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赴营的前一夜,将军府上下灯火通明。
谢明微坐在西厢房里,春莺和夏蝉正在收拾行装。衣衫鞋袜、笔墨纸砚、常用药材,还有陆昭特意嘱咐要带的狐裘大氅——京郊比城中冷得多,尤其是夜里。
“夫人,这盒胭脂要带吗?”夏蝉拿着一盒石榴红的胭脂问。
谢明微看了一眼,摇摇头:“军营里不必打扮,带那盒素色的就好。”
她走到书案前,将昨看完的《江南游记》放回书架,想了想,又抽出一本《孙子兵法》和一本舆图志。陆昭说过,这两本是了解军务的基础。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谢明微看着那株树,忽然想起新婚时第一次见到它的模样——那时她只觉得这院子清冷,如今再看,却处处都透着陆昭的用心。
“夫人,”春莺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将军派人送来的。”
谢明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轻便的骑装。玄色衣裤,银线绣着暗纹,配着皮质护腕和短靴。衣料柔软坚韧,显然是特制的。
“将军说,明早出发时换上这个。”送东西来的小厮在门外禀报,“马车也已备好,是特制的,比寻常马车宽敞稳当。”
谢明微抚过骑装的衣料,心头微暖。他总是想得这样周到。
“替我谢谢将军。”
小厮退下后,夏蝉忍不住笑道:“将军对夫人真是体贴入微。”
谢明微脸一热,忙岔开话题:“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再检查一遍,别落了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昭推门进来,一身常服,风尘仆仆,显然刚回府。
“将军。”丫鬟们行礼退下。
陆昭走到谢明微身边,看了眼收拾好的箱笼:“都准备好了?”
“嗯。”谢明微点头,“你呢?军务都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了。”陆昭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透着疲惫。
谢明微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累了吧?”
陆昭接过茶盏,握住她的手:“还好。只是想到要带你去军营,心里既欢喜,又担心。”
“担心什么?”谢明微在他身边坐下。
“担心你受苦。”陆昭看着她,“军营不比府里,吃住都简陋。夜里风大,帐子再厚也会漏风。将士们粗犷,说话直来直去,怕你不习惯。”
谢明微笑了:“我是嫁给了将军,不是嫁给了富贵。你能受的苦,我为何不能受?”
陆昭眼神一软,将她揽入怀中:“我的明微,总是这样懂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事,我得告诉你。军营里……不太平。”
谢明微抬头看他。
“前夜有人试图潜入军械库,是鞑靼的细作。”陆昭没有瞒她,“营中可能有内应。这次秋,不会太平。”
谢明微心头一紧:“那你……”
“我早有防备。”陆昭握住她的手,“只是你得答应我,到了军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
“我答应你。”谢明微认真道,“那把匕首,我一直带在身上。”
陆昭笑了:“好姑娘。”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打更声。陆昭起身:“早些歇息,明早卯时出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三婶那边,你不必理会。赵月如不会跟去,我已经回绝了。”
谢明微点头:“我知道。”
这一夜,谢明微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刀光剑影,还有陆昭浑身是血的模样。惊醒时,天还未亮,枕畔已空,陆昭不知何时起了。
她起身更衣,换上那套骑装。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银线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竟有几分英气。
春莺进来时,眼睛一亮:“夫人穿这身真好看,像个女将军。”
谢明微失笑:“别胡说。”
用过早膳,陆昭已在府门前等着。他今也穿了轻便的骑装,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剑,英气人。
见谢明微出来,他眼中闪过惊艳:“很合适。”
谢明微脸微红:“走吧。”
马车果然如陆昭所说,宽敞稳当,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备着茶水果点。陆昭扶她上车,自己却没有上去。
“我骑马。”他指了指一旁的白马,“你在车里,若是累了就睡会儿,路程要两个时辰。”
谢明微点头:“你小心些。”
陆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陆青带着一队亲卫跟在马车左右,一行人缓缓驶出将军府。
马车刚出府门不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明微掀开车帘。
前方路口,一辆青帷小轿拦住了去路。轿帘掀起,赵月如从轿中走出,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簪,楚楚可怜。
“表兄,”她盈盈一拜,“月如在此等候多时了。”
陆昭勒住马,眉头微皱:“表妹这是何意?”
“月如知道表兄不许我跟去军营,”赵月如抬眼,眼中含泪,“但月如……月如只是想送送表兄和表嫂,别无他意。”
她说着,走到马车前,朝谢明微福身:“表嫂,月如昨言语不当,惹表嫂不快,今特来赔罪。这盒点心是月如亲手做的,请表嫂路上品尝。”
她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春莺接了,却不敢递给谢明微。
谢明微看着赵月如,忽然觉得这女子不简单。昨还言语暧昧,今就变得这般温顺懂事,转变之快,让人生疑。
“赵姑娘有心了。”谢明微淡淡道,“心意我领了,点心就不必了。路途遥远,带着不便。”
赵月如神色一黯,却没有强求:“是月如考虑不周。那……月如祝表兄表嫂一路顺风。”
她退到路旁,让开了道。
陆昭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策马前行。马车重新启动,谢明微放下车帘,心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春莺小声道:“夫人,这赵姑娘……”
“不必理会。”谢明微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秋的官道两旁,农田已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空旷。远处山峦起伏,晨雾缭绕,别有一番景致。
谢明微掀开车帘,看着骑在马上的陆昭。他脊背挺直,侧脸冷峻,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便柔和下来。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
这个认知,让谢明微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行了一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茶寮停下歇息。陆昭扶谢明微下车,两人在简陋的木桌前坐下,亲卫们散开警戒。
茶寮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见陆昭气度不凡,殷勤地端来热茶:“军爷,夫人,请用茶。小老儿这儿还有刚蒸的馒头,配上自家腌的咸菜,味道不错。”
“有劳。”陆昭颔首。
热茶粗粝,馒头硬实,咸菜齁咸。谢明微却吃得很香——这是她第一次在外用这样的饭食,新奇多于不适。
“吃得惯吗?”陆昭问。
“嗯。”谢明微点头,“比府里的山珍海味有意思。”
陆昭笑了,给她夹了块咸菜:“慢点吃,别噎着。”
茶寮里还有几个行商,低声议论着什么。谢明微隐约听见“京郊大营”、“秋”、“陛下亲临”等字眼。
“听说这次秋,各营都要比武,胜者有重赏。”
“可不是,我家侄子就在京畿营,这些子天天练,说是要争个名次。”
“镇北将军也要去吧?他那支镇北军,可是百战之师。”
“那是自然……”
正说着,一队人马从官道疾驰而过,尘土飞扬。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色倨傲,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凶神恶煞。
“让开!让开!”家丁挥着马鞭,驱赶路上的行人。
茶寮里的人都站了起来,避到一旁。陆昭却纹丝不动,依旧坐在那里喝茶。
那锦衣公子经过茶寮时,瞥见谢明微,眼睛一亮,勒住了马。
“哟,这小娘子生得标致。”他翻身下马,摇着折扇走过来,“是哪家的?怎么在这荒郊野岭用饭?”
陆昭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眼神冰冷。
锦衣公子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谢明微面前:“小娘子,跟爷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谢明微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理他。
“嘿,还是个有脾气的。”锦衣公子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陆昭抓住了手腕。
“啊——!”锦衣公子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
陆昭声音冰冷:“滚。”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锦衣公子疼得脸色发白,“我爹是吏部侍郎!你敢动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昭松开手,将他甩开:“再敢放肆,我废了你这只手。”
锦衣公子踉跄几步,被家丁扶住。他恼羞成怒,指着陆昭:“给我打!”
七八个家丁一拥而上。
陆昭动都没动,陆青已带着亲卫迎了上去。不过几个呼吸,那些家丁就全被打趴在地,哀嚎不止。
锦衣公子傻了眼,这才意识到踢到了铁板。他盯着陆昭腰间的佩剑,还有那些亲卫的身手,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
“你、你是镇北将军……”
陆昭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他。
锦衣公子腿一软,扑通跪下:“将、将军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和夫人!求将军饶命!”
陆昭看向谢明微:“夫人觉得呢?”
谢明微放下茶盏,淡淡道:“让他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听见了?”陆昭冷声道,“滚。”
锦衣公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马,带着家丁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茶寮里的人都看呆了。老汉颤声道:“原、原来是镇北将军……小老儿眼拙,请将军恕罪。”
陆昭摆摆手,放下一锭银子:“茶钱。”
老汉不敢收:“将军能来小老儿这儿喝茶,是小老儿的福分,哪能收钱……”
“拿着。”陆昭不容拒绝,扶起谢明微,“走吧。”
重新上路后,谢明微坐在马车里,想起刚才那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陆昭的权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跪地求饶。
这权力背后,是多少鲜血和汗水?
“在想什么?”陆昭骑马来到车窗边。
谢明微掀开车帘:“在想你这些年,是不是经常遇到这样的事。”
陆昭笑了:“习惯了。京城里仗势欺人的纨绔不少,敲打几次就老实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他冲撞了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他。吏部侍郎教子无方,该让陛下知道知道。”
谢明微心头一暖,又有些担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陆昭眼中闪过厉色,“我陆昭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敢动你,就得付出代价。”
他说得斩钉截铁,谢明微不再多言,心中却涌起一股安全感。
有他在,她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马车继续前行,离京郊大营越来越近。谢明微看着窗外渐渐变化的景色——农田变成了荒野,远处能看见连绵的营帐,还有练的号子声。
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军营,那个她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就要亲眼见到了。
而那里,等待她的不仅是陌生的环境,还有未知的危险。
谢明微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和他一起面对。
马车驶入营门时,守卫的士兵齐刷刷行礼:“将军!”
声音洪亮,震得谢明微心头一颤。
她掀开车帘,看见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营帐,一队队练的士兵,还有远处高耸的瞭望塔。
这就是陆昭的世界。
肃,威严,充满力量。
陆昭下马,走到马车前,朝她伸出手:“夫人,我们到了。”
谢明微将手放入他掌心,稳稳落地。
阳光刺眼,秋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身边是她的夫君。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怀好意的窥探。
这场秋,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