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陆昭便醒了。
身侧的人还在熟睡,青丝散在枕上,几缕拂过他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他侧过身,静静看着谢明微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微微抿着,卸去了平的端庄持重,显得格外恬静柔软。
昨夜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时的模样,此刻还在他心头萦绕。
陆昭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又沉沉睡去。
他不禁笑了。
十年了,他终于能这样看着她醒来,能在晨光中触碰她的睡颜。这一刻的宁静美好,胜过所有他曾设想过重逢场景。
窗外传来鸟鸣,陆昭轻手轻脚起身,穿衣束发。春莺已候在外间,见他出来,忙福身行礼:“将军。”
“让夫人多睡会儿。”陆昭压低声音,“早膳温着,等她醒了再用。”
“是。”
陆昭走出房门,陆青已候在廊下,神色凝重。
“将军,京郊大营传来消息,昨夜有人试图潜入军械库。”陆青低声道,“值守士兵及时发现,擒住两人,还有一人逃脱。”
陆昭眼神一凛:“什么人?”
“蒙面,未穿军服,身手不似寻常贼寇。”陆青顿了顿,“其中一人在擒获时自尽了,另一个……是死士,咬破了齿间毒囊。”
陆昭脚步未停,往书房走去:“现场可留下什么线索?”
“发现一枚腰牌。”陆青递上一块黑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猛虎纹样,“不是军中的制式,但属下查过,三年前北境剿灭的鞑靼部落,用过类似的图腾。”
陆昭接过令牌,指腹摩挲过凹凸的纹路,眼中寒意渐深:“鞑靼的细作能潜入京郊大营……营中必有内应。”
“属下也这么想。”陆青道,“已命人暗中排查,但大营上下三千余人,若要一一清查,怕打草惊蛇。”
“不必大动戈。”陆昭将令牌收入袖中,“三后秋,陛下亲临,那些人必有所图。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他推开书房门,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郊大营的位置:“秋的布防图,除了兵部,还有谁经手?”
“按例,各营主将、兵部尚书、以及……监军太监。”
陆昭眼神微冷。监军太监是皇帝亲信,专为制衡武将而设。如今这位王公公,与朝中几位文官往来密切,尤其是……
“李尚书与王公公,近来走动频繁。”陆青会意,低声道,“上月十五,李尚书在府中设宴,王公公去了,亥时才归。”
陆昭手指敲击着桌案:“李尚书向来主张削减军费,与武将不合。若说他想借秋生事,也不是不可能。”
“可勾结外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陆青迟疑道,“李尚书虽与将军不和,但应当不敢如此吧?”
“狗急跳墙,什么做不出来?”陆昭冷笑,“边关连年战事,军费开支巨大,李尚书在朝中多次参我‘拥兵自重’、‘耗费国帑’。若能在秋时让我出丑,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陆青已明白未尽之意——甚至能借机夺了他的兵权。
“将军,那夫人随行之事……”陆青担忧道,“大营现在不安全,夫人若是去了……”
“正因不安全,才要带她去。”陆昭转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留她在府中,我更不放心。”
他太了解那些人的手段了。若知道他看重谢明微,定会从她身上下手。与其让她在府中担惊受怕,不如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护着。
“加派一倍人手暗中保护。”陆昭沉声道,“秋期间,夫人的安全是头等大事。若她少一头发,我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
陆青退下后,陆昭在书案前坐下,提笔给武安侯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一字未落。
十年前父亲战死时,他十五岁,袭爵掌兵,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是武安侯力排众议,扶持他站稳脚跟。这些年,武安侯虽已半退隐,但在军中的威望仍在。
这封信该写,可一旦写了,就等于将武安侯也卷入这场风波。
陆昭最终搁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有些事,他得自己扛。
—
谢明微醒来时,已上三竿。
她坐起身,摸了摸身侧冰凉的床榻,心头竟有些空落落的。春莺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发呆,笑道:“夫人醒了?将军早间吩咐,让您多睡会儿。”
“将军呢?”
“去书房了,说是处理军务。”春莺伺候她梳洗,“早膳还温着,夫人是在房里用,还是去膳厅?”
“就在房里吧。”谢明微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想起昨夜说过的话,又是一阵羞赧。
她真的说了……喜欢他。
虽然只是“有点”,但以她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用尽了勇气。
春莺为她梳头时,忽然道:“夫人今气色真好,脸颊红扑扑的。”
谢明微忙低头:“许是睡得久了。”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正厅处理府务。刚坐下不久,周嬷嬷便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嬷嬷。
“夫人,这是宫里来的嬷嬷。”周嬷嬷低声道,“皇后娘娘听说您要随将军去京郊大营,特意派来教导军营礼仪规矩。”
谢明微起身行礼:“有劳二位嬷嬷。”
两位嬷嬷年纪都在四十上下,面容严肃,举止刻板。为首的王嬷嬷打量她一番,开口道:“将军夫人安。老奴奉娘娘之命,来教夫人一些军营中的忌讳和礼节。”
“请嬷嬷指教。”
王嬷嬷开始讲解,从见到各级将领该如何行礼,到在营中行走的规矩,再到用膳、就寝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条条框框极多。
谢明微听得认真,一一记下。她明白皇后的用意——她第一次随军,若行差踏错,丢的是将军府和皇家的脸面。
讲了半个时辰,王嬷嬷话锋一转:“还有一事,老奴需提醒夫人。”
“嬷嬷请讲。”
“军营重地,女子本不该入。夫人此番前去,已是破例。”王嬷嬷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在营期间,夫人切记谨言慎行,莫要与将士过多接触,更不可涉军务。否则,不仅损了将军颜面,也会让娘娘为难。”
这话说得重了,谢明微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恭敬:“妾身明白,定会谨守本分。”
王嬷嬷点点头,又与另一位张嬷嬷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两位嬷嬷,谢明微回到正厅,神色有些疲惫。夏蝉端来热茶,轻声道:“夫人不必太放在心上。皇后娘娘派人来教导,也是看重您。”
“我知道。”谢明微接过茶盏,“只是……”
只是那些规矩,那些忌讳,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这桩婚姻背后的沉重。她不再是谢家那个可以吟诗作画、随心所欲的嫡女,而是镇北将军夫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将军府,甚至牵动着朝堂。
“夫人,”周嬷嬷去而复返,“三夫人院里来人说,三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明微蹙眉:“可说何事?”
“没说,只说是要紧事。”
谢明微放下茶盏,起身:“那就去看看吧。”
她心中隐隐有预感,三婶这时候找她,定与秋有关。
—
三婶赵氏的院子比前几冷清了许多。几个洒扫的婆子见她来了,忙放下扫帚行礼,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谢明微径直走进正厅,赵氏已等在那里,身边还坐着一位面生的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头戴赤金头面,打扮得颇为华贵。
“侄媳妇来了。”赵氏难得露出笑脸,指了指身边的妇人,“这位是我娘家侄女,赵月如,刚从江南来京小住。”
赵月如起身,盈盈一拜:“月如见过表嫂。”
“赵姑娘不必多礼。”谢明微颔首示意,在主位坐下,“三婶叫我来,可是有事?”
赵氏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月如初来乍到,在京城没什么熟人。听说你三后要随昭儿去京郊大营,月如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伴。”
谢明微一怔,看向赵月如。对方正垂眸浅笑,模样温顺,可那眼神里的打量和探究,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三婶,军营重地,带外人去怕是不妥。”谢明微温声道,“况且皇后娘娘今刚派嬷嬷来教导规矩,特意嘱咐要谨言慎行。带赵姑娘去,恐惹人非议。”
赵氏脸色沉了沉:“月如怎么是外人?她是我亲侄女,也算是昭儿的表妹。表妹跟着表哥表嫂去军营看看,有什么不妥?”
“将军不会同意的。”谢明微直接搬出陆昭。
“昭儿那边,我自会去说。”赵氏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侄媳妇,你刚嫁进来,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月如与昭儿小时候常在一处玩,感情好得很。这些年她人在江南,昭儿还时常写信问候呢。”
这话说得暧昧,谢明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是如此,三婶直接问将军便是。若将军同意,我自然无话可说。”
赵月如这时柔声开口:“表嫂莫要误会,月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久闻表兄治军严明,想开开眼界罢了。若实在不便,月如不去就是。”
她说着,眼中泛起水光,楚楚可怜。
谢明微看着她,忽然想起陆昭书房里那些信。信中提到过“赵家表妹”,说他袭爵之初,赵家曾想将女儿嫁给他,被他拒绝了。
原来就是这位赵月如。
“赵姑娘言重了。”谢明微淡淡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三婶还是直接问将军吧。”
她起身,福了福身:“府中还有事,我先告退了。”
走出三婶的院子,谢明微脚步有些沉。春莺跟在她身后,愤愤道:“三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道夫人要随军,还塞个表姑娘去,这不是给夫人添堵吗?”
“她就是想添堵。”谢明微轻声道,“想让我知道,将军府里不止我一个女子与陆昭有旧。”
“那将军和赵姑娘……”
“那是他的事。”谢明微停下脚步,看着廊外凋零的花木,“他若真对她有情,十年前就该娶了,何须等到今。”
话虽如此,心头那股闷涩却挥之不去。
回到正院,陆昭已在等她。见她神色不对,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手这么凉。”
谢明微抬眼看他:“三婶找你了吗?”
“找了。”陆昭眉头微皱,“说想让赵月如随我们去军营,我拒绝了。”
“她……”谢明微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她与你,是不是……”
“是不是有过婚约?”陆昭接过她的话,坦然道,“是。我袭爵那年,赵家提过亲,我拒绝了。”
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明微,有些事我该早些告诉你。赵家是三婶的娘家,这些年一直想往将军府塞人。我父亲在世时,他们就提过亲,父亲没同意。后来父亲战死,他们又旧事重提。”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从未应允过。十年前在江南遇见你之后,我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谢明微心头一颤:“那赵姑娘……”
“她是个可怜人。”陆昭轻叹,“被家族当作棋子,婚事一再耽搁,如今二十有三,还未出阁。三婶想让她跟去军营,无非是想制造机会。但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明微,你信我。这辈子,我陆昭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谢明微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她点点头:“我信你。”
陆昭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三后去军营,你只需跟着我,别的都不用管。赵家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我都会处理好。”
“嗯。”
“还有,”陆昭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匕首,匕首鞘上镶着红宝石,精致华美,“这个给你。”
谢明微接过,拔出匕首,寒光凛冽。
“军营里毕竟人多眼杂,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陆昭教她如何使用,“这里有个机关,按下去,匕首会弹开,可以藏在袖中。”
谢明微学得认真,很快掌握了要领。
“真聪明。”陆昭笑着夸她。
谢明微脸一红,将匕首收好:“我会小心的。”
窗外天色渐暗,晚膳时分到了。两人在正院用了晚膳,席间陆昭说起军营的一些趣事,谢明微听得入神,偶尔提问,气氛融洽。
膳后,两人在院中散步。秋夜风凉,陆昭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陆昭,”谢明微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军营里有人为难我,我该怎么办?”
陆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谁为难你,你就告诉我。我会让他知道,动我陆昭的夫人,是什么下场。”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闪过凌厉的光。
谢明微心头一暖,又有些担忧:“可若是……若是身份特殊的人呢?比如监军太监,或者朝中大臣?”
陆昭看着她,忽然笑了:“明微,你记住。在这大周朝,除了陛下,没有人能让我陆昭低头。而我护着我的妻子,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谢明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比想象中更宽阔,更可靠。
她点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我不怕。”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夜色渐深,两人回到房中。陆昭照例在书案前处理军务,谢明微就坐在窗边,为他缝制护膝——军营风大,他的膝盖有旧伤,受不得寒。
烛光跳跃,针线穿梭,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这一夜,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时刻都更贴近彼此的心。
因为知道,前方或许有风雨,但他们会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