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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四晚上,中期审查前一晚。

琴房七室的灯亮到很晚。

听晚和陆星言把《春天奏鸣曲》的三个乐章完整地过了一遍。这是审查前最后一次练习,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就要在音乐厅的小排练室里,面对由五位教授组成的评审组。

“停。”陆星言放下琴弓,指着乐谱,“第二乐章第36小节,钢琴的琶音进来早了0.3秒。要等小提琴的颤音完全展开再进。”

听晚点头,在谱子上做记号。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练习而微微发抖,手腕也有些酸。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理上的压力更大——明天,将决定他们能否登上音乐节的决赛舞台。

“休息十分钟。”陆星言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听晚一瓶,“你太紧张了。心率监测显示,练习期间你的平均心率比平时高了20次。”

听晚接过水,苦笑:“怎么可能不紧张。王教授明确表示反对我们的改编,还有另外两位教授态度暧昧。只有李教授和张教授是支持创新的。五个人里,我们至少需要三票。”

陆星言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我给你看样东西。”

屏幕上是复杂的声波分析图。“这是我们今天的练习录音,和你一个月前的第一次独奏录音的对比分析。”

他播放了两段音频。第一段是开学典礼前的独奏练习,琴声虽然技巧娴熟,但紧绷,谨慎,像一拉到极限的弦。第二段是今天的合奏,虽然因为紧张有些小瑕疵,但音乐里有种自由的流动感,钢琴和小提琴像在对话。

“听出来区别了吗?”陆星言问。

听晚点头:“现在的……更放松。”

“不只是放松。”陆星言调出频谱分析,“你看,一个月前,你的琴声频率主要集中在3000赫兹以下,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不适的高频区。但现在,你敢于使用更宽广的频率范围,甚至在几个段落特意加入了4000赫兹以上的泛音。”

他指着图表上的几个峰值:“这些高频泛音,在声学上对应着‘明亮感’‘光泽感’。说明你不再只是安全地演奏,而是开始表达。”

听晚看着那些图表,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弹出来的?”

“是你。”陆星言关掉电脑,转向她,“江听晚,这一个月,你不仅在技术上进步了,更重要的是,你在克服恐惧。恐惧让你蜷缩,而勇气让你伸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所以明天,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赢了。赢了对自己的战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实验楼的灯光还亮着,像夜空中坚定的星辰。

听晚看着陆星言,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那你呢?你赢了吗?”

陆星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痕。“至少……我重新拿起了琴。至少,我不再觉得音乐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你知道吗,车祸后的头一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台上拉琴,拉到高处,琴弦突然全部断裂,手也失去知觉。然后我在观众的窃窃私语中醒来,满身冷汗。”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又异常挺拔。

“但这个月,那个梦变了。”他转身,看向听晚,“梦里我还是在拉琴,手还是会痛,但我不再在乎琴弦会不会断,也不在乎观众怎么想。我只是在拉琴,因为我想拉,因为音乐需要被听见。”

听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我们都会赢的。”她轻声说,“即使明天过不了审查,我们也已经在做对的事了。”

陆星言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明天戴着这个。”

听晚打开,是那对淡紫色的耳塞,但做了些改动——内侧多了几个细小的凸起,像盲文。

“这是什么?”

“我加了一个新的功能。”陆星言解释,“在审查过程中,如果你开始紧张,就轻轻按压耳塞上的凸起。它会发送信号到我的手表上,然后我会调整演奏强度,引导你放松。”

听晚看着那对耳塞,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因为我知道紧张的感觉。”陆星言说,“也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听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被敲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陆星言去开门,门外站着沈清音。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

“听说你们还在练习。”清音微笑,“就猜你们没吃晚饭。带了点夜宵,不打扰吧?”

听晚有些惊讶,但还是说:“进来吧。”

清音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三份还温热的馄饨,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街角那家老店的馄饨,你们应该知道。”清音坐下,自然地打开包装,“我大一的时候经常去,练琴晚了就去吃一碗。老板认识我,特意多给了些紫菜。”

听晚和陆星言也坐下。三人围着琴房的桌子,分食着简单的夜宵。馄饨汤很鲜,热气腾腾的,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其实,”吃完一个馄饨,清音忽然开口,“我是来道歉的。”

听晚和陆星言都停下筷子。

“之前……我对你们有些误解。”清音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我以为听晚只是想接近星言,以为你们的只是一时兴起。但后来听了你们的练习录音,看了你们的改编谱……我发现自己错了。”

她抬起头,眼神真诚:“你们是认真的。不只是对音乐认真,也对彼此认真。那种认真……让我羡慕。”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清音姐,”陆星言轻声说,“你不用道歉。”

“要的。”清音摇头,“因为我不仅误解了你们,也低估了音乐本身。我从小就被教育要追求完美——完美的技巧,完美的表现,完美的形象。但你们的音乐告诉我,有时候不完美反而更真实,更动人。”

她看向听晚:“特别是你,听晚。你有勇气把自己的弱点变成特色,这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勇敢。”

听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头。

“明天审查,”清音继续说,“王教授那边,我会尽量争取。虽然她固执,但尊重专业意见。我会用导演组成员的身份,强调改编的创新性和艺术价值。”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资料——国内外类似创新改编的成功案例,还有一些权威乐评人对‘非传统演绎’的正面评价。也许有用。”

陆星言接过文件,翻看着。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谢谢你,清音。”他说,声音有些复杂。

清音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别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就像你们一样。”

她站起来,收拾好餐具。“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天审查加油。”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陆星言:“对了,星言,你父亲那边……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让我爸去劝劝。虽然他们那一辈人固执,但好歹是多年朋友。”

“不用了。”陆星言摇头,“我自己处理就好。”

“好。”清音点头,又看向听晚,“听晚,明天加油。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她离开后,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星言和听晚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没想到……”听晚说。

“嗯。”陆星言点头,“清音其实……一直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被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他把清音带来的资料收好。“有了这些,明天的把握又大了一些。”

“你紧张吗?”听晚问。

“有一点。”陆星言坦白,“但不是因为审查。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我在正式的场合拉琴。三年来的第一次。”

他走到琴盒边,打开,轻抚琴身。“你说,它会紧张吗?”

“小提琴也会紧张?”

“会的。”陆星言轻声说,“乐器是有记忆的。这把琴陪了我十几年,记得我每一次演出,每一次练习,也记得……那场车祸。所以明天,它可能比我还紧张。”

听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把深色的小提琴。在灯光下,琴身上的木纹像流动的水波,那道修复过的裂痕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就我们一起告诉它,”她说,“不用紧张。因为这次,我们不再是为了掌声而演奏,是为了理解而演奏。”

陆星言转头看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好。”

他们又练习了一遍第二乐章,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关灯前,听晚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陆星言,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这一个月。”

“我也是。”

他们锁好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像为他们点亮的星辰。

走出楼门时,夜风很凉。陆星言脱下外套,披在听晚肩上。

“我不冷……”听晚想拒绝。

“穿上。”陆星言坚持,“你明天不能感冒。”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熟悉的松木香。听晚把手臂穿进袖子,发现袖子长了一大截。

“我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笑了。

陆星言也笑了。“那就当一回小孩吧。有时候,大人当得太累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很深了,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听晚忽然说,“如果我紧张得弹错了怎么办?”

“那就弹错。”陆星言说,“音乐是活的,不是机器。有时候错音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美。”

“那如果我紧张得忘了谱呢?”

“我会提醒你。”陆星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遥控器,“我在你的谱架上装了一个微型提示器。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会远程控制它翻页。”

听晚愣住:“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休息的时候。”陆星言说,“景行帮我做的,他说这叫‘技术支援’。”

听晚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一个月,陆星言为她做了那么多——定制耳塞,心率监测,呼吸提醒,现在连翻页器都准备了。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外界的因素,扰你表达音乐。”陆星言停下脚步,看着她,“江听晚,你的琴声值得被完整地听见。所以我愿意做所有能做的事,确保这件事发生。”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洒在他们身上。银色的光,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听晚看着陆星言,看着月光下他清晰的轮廓,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谢谢你。”她说,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这三个字。

“不客气。”陆星言微笑,“搭档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宿舍区时,陆星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表情微变。

“怎么了?”听晚问。

“我父亲。”陆星言把屏幕转向她。

是一条短信,很简单:“明天审查我会到场。不要让我失望。”

听晚的心一沉。“他要来?”

“看来是。”陆星言收起手机,表情平静,“也好。让他亲眼看看,他儿子在做什么,为什么值得坚持。”

他们走到听晚宿舍楼下。

“回去好好休息。”陆星言说,“什么都别想,就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

陆星言转身要走,听晚忽然叫住他:“陆星言。”

他回头。

“明天,”她说,“我们一起。”

“一起。”他点头。

他离开后,听晚站在宿舍楼下,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动身上那件过大的外套。

她抬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夜空,星星稀疏,但每一颗都很亮。

明天。

审查。

陆振华会来。

一切未知。

但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和她一起。

因为音乐和他们一起。

因为那些不完美的、伤痕累累的、真实的声音,会和他们一起。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音符项链,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对淡紫色的耳塞。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宿舍楼。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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