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音乐厅小排练室。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正中央,钢琴和小提琴已经就位。五位评审教授坐在前排,每人面前放着一份乐谱和评分表。王教授坐在最中间,表情严肃,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
沈清音作为导演组成员坐在侧边,负责记录。看见听晚和陆星言走进来,她对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
听晚的手指冰凉。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陆星言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左手手腕藏在袖口下——但听晚知道,那里贴着新的膏药。
他们走到乐器旁,鞠躬。
“江听晚同学,陆星言同学。”总导演开口,“你们有十五分钟。可以开始了。”
听晚在钢琴前坐下,陆星言架起小提琴。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乐谱。
深呼吸。
听晚戴上那对淡紫色的耳塞。世界变得柔和,那些细微的噪音——教授的翻纸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退到背景里。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陆星言对她微微点头。
第一个音符响起。
钢琴清澈的引子,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下。然后小提琴加入,温柔的旋律像晨光穿透薄雾。第一乐章快板,贝多芬笔下的春天,在他们的演绎里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美——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试探着向彼此敞开。
听晚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在琴键上移动,眼睛却看着陆星言。她看见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完全沉浸在演奏中。她看见他运弓时左手小指轻微的颤抖,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也看见他音乐里那种不顾一切的投入。
到了第二乐章慢板,那个被调整的降B音段落。听晚的手指落下时,能感觉到耳塞里传来的轻微震动——是陆星言标注的呼吸提醒。她自然地换气,肩膀放松,音乐像溪水一样流畅地流淌。
就在这个段落进行到一半时,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振华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找位置坐下,只是站在门口,双臂抱,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上的儿子。
陆星言显然察觉到了父亲的到来。他的演奏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甚至更加投入——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听晚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觉到评审教授们的目光在他们和陆振华之间移动。王教授的眉头皱得更紧。
但音乐不能停。
第三乐章,回旋曲式,欢快而富有活力。这是整个改编中难度最高的一段,陆星言的手伤在这里面临最大的考验——需要快速换把,需要复杂的弓法,需要左手手指的灵活配合。
听晚能听见他呼吸的变化,能看见他手腕的紧绷。有几个音符确实不够完美,有几个颤音确实有些颤抖。但神奇的是,这些不完美并没有破坏音乐,反而让它更加真实——像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地演奏,有疼痛,有挣扎,也有坚持。
最后的高部分,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激烈地交织,像春天里的一场风暴。陆星言的运弓几乎用尽全力,听晚的触键也充满力量。音乐在房间里回荡,震动着空气,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也震动着那些固守的成见。
然后,风暴平息。
钢琴奏出温柔的尾奏,小提琴用几乎听不见的泛音回应。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余音在阳光里慢慢消散。
一曲终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清音第一个鼓掌。很轻,但很坚定。
接着,李教授和张教授也开始鼓掌。王教授没有鼓掌,但表情若有所思。
听晚和陆星言站起身,鞠躬。听晚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腔。她看向陆振华——他依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听晚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很……特别的演绎。”王教授开口,推了推眼镜,“技术上确实有瑕疵,特别是小提琴部分。但音乐性……有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真实感。”
她翻着乐谱:“改编很大胆,尤其是和声处理。有些地方违背了传统和声学规则,但从艺术表达的角度看,是成立的。”
李教授点头:“我同意。音乐不是数学,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符合规则。有时候打破规则,反而能创造新的可能性。”
张教授补充:“而且,他们的改编是基于实际条件的——手伤和听觉敏感。这让我思考一个问题:音乐应该为谁服务?是为那些‘完美’的演奏者,还是为所有想表达的人?”
评审们开始讨论。听晚和陆星言站在舞台上,静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钢琴漆面上,照在小提琴琴身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陆振华依然站在门口。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看着陆星言。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撼。
讨论持续了十分钟。最终,总导演宣布:“评审组经过讨论,认为你们的改编具有创新性和艺术价值,虽然技术上存在不足,但整体完成度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我们决定——通过审查,允许你们参加音乐节决赛。”
听晚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看向陆星言,他也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
“但是,”王教授补充,“决赛的评分标准会更严格。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两周里继续打磨,把技术上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尽量完善。”
“我们会努力的。”陆星言说。
评审们陆续离开。清音走过来,对他们竖起大拇指:“太棒了。特别是第三乐章,那种……挣扎的美感,很打动人。”
她也离开后,排练室里只剩下听晚、陆星言,还有站在门口的陆振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阳光在移动,从钢琴移动到地板,从地板移动到墙壁。
陆星言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转身,面向父亲。
“您都看见了。”他说,声音平静。
陆振华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停在舞台前,抬头看着儿子。
“这就是你坚持要做的?”他的声音很低,“在舞台上,让所有人看见你的缺陷?”
“不是缺陷。”陆星言纠正,“是真实。是每个人都有的、不愿被看见的脆弱。”
他走下舞台,站在父亲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气质迥异——一个西装革履,代表商业世界的严谨与力量;一个穿着演出服,代表艺术世界的敏感与真实。
“爸,”陆星言说,“您从小教我,要做强者,要完美,要赢。但您从来没教过我,如果赢不了怎么办?如果不完美怎么办?如果……我就是想做一件可能赢不了、可能不完美、但对我很重要的事,怎么办?”
陆振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一个月,”陆星言继续说,“我重新开始拉琴。手会痛,会抖,会拉不出以前那些完美的音符。但我发现,即使不完美,我依然能表达。而且这种表达,比从前那种追求完美的演奏,更让我……满足。”
他顿了顿:“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为了掌声而演奏,是为了理解而演奏。理解伤痕,理解恐惧,理解那些被完美主义掩盖的真实。”
他看向听晚:“而她,让我看见了这种真实的价值。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敏感不是弱点,是听见世界更深层声音的能力。伤痕不是耻辱,是生命经历过的证明。”
陆振华终于开口:“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但这条路让我感觉活着。”陆星言说,“而不是像一具按照预设程序运行的机器。”
父子对视。阳光在他们之间移动,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很久,陆振华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音乐节决赛,我会来看。”他说,“让我看看,这条路能走多远。”
他离开后,排练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听晚走到陆星言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问。
陆星言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排练室。走出音乐厅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过了吗??”
听晚回复:“过了。”
苏晴立刻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啊啊啊晚晚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们可以的!!!晚上庆功,我请客!!!”
挂断电话,听晚看向陆星言:“苏晴说要庆功。”
“好。”陆星言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们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听晚不知道目的地,但也不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最终,公交车在一个墓园附近的车站停下。
听晚明白了。
陆星言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牵着听晚的手,走进墓园。深秋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他们在墓碑前停下。很简洁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妻慈母 林静 1975-2015”。墓碑前很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陆星言把花放下,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听晚也静静地站着,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妈,”许久,陆星言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又拉琴了。在正式的场合,三年来的第一次。手还是会痛,还是会抖,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风吹过,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
“还有,”他看向听晚,“这是江听晚。那个……让我重新听见音乐的人。”
听晚蹲下身,也轻轻说:“阿姨您好。我是听晚。谢谢您……把陆星言教得这么好。他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勇敢的人。”
阳光从松柏的缝隙照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安静,但听晚觉得,她能听见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温柔的、祝福的感觉。
离开墓园时,天色渐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
“谢谢你陪我来。”陆星言说。
“应该的。”听晚轻声说,“我也想……见见她。”
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车厢里人不多,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陆星言看着窗外,忽然说:“其实,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一封信。她说:‘小星星,妈妈希望你的人生像音乐一样——有高有低谷,有欢乐有悲伤,但最终,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转头看向听晚:“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的曲子是不是永远停留在悲伤的段落了。但现在……好像又能继续写下去了。”
听晚看着他被夕阳镀金的侧脸,忽然很想像母亲拍她的肩膀那样,拍拍他的肩。但她没有,只是说:“那就继续写。我……想听。”
陆星言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也映着她的影子。
“好。”他说,“写给你听。”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枝在暮色中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等待拥抱的手臂。
“音乐节决赛,”听晚说,“还有两周。”
“嗯。”陆星言点头,“我们要把第一乐章再打磨一下,还有第三乐章的技巧部分。”
“你的手……”
“能坚持。”陆星言说,“林教授联系了一个针灸专家,说对神经痛有帮助。下周开始治疗。”
“那就好。”
他们走到岔路口。陆星言要去实验室,听晚要回宿舍。
“晚上庆功,”陆星言说,“七点,‘半音阶’咖啡馆。”
“好。”
他转身要走,听晚忽然叫住他:“陆星言。”
他回头。
“今天……你拉得很美。”她说,“真的。”
陆星言笑了。夕阳完全沉没了,路灯亮起来,在他的笑容上投下温暖的光。
“你也是。”他说,“你的琴声里……有光。”
他离开后,听晚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舞台上的那些时刻——阳光,音乐,他的琴声,她的琴声,交织在一起。
想起评审教授们的表情从质疑到认可。
想起陆振华眼中的复杂情绪。
想起墓园里安静的墓碑和白色的菊花。
想起他说:“写给你听。”
风又吹来了,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远方隐约的音乐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小提琴练习,断断续续,但很认真。
在这个充满声音的世界里,有两个频率,经过漫长的寻找和试探,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共振。
而这场共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