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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府寅时的钟声刚过,阴司街的灯笼忽明忽暗,映得酆都写字楼第三层的“冤情复核科”泛着冷光。陈实在打了个哈欠,把沾着人间烟火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刚触到办公桌上的青铜卷宗盒,盒盖便“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最顶上一卷泛黄的卷宗透着刺骨的寒意,封皮上的朱砂字迹赫然在目:《2014.5.22 卒 吉林白城 他 怨气深重》。陈实在挑眉,拿起卷宗时,纸张边缘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怨气重到能在阴司结霜,倒是少见。

他抽出案头那支通体乌黑的通灵笔,笔杆上的“照见因果”四字在幽冥灯火下流转微光。按照地府规矩,遇怨鬼卷宗,需以通灵笔引魂入卷,还原真相。陈实在将笔尖轻抵卷宗首页的空白处,默念起引魂咒,笔尖瞬间渗出一缕银灰色的雾气,缓缓融入纸页。

下一秒,卷宗上的字迹开始自动浮现,伴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将他拉回六年前那个黏腻的白城之夜——

2014年5月22,吉林白城的雨下得黏腻。傍晚六点半,阳光家园小区门口的“潘记超市”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门上的“欢迎光临”被雨水晕开模糊的痕迹。店主潘桂兰正弯腰整理货架最底层的酱油,收音机里飘着本地新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哼了两句——这是她开超市的第五年,小区里的老街坊都爱来这儿买东西,她总说“赚的是街坊钱,图的是踏实”。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潘桂兰直起身,笑着抬头:“来了?要点啥?”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遮着一层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有些闪躲。“拿……拿一包烟,软长白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

潘桂兰没多想,转身走向烟柜:“最近总下雨,出门可得注意点。”她边说边把烟递过去,伸手去接对方递来的钱时,却忽然瞥见对方的手腕——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还没等潘桂兰反应过来,“女人”突然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把钱拿出来!所有的现金!”声音瞬间变粗,没了刚才的沙哑,只剩下急促的凶狠。

潘桂兰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货架上,货架上的罐头“哐当”掉了两个。“你……你别冲动,钱给你,都给你!”她慌忙去摸收银台的抽屉,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可就在她拉开抽屉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每天收摊后给上学的儿子存学费的存折,那是她和丈夫省吃俭用攒下的,丈夫去年车祸去世,她一个人撑着超市,撑着这个家。

“快点!别磨蹭!”嫌疑人催促着,刀尖又往前递了递,划破了潘桂兰的袖口。

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反抗,或许是想到了儿子,潘桂兰突然伸手去夺刀:“你这个强盗!”她的力气不算小,常年搬货让她的手臂有了肌肉,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水果刀在混乱中挥舞,风铃被撞得疯狂作响,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却被厮打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雨幕照进超市,能看到“女人”的长发被扯得凌乱,口罩滑落了一半,露出下颌线紧绷的侧脸——那分明是一张男人的脸。他的眼神里满是疯狂和绝望,像是被到了绝境的困兽。

23秒。

从厮打开始到结束,不过23秒。

潘桂兰倒在地上,口着那把水果刀,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蓝色围裙,也染红了脚下的水泥地。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嫌疑人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被慌乱取代。他爬起来,胡乱地把收银台里的现金塞进帆布包,不敢再看地上的人,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雨幕,连掉在地上的口罩都忘了捡。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超市门口的血迹,也冲刷着嫌疑人留下的脚印。

接到报警时,刑警队长老张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碗筷,抓起外套就往现场赶,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超市里一片狼藉,潘桂兰的尸体躺在地上,老张蹲下身,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心里一阵沉重。他认识潘桂兰,偶尔会来她的超市买烟,知道她是个苦命的女人。

“张队,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年轻警员小李拿着勘查本跑过来,声音有些哽咽,“死者系被单刃锐器刺中心脏,当场死亡。收银台被翻动,现金被盗,现场发现一把水果刀,还有一个掉落的女士口罩。口罩上提取到了DNA,但比对全国数据库,没有匹配的信息。”

老张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嫌疑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男性,从他的动作和力量来看,年纪应该在25到35岁之间。他男扮女装,说明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可能有犯罪前科,也可能是怕被街坊邻居认出来。”

接下来的子,老张和他的团队几乎把阳光家园小区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走访了小区里所有的住户,调取了周边所有的监控录像,可2014年的白城,监控覆盖率并不高,小区门口的监控早就坏了,只能找到远处路口的模糊影像,只能看到嫌疑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的背影,本看不清脸。

他们排查了附近有前科的人员,排查了生意失败、负债累累的人,甚至排查了小区里所有喜欢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的男性亲属,可一无所获。那把水果刀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到处都能买到,本无法追踪来源。口罩上的DNA成了唯一的线索,可它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案件陷入了僵局。

老张记得,潘桂兰的儿子当时才上高中,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在医院里哭晕了过去。他拉着老张的手,一遍遍地说:“警察叔叔,你一定要抓住凶手,一定要为我妈妈报仇。”老张看着孩子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用力点头:“孩子,你放心,我们一定抓住他,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这一承诺,就是六年。

六年间,老张从刑警队长变成了副所长,头发白了大半。他换了两任搭档,小李也从年轻警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刑警,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案子。每年的5月22,老张都会带着团队去潘桂兰的墓前看看,告诉她案件的进展,也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初心。

他们把案件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把嫌疑人的特征刻在了脑子里。老张甚至能凭着记忆画出嫌疑人的大致轮廓,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本不会有人注意。

2020年,全国公安系统开展“云剑行动”,加大了对命案积案的侦破力度,DNA比对技术也有了很大的提升。老张把当年口罩上提取到的DNA重新送检,这一次,他抱着最后的希望。

几天后,小李兴冲冲地跑进老张的办公室:“张队!有结果了!DNA比对上了!嫌疑人叫李某,41岁,白城本地人,2014年的时候因为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就失踪了,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零工!”

老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六年了,整整六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李某的照片,那张脸,和他当年画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立刻出发,抓捕李某!”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抓捕过程很顺利。在外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厂里,警方找到了李某。他穿着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当警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没有反抗,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释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老张坐在李某对面,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的。”李某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这六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女人的脸,看到她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他缓缓交代了自己的作案经过。2014年,他开了一家小加工厂,本以为能赚点钱,可没想到因为经营不善,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几十万的外债。催债的人天天上门,把他得走投无路。他想到了抢劫,又怕被人认出来,就翻出了前妻留下的碎花连衣裙,戴上口罩,男扮女装,去了阳光家园小区门口的超市——他之前在那里买过东西,知道店主是个女人,觉得好下手。

“我本来只是想抢点钱,没想到她会反抗。”李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当时我脑子一热,就……就刺了她。我跑出来之后,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一路逃到了外地,隐姓埋名,打零工糊口。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被你们抓住,害怕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老张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生意失败不是犯罪的借口,一时的冲动,毁了两个家庭,也毁了他自己。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阳光很好,温暖地洒在身上。老张拿出手机,拨通了潘桂兰儿子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哽咽着说:“孩子,凶手抓到了,你妈妈可以安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老张抬头望向天空,六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暖黄的灯光,黏腻的雨水,疯狂的假面,还有潘桂兰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如今,正义终于到来,虽然迟到了六年,但从未缺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审讯室,落在李某低垂的头上。他的人生,就像那场六年的逃亡,在黑暗中挣扎,最终还是逃不过法律的制裁。而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执念,开始新的生活。

白城的风,终于吹散了六年前的阴霾。

陈实在看着卷宗里真相大白的记录,轻轻合上了卷宗。通灵笔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提醒他还有事未完成。他想起潘桂兰想托梦看看儿子近况的诉求,再次拿起通灵笔,施展法术,要帮潘桂兰达成心愿。

在人间,潘桂兰的儿子如今已大学毕业,正在努力工作。这天夜里,潘桂兰的灵魂悄然来到儿子的梦中。

她看到儿子健康长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儿子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存在,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

潘桂兰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是透明的。她轻声对儿子说,自己在那边一切都好,让他好好生活。

儿子眼中含泪,想要抓住母亲,却怎么也抓不住。这时,天边泛起了白光,潘桂兰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她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梦中。

陈实在这边,看着通灵笔上的光芒逐渐黯淡,知道此事已了,便将通灵笔放回原位,继续处理下一个案件。

他想起潘桂兰生前常说的那句话,“图的是踏实”。是啊,踏实的子,是每个人都渴望的,可总有人因为一时的贪念和冲动,走上了不归路,最终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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