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正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室凝重。已是戌时三刻,秋夜寒重,窗纸被山风刮得噗噗作响,像是无数鬼魅在窗外窥伺。厅内烟气缭绕,混杂着药味、汗味与铁器的冷冽,将临战前的压抑渲染到极致。
京北将石龛取镜、柳老鬼现身摊牌的始末尽数道出。当 “守密人血脉”“祖父叛逃” 等字眼落地时,满座寂然,连烛火都似凝滞了片刻。
费老大手中的念珠倏然断裂,黑色珠子滚落满地,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佝偻着身子去捡,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半晌才嘶声道:“原来如此…… 难怪令祖父当年携《撼龙经》残卷避居北地,临终前再三嘱咐后人,永不得再踏邙山半步……”
《撼龙经》?寻龙点的千古秘典?京北看向费老大,眼中满是探究:“费爷知晓内情?”
“贫道师门,与守密一脉素有渊源。” 费老大缓缓直身,面色灰败如纸,“三十年前那场内乱,贫道虽未亲历,却听先师详细提过。守密一脉分南北二宗,南宗掌‘镇’,主司封禁秘境;北宗掌‘寻’,专司勘定龙脉。令祖父京墨轩,正是北宗三大长老之一。内乱的源,便是为‘是否开启邙山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南宗认为秘境所藏之物太过凶险,一旦现世必引天下灾祸,主张永久封禁。北宗则以柳残阳, 也就是如今的柳老鬼为首,坚称秘境中藏有前朝失传的《山河龙脉总图》,得之可掌天下地气,力主开启。双方争执不下,终至火并,血流成河。”
“结果如何?” 尹曦玥攥紧衣角,轻声追问。
“北宗败了。” 费老大闭上眼,语气满是唏嘘,“柳残阳重伤遁走,北宗长老或死或逃。令祖父京墨轩心灰意冷,携部分秘典与幽冥阴镜拓本远走北平,隐姓埋名创下‘观山太保’一脉。而南宗…… 据说在善后时遭神秘势力屠戮殆尽,判官,怕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原来判官是南宗后人,难怪与柳老鬼有不共戴天之仇。京北心中疑云豁然开朗。
“那秘境中所藏,当真只有《山河龙脉总图》?” 白玉堂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凝重,“此图若现世,确足以动摇国本。”
“不止。” 费老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先师曾言,秘境乃唐时袁天罡与李淳风合力所设‘镇龙局’,内封三物:一为《山河龙脉总图》,二为传国玉玺仿品, 虽非真玺,却是武则天遣能工巧匠仿制,内藏隐秘机关;三为…… 一件‘不该存于世’的邪物。”
不该存于世?四个字如冰锥刺入人心,让满座皆凛。
“如今柳老鬼勾结东洋人,打的必是这三物的主意。” 京北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他要总图与玉玺稳固势力,东洋人或许更觊觎那第三件邪物。明午时,借我守密人血脉与幽冥镜开启秘境,这便是他们的全盘谋划。”
赵悍一拳砸在八仙桌上,茶盏应声跳起,茶水泼溅:“好个狗贼!害了费二爷,掳了福伯小莲,还想借京爷的血脉谋逆!咱们这就过去,拼个鱼死网破!”
“不可。” 白玉堂抬手按住他,冷静道,“柳老鬼既敢摊牌,必在墓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硬闯,福伯与小莲必遭毒手。”
“那该如何?” 顾里眉头紧锁,语气焦灼,“真镜已被取走,明京爷若不带镜前往,人质性命难保;若带镜…… 秘境一开,祸患无穷。”
两难之局,如死结般缠在每个人心头。
厅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阴晴不定的脸。京北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如墨夜色。远山轮廓模糊,仿佛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吞噬一切。
“镜,要带。”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是真镜。”
众人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柳老鬼要的,是我‘携镜’开启秘境这个结果。” 京北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镜之真假,他未必能立时分辨, 尤其是,当镜上附着真镜气息时。”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聚阴符。符纸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表面纹路如活物般流动,阴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
“费爷,以此符所附镜息,附着于阴沉木片之上,能否模拟真镜气息三个时辰?”
费老大接过符纸,凝神感应片刻,缓缓颔首:“可。但需以你的精血为引,将镜息渡入木片。只是…… 你伤势未愈,精血耗损太过,恐难支撑。”
“无妨。” 京北打断他,语气决绝,“白玉堂先生,烦请取阴沉木片来。”
白玉堂应声自厢房取来木片, 寸许见方,厚不过三分,木质漆黑如墨,触手冰凉,正是之前仿制幽冥镜的材料。
费老大取来银针,轻刺京北指尖,殷红精血滴于木片中央。他随即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聚阴符无风自动,缓缓贴向木片,触及血滴的刹那,符上幽蓝光芒骤然大盛,竟如流水般 “淌” 入木片!
木片表面,渐渐浮现出与幽冥镜背面极其相似的云雷夔龙纹,虽不如真镜繁复,却也古意盎然。更奇的是,木片中心竟隐隐凝成一小片 “镜面”,漆黑深邃,仿佛能吸走周遭光线,与真镜别无二致。
约莫一盏茶功夫,符纸光芒尽褪,化作灰烬飘落。而木片则变得沉甸甸、凉浸浸,握在手中,竟有七八分真镜的质感。
“成了。” 费老大收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此物可模拟真镜气息三个时辰。切记,不可与真镜同处一室,否则气息互冲,立时露馅。”
京北接过木片,小心收入特制皮囊,悬于腰间,触感冰凉的木片贴着肌肤,提醒着他明的生死赌局。
“明之局,分三步。”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第一步,我携‘仿镜’独往墓前,与柳老鬼周旋,伺机救出福伯与小莲;第二步,需有人潜入墓外围,清除东洋伏兵,切断他们的退路;第三步…… 秘境若开,必须有人进去,毁掉其中之物,绝不能让其落入外寇之手。”
“我去清伏兵!” 赵悍立刻应声,眼中燃着怒火,“东洋人欠的血债,该还了!”
“我同往。” 白玉堂接口,语气冷静,“东洋人必布下机关暗哨,我擅长破局,可助一臂之力。”
顾里苦笑摇头:“看来我只能留守外围,救治伤员了。”
费老大捻着新换的念珠,缓缓道:“秘境若开,老朽随京爷进去。镇龙局之秘,贫道略知一二,或可寻到破局之法。”
“我也去。” 尹曦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目光直视京北,“你答应过我,生死与共,一同进退。”
京北看着她肩头渗血的绷带,欲言又止。她的执拗与决绝,早已深入骨髓,绝非三言两语能劝动。最终,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分头准备。” 京北看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离明午时,只剩六个时辰。”
子夜时分,别院马厩内灯火微明。
赵悍与白玉堂正检视马匹鞍辔。两匹黑马神骏非凡,四蹄裹着厚棉,口衔枚,鞍侧挂满弓弩、短铳与镖囊,透着肃之气。陈队长领着六名尹家精锐护卫候在一旁,皆着黑衣劲装,腰佩利刃,神色冷峻如铁。
“东洋人在墓外围的布置,白已探明大半。” 陈队长展开手绘草图,低声道,“主要伏兵分三处:墓道入口两侧山脊,各藏弓手十人;东南侧乱石堆后,有短铳队八人;西北老槐树下,应是东洋术士与柳老鬼的核心据点,人数不明。”
白玉堂细看草图,手指点在乱石堆处:“此处地势低洼,易守难攻。可用‘惊雷子’—— 我特制的爆响火器,声如霹雳,先扰敌心神,再以弩箭压制。”
赵悍补充道:“山脊弓手居高临下,威胁最大。需分两路同时突袭,我与陈队长攻左翼,白先生带两人攻右翼。得手后,迅速合围乱石堆,断其退路。”
“那老槐树下的术士……” 陈队长面露忧色。
“交给我。” 白玉堂从怀中取出一只铜盒,打开,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透骨镖,镖身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了剧毒,“此镖专破气劲,见血封喉。只是那鬼冢若在,恐难一击毙命。”
“无妨。” 赵悍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闪烁,“只要能拖住他们,给京爷救人创造时机便可。真急了,老子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马鞍旁的皮囊,内里隐约可见黑乎乎的管状物。
“土炸药?” 白玉堂挑眉。
“矿洞剩下的,够送几个东上西天。” 赵悍冷笑。
计议既定,众人各自检查装备。弓弦上油,刀剑磨利,火器填药,夜风中只闻金属摩擦的细响与压抑的呼吸声,没人多言,却都透着必死的决绝。
正厅内,京北独坐调息。肋下伤口隐隐作痛,经脉间燃血丹留下的灼烧感仍未散尽,每一次运气都牵扯着脏腑,疼得他额角渗汗。但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明之局,容不得半分虚弱。
尹曦玥轻步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默默放在他手边。烛光下,她侧脸柔和,眼神却坚毅如铁,没有半分惧色。
“曦玥。” 京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明…… 我有不测,你立刻随陈队长回尹府,再不要涉足此事。”
尹曦玥身子一颤,抬眼看他,眼眶微红却语气坚定:“你说过,生死与共,一同进退。”
“那是情急之言。” 京北摇头,语气带着愧疚,“此事牵扯太大,已非江湖恩怨。东洋人、守密一脉、秘境重宝……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你本不该卷进来。”
“可我早就卷进来了。” 尹曦玥在他对面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薄汗,“从三年前你在戏园救我那次,从父亲应下婚约那,从我认定你的那一刻起,京北,我的人生,就早已与你绑在一处。生死荣辱,皆在一处。”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拖入险境;对不起,给不了你安稳;对不起,或许明之后,再不能护你周全。
尹曦玥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却格外明亮:“夫妻之间,何必言对不起?你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我等你。”
“好。” 京北重重点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寅时初,费老大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方罗盘,面色凝重如铁。
“方才起卦,得‘地火明夷’之象。” 他将罗盘置于桌上,指针剧烈颤抖,“明夷,垂其翼。君子于行,三不食。此卦主暗夜险途,伤损难免,然终有黎明之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卦象显示,明午时,邙山地气将有异动。恐非仅因秘境开启,而是…… 墓中那物,要出来了。”
“尸王?” 京北心头一凛。
“不止。” 费老大摇头,眼中满是惊惧,“老朽方才感应,墓中阴煞之气正在急速汇聚,似在酝酿一场浩劫。柳老鬼取镜动了封印,百手镜蛇亦可能破而出。明之局,恐生大变,远超我们预料。”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众人瞬间警觉,赵悍闪至门边,短刀已出鞘半寸。
蹄声在院门前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是判官约定的暗号。
门开,一名 “鬼影” 汉子踉跄跌入,浑身是血,肩头着一支弩箭,气息奄奄。
“判官…… 遇袭……” 他嘶声说道,鲜血从嘴角溢出,“柳老鬼…… 早有防备…… 我们的人…… 死伤大半……”
京北急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判官何在?”
“重伤…… 藏在广化寺…… 地窖……” 汉子艰难喘息,“他让属下传话…… 明之约…… 是死局…… 东洋人…… 从关外调来了‘神风队’……”
神风队?关东军特种部队!
众人脸色骤变,这支部队凶名在外,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绝非寻常伏兵可比。
“还有……” 汉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铜钱,塞入京北手中,“判官说…… 若事不可为…… 以此钱为信…… 去天津…… 找‘鹞子胡同三号’…… 那里有…… 守密一脉最后的…… 秘藏……”
话音渐弱,汉子头一歪,气绝身亡。
厅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那枚染血的铜钱。铜钱正面是 “光绪通宝”,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 “秘” 字,触手温热,带着死者的余温。
判官重伤,鬼影折损,东洋人增兵神风队。
明之局,已是十死无生的死局。
京北缓缓握紧铜钱,锋锐的边缘割入掌心,渗出血丝。疼痛让他愈发清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眼,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晨光微露,正撕开夜幕一角。
“计划不变。”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寅时三刻,出发。”
众人肃然领命,无人多言,却都透着悲壮之气。
赵悍将汉子尸身移至厢房,以白布覆面,神色沉痛。白玉堂重新检查装备,将惊雷子与毒镖数量清点再三。顾里备足伤药,将止血粉与止痛药分装成小袋,便于携带。尹曦玥为京北系紧皮囊,手指拂过他腰间的木片,低声重复:“一定要回来。”
费老大最后起了一卦,得 “雷水解”—— 险中求生,绝处逢机。他未再多言,只将三张新画的 “五雷符” 塞入京北怀中,沉甸甸的,带着护命的重量。
寅时三刻,众人上马。
京北与尹曦玥共乘一骑,赵悍、白玉堂、费老大、顾里各乘一马,陈队长率领六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裹棉,踏地无声,一行十骑如黑色利箭,射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目标,邙山鬼王墓。
而此刻,邙山深处,墓道之中。
那具漆黑棺椁正微微震颤,棺盖缝隙间,缕缕黑气如毒蛇般溢出,越来越浓。
金线封印的光芒,已黯淡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