋转,穿透力比寻常炮弹强三倍。“青黛姐说了,这叫‘旋风弹’,保管能把铁甲船炸个窟窿!”少年得意地拍着炮弹,伤口牵动得他龇牙咧嘴,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战船靠近水师营时,沈砚秋才看清岸上的情形:营帐连绵起伏,士兵们正在沙滩上练,刀光剑影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远处的高台上,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人正举着望远镜观望,身边站着个穿白蟒袍的少年——想来就是鲁王朱以海。

“钱头领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诚意伯刘孔昭带着人上船迎接,他的官帽上缀着孔雀翎,却没系帽缨,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鲁王殿下特意备了酒,要为诸位接风。”

钱老大拱手笑道:“为殿下效力,是我等本分。”他指了指陈青黛,“这位陈姑娘是我寨的铁匠营头领,一手打铁的本事出神入化,硬甲快船都能造;这位沈先生熟谙军务,塘报文书样样精通。”

刘孔昭的目光在陈青黛的冲锋衣上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掩饰过去:“早就听闻太湖义民藏龙卧虎,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转身对着岸上喊道,“把那匹缴获的千里马牵来,赠予钱头领!”

沈砚秋跟着众人下船时,注意到沙滩上的士兵虽装备精良,却多是面黄肌瘦的模样,队列也有些松散。他拉过一个正在擦拭大炮的小兵,轻声问:“军中粮草还充足吗?”

小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太湖义民的短打,才低声道:“别说粮草了,连炮弹都快见底了。上个月跟清军的铁甲船交手,三发炮弹才打穿人家一块甲板,现在都不敢轻易开炮。”

陈青黛恰好听见这话,突然停下脚步:“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大炮?”

刘孔昭有些犹豫,钱老大却拍着脯道:“诚意伯尽管放心,青黛姑娘的本事,保管能让大炮威力倍增!”

清军的铁甲船残骸就停在滩涂边,船身被凿开个勉强能过人的洞,边缘的铁皮卷曲着,显然是被炮弹硬生生炸开的。陈青黛趴在洞口往里看,指尖划过铁皮上的弹痕,突然道:“这炮弹的弧度不对,得改改炮口的倾斜角。”她捡起块贝壳,在沙滩上画出新的炮口角度,“再把炮弹铸成尖锥形,配上螺旋纹,保证一发就能穿透。”

刘孔昭看着沙滩上的图纸,突然击掌道:“好!我这就让人把所有大炮都运来,请陈姑娘指点!”

鲁王的接风宴设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席间却没多少欢腾气氛。朱以海虽只有十六岁,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不停地给钱老大斟酒,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太湖的粮草储备。

“实不相瞒,”鲁王放下酒杯,白蟒袍的袖口沾了酒渍,“浙东的粮仓上个月被清军烧了,现在军中每只能喝稀粥。若不是钱塘百姓送鱼来,怕是撑不到现在。”

钱老大刚要说话,就见刘孔昭使了个眼色,显然是不想让太湖义民知道军中窘境。沈砚秋却装作没看见,从怀里掏出塘报:“殿下,我们在太湖截获了清军的粮船,约有五百石粮食,可先解燃眉之急。另外,青黛姑娘改良的‘旋风弹’能破铁甲,只要有足够的铁料,一月之内可造百发。”

鲁王的眼睛亮了起来:“真能破铁甲船?”他猛地站起来,白蟒袍的腰带滑落都没察觉,“若是如此,我们就能夺回杭州湾,截断清军的粮道!”

宴席散后,沈砚秋跟着鲁王去看军中的地图。那是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清军的布防,杭州、绍兴、宁波都着黑色的旗帜,只有浙东沿海还着“明”字旗,像道脆弱的防线。

“我知道史阁部在扬州殉国了。”鲁王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南京的福王被俘后,很多人都劝我投降,说‘大明气数已尽’。”他指着地图上的钱塘江口,“可我每次看见水,就觉得这世道就像钱塘江大,看着要退了,却总能涨起来。”

沈砚秋想起在扬州见过的史可法,想起江阴城头上的义民,突然明白这乱世里最珍贵的不是粮草兵器,是这份“水总会涨起来”的信念。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放在地图旁:“殿下请看,这些都是普通百姓的名字,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却知道不能让外人占了家园。”

鲁王翻开名册,指尖抚过“王老实”“陈老汉”“王掌柜”这些名字,眼圈渐渐红了:“沈先生,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等收复了失地,我要亲自为他们立碑。”

接下来的子,钱塘江口成了巨大的兵工厂。陈青黛带着太湖和浙东的铁匠们没没夜地赶工,沙滩上支起数十座铁匠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铁水泼进江里的“滋啦”声此起彼伏,像在演奏一曲铿锵的战歌。

沈砚秋则帮着刘孔昭整顿军务。他发现浙东水师虽有大炮,却不懂协同作战,往往是各船自行开炮,浪费弹药又没效果。于是他参照史可法的《军阵图》,制定了“三段击”的战术:前排战船用火炮轰击,中排用火箭压制,后排则载着士兵准备登船,配合得严密合缝。

赵虎成了“水鬼营”的头领。他带着擅长潜水的弟兄们在江底布下暗网,网上挂满了陈青黛打的铁蒺藜,只要清军的船经过,就会被缠住螺旋桨。有次他带着人摸到清军的铁甲船下,竟用凿子在船底凿了个洞,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傻子。

石头和小公子在伤兵营帮忙。他们把从太湖带来的草药熬成膏,敷在士兵的伤口上,效果竟比军中的金疮药还好。小公子怀里的西洋钟修得更精巧了,他常对着钟面给士兵们报时:“还有一个时辰换岗”“再过三个时辰开饭”,清脆的钟声成了伤兵营里最动听的声音。

这清晨,瞭望哨突然敲响了铜锣——清军的舰队来了。沈砚秋爬上瞭望塔,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黑压压的船影,为首的正是那艘让浙东水师闻风丧胆的铁甲船,船舷上的“清”字旗在晨风中格外刺眼。

“来了十二艘战船,三艘铁甲船!”瞭望哨的士兵大喊,声音里带着恐惧,“他们在放小艇,怕是要登陆!”

鲁王站在指挥台上,白蟒袍被海风刮得猎猎作响:“按沈先生说的战术,三段击准备!”

江面上顿时炮声震天。浙东水师的前排战船率先开火,改良后的“旋风弹”拖着白烟冲向铁甲船,“轰”的一声炸开,铁甲船的甲板竟被掀飞了一块!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刘孔昭都露出了笑容。

清军显然没料到炮弹威力大增,阵脚顿时乱了。铁甲船试图后撤,却被赵虎布下的暗网缠住,动弹不得。陈青黛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指挥着铁匠们把滚烫的铁水倒进特制的陶罐,趁着清军慌乱时扔过去——铁水砸在铁甲船上,瞬间烧出一个个黑洞,惨叫声从船舱里传来,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登船!”钱老大拔出腰刀,第一个跳上清军的小艇。太湖义民们跟着涌上去,手里的长刀劈开清军的甲胄,鲜血溅在江面上,染红了一片水域。

沈砚秋站在指挥台旁,飞快地记录着战况。他看见鲁王亲自点燃火箭,箭头拖着火焰射向敌船;看见陈青黛用铁砧砸碎清军的头颅,红内衬上溅满了血点;看见赵虎带着水鬼营的弟兄从船底钻出,手里的凿子进敌人的咽喉——这些画面在他笔下流淌,汇聚成滚烫的文字,比任何史书都更鲜活。

战斗持续到正午,清军终于溃败了。三艘铁甲船有两艘被击沉,剩下的一艘拖着残破的船身逃往杭州湾,留下的八艘战船成了浙东水师的战利品。士兵们把缴获的旗帜撕成碎片,抛向空中,欢呼声震得江都仿佛停了一瞬。

鲁王抱着钱老大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他转身对沈砚秋道,“快记下来!崇祯十七年十月,浙东水师会同太湖义民,大破清军于钱塘江口,击沉铁甲船两艘!”

沈砚秋提笔写下这段文字,笔尖的墨水混着溅来的江水,在纸上晕开淡淡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初见鲁王时,少年说的“水总会涨起来”——此刻的钱塘江口,水正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丈高的巨浪,像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傍晚时分,钱塘百姓提着鱼、米、酒来到军营,沙滩上燃起篝火,士兵们和百姓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陈青黛坐在火堆旁,正在给赵虎包扎新添的伤口,少年的胳膊被炮弹碎片划伤,却满不在乎地炫耀着缴获的清军腰牌。

“青黛姐,你看这上面的字。”赵虎把腰牌递过去,上面刻着“镶黄旗”三个字,“听说这是清军最厉害的旗营,今天还不是被咱们打跑了!”

陈青黛没说话,只是把腰牌揣进怀里,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水正缓缓上涨,浪涛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沈砚秋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粮:“鲁王说明天要论功行赏,想让你当工部主事,专管兵器营造。”

“我还是喜欢打铁。”陈青黛咬了口粮,眼里的光映着篝火,“等把清军赶出去了,我就回固安,重开铁匠铺,给百姓打农具,打菜刀,再也不打兵器了。”

沈砚秋笑了,他想起自己的图书馆,想起那些冰冷的史书。或许有一天,他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但这段在乱世里的经历,这些用鲜血和勇气书写的故事,会永远刻在心里。

夜深时,他坐在篝火旁,继续写那本名册。新的一页上,已经写满了钱塘之战的英雄:“钱老大,斩清军参将一员;刘孔昭,击沉铁甲船一艘;陈青黛,焚敌船三艘……”写到最后,他突然加了一句:“是,钱塘涨,如大明之复兴有望。”

海风带着水的气息吹过,掀动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江面上,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通往遥远的天际。沈砚秋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清军的主力还在杭州,南京的阴影尚未散去,前路依旧漫长。

但他看着篝火旁熟睡的人们——鲁王蜷缩在钱老大身边,像个依赖兄长的孩子;陈青黛靠在铁匠炉上,冲锋衣的红内衬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赵虎抱着缴获的腰牌,嘴角还挂着笑意;石头和小公子依偎在一起,西洋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突然觉得,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支笔还能写,这世道的水,就永远不会退去。

因为希望,从来都藏在最普通的人心里,藏在铁匠炉的火星里,藏在少年的笑容里,藏在那支永远写不完的名册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钱塘再次上涨,巨大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在为新的一天,为未完的征途,奏响雄浑的序曲。沈砚秋握紧钢笔,在名册的最后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土地等待收复,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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