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于冥云之后,阴风卷着纸钱碎屑掠过,我踩着青石板路,走进灯火幽微的地府办公区。
我打开卷宗看到新的案件:《2012. 4.13 卒湖南衡阳一家三口 怨念深重 不肯轮回》用通灵笔点一下前尘往事浮现在眼前:2012年4月13,衡阳的春天裹着湿的暖意,西渡镇滨江路君泰宾馆家属楼的电梯间里,还残留着清晨菜市场带上来的鱼腥气。
下午四点零三分,肖波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电梯,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墨水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姑姑家的房门钥匙——那是三个月前他转学来县城重点中学时,姑姑肖玲林亲手交给他的。
“记得按时写作业,电脑不许碰,”当时姑姑的声音还带着严厉,“你爸花一万多给你找的学校,不是让你混子的。”
肖波今年十二岁,眉眼间还留着孩童的青涩,可眼神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三岁时父母离异,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他跟着爷爷在乡下长大,墙上贴满的“三好学生”奖状是他唯一的骄傲。
直到去年秋天,父亲把他送到县城最好的中学,寄宿在姑姑家,他的世界骤然变了。城里的同学穿着名牌球鞋,讨论着他听不懂的游戏攻略,而姑姑的管教像一张密网——作业写错要罚抄,放学晚归要盘问,甚至因为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姑姑当着老师的面甩了他两耳光。那清脆的声响,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打开五楼的房门,屋里静悄悄的。肖波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给姑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驾校教练的吆喝声,姑姑语速匆匆:“我在练车,冰箱里有牛和水果,你先垫垫,等我回来做饭。”
挂了电话,肖波盯着冰箱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姑姑的卧室,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洛克王国》的图标跳了出来——这是他唯一能找到归属感的地方,在游戏里,他是所向披靡的骑士,不用听唠叨,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五点零七分,门锁传来转动声。九岁的表妹刘思雨牵着四岁的表弟刘浩然走了进来,刚换好鞋就瞥见了卧室里的电脑屏幕。“肖波哥哥,你又偷玩电脑!我要告诉妈妈!”思雨的声音像一针,刺破了肖波短暂的愉悦。
他猛地回头,心跳瞬间加速。“不许说!”肖波起身想去捂她的嘴,思雨却往后退了一步,仰着小脸倔强地说:“就要说!妈妈说了不让你玩!”四岁的浩然被哥哥姐姐的争执吓哭了,咧着嘴喊:“妈妈,妈妈……”
“闭嘴!”肖波的脸涨得通红,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姑姑要是知道了,等待他的又是一顿打骂。他伸手去推思雨,女孩踉跄着摔倒在地,哭得更凶了。肖波的目光扫过厨房,那里的案板上放着一把水果刀,是早上姑姑切苹果用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冲过去抓起水果刀,刀锋反射着冰冷的光。思雨吓得忘了哭,睁大眼睛看着他。“我让你不说!”肖波嘶吼着,朝着思雨的腹部捅了下去。鲜血瞬间浸透了女孩的碎花连衣裙,她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浩然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肖波看着弟弟惊恐的眼神,意在心底蔓延——不能留活口,他会告诉姑姑的。他握紧刀柄,又朝着浩然刺了过去。
孩子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往下淌。肖波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要清理现场。他拖来两把椅子挡在餐桌后面,把尸体藏在下面,又拿起拖把,笨拙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拖把杆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六点整,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肖波握着还在滴水的拖把,躲在门后。姑姑肖玲林推门进来,换鞋时随口问:“思雨和浩然呢?作业写完了吗?”
就在她弯腰换鞋的瞬间,肖波冲了上去。他的身高只到姑姑的口,刀锋刚好刺中她的腹部。肖玲林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嘴里溢出鲜血:“你……为什么……”
肖波红着眼睛,一刀接一刀地捅下去,直到姑姑倒在血泊中,没了呼吸。他数不清捅了多少刀,只知道手臂发麻,脸上溅到的血滴像是滚烫的烙铁。
冷静下来后,肖波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换上了一身净的黑色运动服。他从姑姑的包里翻出两千块现金、手机和房门钥匙,揣进自己的口袋。出门时,他看了一眼餐桌下露出的衣角,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带上了房门。
电梯缓缓下降,肖波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心跳得厉害,却没有丝毫悔意。他走出家属楼,朝着镇上的网吧走去,那里有他的“江湖”。
晚上十一点零一分,姑父刘文东下班回家,敲门许久没人应答。电话打不通,他心里发慌,找来开锁师傅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推开门,看到妻子倒在冰箱旁,餐桌下露出两个孩子的脚,瞬间瘫倒在地,缓过神后嘶吼着拨通了110。
警笛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刑侦队迅速封锁现场,勘查人员在地板缝隙里找到了残留的血迹,门锁完好,财物没有大面积丢失,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通过调取小区监控,警方发现肖波在下午六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且他是案发前唯一进入过现场的外人。
次上午九点半,警方在镇上一家网吧里找到了肖波。他正戴着耳机玩游戏,屏幕上刀光剑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民警上前按住他时,他还在嘟囔:“别烦我,马上就赢了。”
从他身上搜出的,有姑姑家的房门钥匙、手机,还有没花完的现金。面对审讯,肖波异常镇定,对人事实供认不讳。当民警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低着头说:“她总打我,还不让我玩电脑。”
后来,民警去乡下走访肖波的爷爷家,看到墙上贴满的奖状,老人老泪纵横:“他以前很乖的,怎么会变成这样……”而姑父刘文东在得知凶手是自己的亲侄儿后,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反复念叨:“我要是多劝劝她,别对孩子那么严就好了……”
由于案发时肖波未满十四周岁,据当时的法律,他无需承担刑事责任,最终被政府收容管教。父亲赔偿了刘文东六万元丧葬费,却再也换不回三条逝去的生命。
看到这里我非常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们,于是我点一下她们的名字就穿越到她们的面前,想带着她们和肖波一起见一面说清楚彼此的误会。
冥府的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正盛,血色花瓣在阴风里簌簌作响。陈实在引着肖玲林的魂息前行,身后跟着两个怯生生的幼童魂影,他们的魂体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前方的收容所内,一道瘦削的魂影正独自蜷缩在角落,正是肖波。十年光阴,阳间的他或许早已长大,可冥府的魂体却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岁,眉眼间依旧藏着那份阴郁与倔强。
“肖波。”肖玲林的声音带着颤抖,透明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肖波猛地抬头,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漠取代。“你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
“我……”肖玲林的魂息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待你不薄啊!”
“待我不薄?”肖波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每天除了骂我就是打我,不许我玩,不许我和同学说话,连顿热饭都不让我好好吃,这就是你说的待我不薄?”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肖玲林,“你从来都不关心我心里想什么,你只在乎我有没有给你丢脸!”
“我那是为了你好!”肖玲林的情绪激动起来,魂体微微晃动,“你父亲不容易,把你交给我,我必须对你负责!”
“负责就是把我当成你的出气筒吗?”肖波的眼眶泛红,积压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在乡下的时候,爷爷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我考第一他们会夸我,我犯错他们会耐心教我,可你呢?你只会用巴掌和呵斥来对待我!”
陈实在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激烈的争执,没有话。他能感受到肖波魂体中翻涌的怨恨,也能体会到肖玲林魂息里的悔恨与不甘。
“那天我只是想玩会儿电脑,我真的很孤独,”肖波的声音渐渐低沉,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思雨要去告诉你,我怕你又打我,我一时糊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低下了头,“我不是故意要他们的,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打骂了。”
肖玲林看着他低头的模样,魂息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肖波刚来时,背着旧书包站在客厅里的局促模样;想起他偷偷把奖状藏在书本里的小心思;想起他生病时,默默蜷缩在沙发上的孤单身影。悔恨像水般将她淹没,泪水顺着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冥府的黑土上,瞬间消散无踪。
“是姑姑错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愧疚,“姑姑不该对你那么严厉,不该忽略你的感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个幼童的魂影看着争执的两人,怯生生地喊道:“妈妈,哥哥……”
肖波听到孩子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实在走上前,轻声说道:“仇恨只会让你们的魂体永远被束缚,唯有放下,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金光笼罩在四人身上,驱散了他们魂体中的戾气与郁结。
肖玲林慢慢走到肖波面前,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孩子,对不起,是姑姑错了。”
肖波看着她眼中的愧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姑姑……”
两个孩子也扑了过来,紧紧抱住肖玲林的腿,一家人的魂影在金光中相互依偎,十年的隔阂与怨恨,在这一刻渐渐消融。
陈实在看着眼前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人心如深渊,因果循环往复,这场跨越生死的对话,终究为这场悲剧画上了一个迟到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