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听晚推开琴房七室的门。
房间里已经有了人。陆星言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乐谱,正在低声哼唱着什么旋律。阳光从他肩头滑过,在地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窗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盒,上面连着几数据线。
“你来了。”他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她进门时亮了一下。
听晚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左手在口袋里,但右手拿着乐谱的手指微微弯曲——那是指挥家在脑中排练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调整后的谱子。”他把谱子递过来,“我把小提琴部分简化了,手伤限制了一些技巧,但核心旋律保留了。”
听晚接过谱子。密密麻麻的音符间,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蓝色是技术调整,红色是情感提示,绿色是特别标记的频率区间。
她翻到第二乐章慢板,看见自己钢琴部分旁边有一行绿字:“此处降B音频率466.16赫兹,可能引发不适,可调整至440赫兹。”
“你……”她抬头,“你怎么知道降B音会让我不舒服?”
陆星言走到窗台边,打开那个黑色仪器盒。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波形界面。“昨天你离开后,我据你的记录本做了声学模拟。你的敏感区间在2000-3500赫兹,但有几个特定频率点反应特别强烈,466赫兹是其中之一。”
他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她的频率记录本的手写扫描,旁边是频谱分析图。“你看,9月3,你记录‘教室风琴声不适等级4’。我查了那天音乐史课的教室,那台老风琴的降B音准偏高,正好在466赫兹左右。”
听晚怔住了。她只是随手记录了不适感,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精确地追溯源头。
“所以我在改编时避开了这个频率。”陆星言点击屏幕,播放了一段钢琴音频——正是第二乐章的那段旋律,但降B音被巧妙地调整了,音乐性几乎没有损失。“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觉得改动了不好听,我们可以再讨论。”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在仪器屏幕的蓝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听晚看见了,他耳后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他一定为了这些分析熬了很久。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样……很好。”
陆星言点了点头,关掉仪器。“那我们开始吧。你先弹一遍钢琴部分,我听听整体感觉。”
听晚走到钢琴前。斯坦威钢琴的琴键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她坐下,调整呼吸——这是她每次演奏前的仪式,三秒钟的静默,让自己和乐器连接。
然后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陆星言抬起了头。他原本靠在窗台上,现在站直了身体,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听晚弹的是改编后的第一乐章。欢快的快板,贝多芬原作中春天的雀跃被她演绎得更加内敛,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技巧很扎实,触键净,但陆星言注意到——她的肩膀始终紧绷着,呼吸很浅,像是在防备什么随时会出现的袭击。
到了第二乐章慢板,那个被调整的降B音段落。听晚的手指在这里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流畅地继续。
她没有不适。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琴房里回荡着消散。听晚松开琴键,手心全是汗。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紧张。
陆星言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钢琴旁站定,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弹得很美。但你在恐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听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从第17小节开始,你的左手手腕角度变得僵硬。第35小节,呼吸屏住了两拍。第52小节——那个降B音虽然改了,你还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肩膀耸起来了。”
他说得精准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动作,原来都被他看见了。
“我……”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陆星言说,声音里没有责备,“恐惧是正常的。我在车祸后第一次摸琴弓时,手抖了整整五分钟。”
他走到琴盒边,打开,但没有拿出小提琴。他只是看着那把琴,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但我们还是要练习。”他转身,“恐惧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它只会因为面对而变小。”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定制耳塞。“这是我据你的频率数据做的第一版过滤耳塞。它不会完全隔绝声音,但会把2000-3500赫兹的敏感区间衰减40%。你可以戴着它练习,慢慢适应。”
听晚接过耳塞。硅胶材质,很轻,内侧有精密的滤网结构。她戴上,世界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尖锐的部分被磨平了棱角。
“感觉如何?”陆星言问。
“像……戴了墨镜看太阳。”听晚想了想,“还是能看到光,但不会刺眼了。”
这个比喻让陆星言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笑容。
“很好的描述。”他说,“那我们继续。这次我加入小提琴。”
他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动作很慢,很慎重,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文物。琴弓从盒子的夹层取出,松香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粉尘。
他给琴弓上松香,一圈,两圈。然后调音——A弦,D弦,G弦,E弦。手指在弦轴上转动时,左手的小指明显不如其他手指灵活,那道疤痕在动作间时隐时现。
“三年没碰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听晚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架起琴。下巴抵住腮托,左手按弦,右手持弓。
第一个音出来时,听晚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完美的音色——有些生涩,有些犹豫,甚至有几个音微微颤抖。但在这不完美之中,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一种失而复得的战栗,一种明知会痛却依然选择触摸的勇气。
他拉的是第一乐章的小提琴引子部分。改编后的旋律简化了技巧,但保留了贝多芬原作中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琴身上,照在琴弦振动时扬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上。
听晚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这一刻的他,和实验室里那个冷静分析数据的陆星言判若两人。这一刻的他,才是那个琴盒上写着“致我的星辰大海”的少年。
一段结束,他睁开眼睛,看向听晚。
“到你了。”他说。
听晚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有他的琴声相伴。
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在琴房里交织。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轻触,然后迅速收回。但慢慢地,节奏开始同步,呼吸开始协调。
陆星言的手伤确实限制了他的发挥。有些快速运弓的段落他简化了,有些高把位的音他用了替代指法。但他用音乐性弥补了技巧的不足——每个揉弦都充满情感,每个强弱变化都恰到好处。
而听晚,戴着那副定制耳塞,发现自己可以更专注地聆听音乐本身,而不是时刻防备着某个刺耳的音符。她的肩膀渐渐放松,呼吸变得深长。
第二乐章慢板,那个被调整的降B音段落再次来临。这次,当钢琴弹出那个音符时,小提琴用一段委婉的旋律包裹住它,像用柔软的手掌接住一片坠落的雪花。
听晚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
没有不适。没有耳鸣。没有心悸。
只有音乐,完整的,温暖的,包容的。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在琴房里久久回荡。两人都没有说话,任由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窗外传来鸟鸣,远处有学生骑自行车经过的铃声。世界还在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琴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陆星言放下琴弓,左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是疼痛,听晚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把小提琴放回琴盒。
“很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比我想象的好。”
听晚摘下耳塞。世界恢复原本的音量,但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声音,此刻似乎温和了一些。
“这个耳塞……”她看着手中的小物件。
“你可以带走。”陆星言说,“每天戴两小时,慢慢适应。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练习。我会据今天的合练情况再调整谱子。”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仪器。动作利落,恢复了那个冷静的理科生模样。但听晚看见了——他转身时,用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的小指,一个微小而迅速的止痛动作。
“你的手……”她忍不住开口。
“老毛病了。”陆星言没有回头,“练习结束后会疼一会儿,正常。”
正常吗?忍受疼痛怎么能算正常?
听晚想说什么,但陆星言已经背起背包,走向门口。
“对了,”他在门口停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的频率数据分析完整版。红色标记的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常场景,蓝色的是可以尝试渐进式暴露的音源。循序渐进,别着急。”
他递过来,手指又一次避开了接触。
听晚接过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建议。这不是情书,不是诗,但也许比那些更珍贵——这是一个曾经同样伤痕累累的人,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她绘制的地图。
一张如何在声音的世界里安全行走的地图。
“谢谢。”她说,这次声音很稳。
陆星言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听晚一个人在琴房里站了很久。她重新戴上那副耳塞,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陆星言走出楼门,穿过梧桐道,走向实验楼的方向。他的背影挺直,左手依然在口袋里。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琴房窗户的方向。
听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到窗帘后面。
几秒后,她再偷偷看出去时,陆星言已经继续向前走了。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耳塞,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苏晴的消息:“晚晚!惊天大八卦!有人看见你和陆星言一起从老琴房出来!!速回宿舍交代!!!”
听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回复:“在练琴。晚点回去。”
然后她走到钢琴前,重新翻开乐谱。
手指落在琴键上,音符流淌而出。
这一次,她不再孤单。
而此刻,在实验楼307室,陆星言坐在电脑前,左手浸泡在一盆温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舒缓神经的药草包,是他从林教授那里学来的偏方。
电脑屏幕上,是今天的合练录音波形图。钢琴和小提琴的声波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河流。
他点击播放。
琴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在这个满是仪器的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放到第二乐章那个降B音段落时,陆星言暂停了。
他调出频谱分析,聚焦在那个频率点上。466.16赫兹,被他调整到440赫兹。在声学上,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音。但在音乐里,在情感里,它们完成了同样的使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数据,不是波形,而是今天下午的那个画面:阳光下的琴房,钢琴前的女孩,她弹到那个段落时微微停顿的手指,还有曲终时她湿润的眼睛。
三年了。他以为音乐已经从他生命里彻底死去。
原来它只是睡着了。
而今天,有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叫醒了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
陆星言睁开眼睛,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Day 1 of duet practice. Subject C (Jiang Tingwan) showed significant reduction in stress response when using customized filters. Music as therapy hypothesis holds promise. Personal note: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ree years, the violin didn’t feel like a weapon.”
(合练第一天。实验对象C(江听晚)使用定制过滤器后应激反应显著减轻。音乐治疗假说前景可期。个人备注:三年来第一次,小提琴不再像武器。)
他写完,合上本子。
左手从温水里拿出来,小指上的疤痕被泡得有些发白。疼痛还在,但好像……可以忍受了。
他看向窗外,实验楼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像星辰。
而远处艺术学院的方向,老琴房的那扇窗户也亮着灯。
有人还在练琴。
陆星言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是听晚今天离开时悄悄放在那里的,一盆薄荷,说是有助于放松神经。
薄荷的清香在实验室里淡淡地飘散。
他拿起喷壶,给薄荷浇了点水。
然后关灯,离开。
夜色温柔,星光初现。
明天下午三点,琴房七室,还有人在等他。
而这一次,他不再害怕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