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听晚站在老琴房楼前的梧桐树下。

九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脚下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握紧手中的包——里面装着降噪耳塞、一瓶水,还有那个空白的频率记录本,等待被归还。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户。三楼,琴房七室,昨天在那里看见了那个刻着“星辰大海”的琴盒。

陆星言会从哪边来?实验室的方向,还是宿舍的方向?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揣测他的习惯。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从开学典礼到现在不过一周,他们已经有了太多交集:后台的碰撞,咖啡馆的偶遇,短信的约定……像命运的手在推动两颗原本无关的棋子。

两点五十五分,脚步声从左侧的小径传来。

听晚转身,看见陆星言从实验楼的方向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依然习惯性在裤袋里。阳光下,他脸上的轮廓比在昏暗走廊里清晰得多——鼻梁挺直,下颌线净利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你到得真早。”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静。

“习惯了。”听晚说,意识到自己又在摸耳后的小痣,赶紧放下手。

陆星言从背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那本深蓝色的频率记录本,还有她的银色钢笔。

“笔帽有点松了,”他说,把笔递过来时,手指刻意避开了接触,“可能是昨天掉地上时磕到了。”

听晚接过笔,确实,笔帽和笔身之间有了微小的缝隙。她轻轻按紧,那个小小的“晚”字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那些羞耻的记录还在,“你都看了?”

“看了前几页。”陆星言如实回答,“我需要确认失主。”

他的坦率反而让听晚松了口气。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有人看见了她的脆弱,而这个人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接受。

“3050赫兹。”陆星言忽然说。

听晚抬头:“什么?”

“开学典礼那个反馈音的频率。”他指了指笔记本上她记录的那一行,“你写的是‘高频反馈’,我测到的具体数据是3050赫兹,持续时间2.8秒,峰值音量92分贝。对于听觉敏感人群来说,这个组合足够引发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说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听晚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种荒谬的解脱感——原来她的痛苦是可以被测量、被量化的,不是某种矫情的幻觉。

“所以,”她轻声问,“你真的在研究这个?”

陆星言点头:“声学实验室,心理声学方向。林教授——我的导师,他的女儿有听觉处理障碍,我们一直在做相关研究。”

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分析。“这是你的记录对应的声学分析。食堂餐具碰撞声,主要集中在2500-3200赫兹区间,这是你记录中不适等级3-5的集中区间。”

听晚看着那些图表,那些让她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声音,此刻变成了一条条冷静的曲线。恐惧被解构了,变成可以理解的数据。

“你……”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帮我分析这些?”

陆星言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阳光移过树梢,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停在他的肩头。

“因为三年前,”他说,声音低了些,“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祸后,我有六个月无法忍受任何超过60分贝的声音。”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神经系统受损的后遗症。门关重了,盘子碰响了,甚至别人在我耳边说话,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耳鸣。”

他说话时,目光看向远处的实验楼,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废了。一个拉小提琴的人,却害怕声音。”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林教授收留了我,让我在实验室帮忙。他说:‘陆星言,如果你无法创造美好的声音,至少可以研究如何让声音变得不那么可怕。’”

一片叶子落在听晚的脚边。她看着陆星言,忽然明白了咖啡馆里沈清音那句话背后的重量——“他以前拉琴惊为天人,可惜了。”

“所以你现在……”她轻声问。

“所以我现在研究如何让声音更友好。”陆星言重新把左手回口袋,“你的记录本给了我很多真实场景的数据。大多数实验室研究都是理想环境,但你的记录……是活生生的,每天都要面对的战争。”

他把文件夹递给她:“这些分析你可以留着。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设计一个个性化的频率过滤方案。”

听晚接过文件夹,纸张边缘有些磨损。她翻开,看见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英文花体——和琴盒里“LXY”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个……”她指着琴房的窗户,“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陆星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嗯。大一大二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来。这间琴房的声学环境最好,木结构吸收多余回响,声音会很净。”

“那个琴盒……”

“是我的。”他坦然承认,“车祸后就放在那里了。清音——沈清音学姐帮我保管的。”

听晚想起昨天沈清音合上琴盒时温柔的动作,还有那句“可惜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惋惜,而是对一个坠落天才的哀悼。

“你想看看吗?”陆星言忽然问。

“可以吗?”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昨天沈清音用的那把,而是另一把更旧的铜钥匙,表面已经氧化发黑。

三楼,琴房七室。钥匙进锁孔时,陆星言的手停顿了一下。很轻微的颤抖,但听晚看见了。

门开了。

阳光比昨天更充沛,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那个深棕色的琴盒还躺在角落里,但今天,陆星言主动走过去,拂去灰尘,打开了盒盖。

小提琴安静地躺在天鹅绒内衬里,深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松驰着,指板上有长期练习留下的细微磨损。琴盒内侧,“致我的星辰大海”那行字在充足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为什么是星辰大海?”听晚轻声问。

陆星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我母亲取的。”他说,声音里有种听晚从未听过的柔软,“她是个天文学家。我出生那天晚上,她说夜空特别清澈,星辰如海。所以她总叫我‘小星星’,说我的琴声应该像星辰一样照亮黑夜,像大海一样包容万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听晚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她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胃癌。”他的手指停在“ocean”那个单词上,“这把琴是她用全部积蓄买的最后一件事物。她说:‘小星星,带着妈妈去看星辰大海吧。’”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练习声,是巴赫的《平均律》,音符严谨而克制。

听晚忽然理解了那把琴为什么会被尘封在这里。那不是简单的放弃,而是一个少年失去了他的星辰大海,也失去了演奏的意义。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陆星言合上琴盒,动作轻柔,“已经很久了。”

但他左手小指的疤痕在阳光下依然刺眼。听晚知道,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其实只是学会了如何与疼痛共存。

“音乐节。”陆星言忽然转移话题,“你和沈清音说,要参加音乐节?”

听晚点头:“我报了独奏。但昨天她说,可能需要小提琴伴奏……”

“她推荐了我。”陆星言接话,“我知道。导演组已经联系我了。”

“你会答应吗?”听晚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陆星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音乐厅的尖顶,还有更远处城市的轮廓。

“我的手,”他说,背对着她,“最多只能发挥出以前60%的水平。而且持续练习会疼,神经痛,像有针在扎。”

“那……”

“但我答应了。”他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听晚,“不是因为清音的推荐,也不是因为导演组的邀请。”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灰尘还在飞舞,像细小的星辰。

“因为我看了你的频率记录。”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每天要面对几十次声音袭击的人,却选择站在最可能伤害她的舞台上。江听晚,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听晚愣住了。勇敢?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敏感,脆弱,娇气,麻烦——这些才是她熟悉的标签。

“所以我想,”陆星言走向钢琴,手指轻轻拂过琴盖上的灰尘,“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件勇敢的事。用不完美的手,和不完美的耳朵,创造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掀开琴盖,黑白琴键露出来。他按下一个中央C,音符在琴房里回荡,清澈而饱满。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

听晚走到钢琴前,站在他身边。她看着那些琴键,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就是在这里,她弹着《月光》第三乐章,然后在刺耳的高频中仓皇逃离。

恐惧还在。耳鸣的阴影还在。但她忽然不想逃了。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陆星言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份乐谱,放在谱架上。“这是我想的曲子。贝多芬《春天奏鸣曲》的改编版,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但我们可以调整,让它更适合我们。”

我们。这个词让听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翻开乐谱。密密麻麻的音符,还有铅笔写的批注——有些是技术调整,有些是情感标注。在第二乐章慢板的部分,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里要像初春融雪,小心翼翼,但充满希望。”

笔迹和琴盒里的一模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这里。”陆星言说,“我会带调整后的谱子。你可以先熟悉钢琴部分,有不适应的地方我们可以改。”

“好。”

约定达成了。很简单的对话,但听晚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她从单打独斗的逃亡者,变成了有人并肩的战士。

离开琴房时,陆星言锁上门。那把旧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听晚惊讶的动作——他把钥匙递给了她。

“这把备用钥匙你留着。”他说,“如果需要安静的地方练琴,可以来这里。这里平时没人来。”

听晚接过钥匙。铜质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握在手心里有温润的触感。

“为什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人。

陆星言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因为你说‘我愿意’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让我想起了第一次摸琴弦时的自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只知道想用声音表达一切。”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听晚握着那把钥匙,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个细小的掌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琴房紧闭的门。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陆星言发来的短信,就在刚刚:

“PS:琴盒里的小提琴,如果你好奇,可以拿出来看。但请不要碰琴弦——它已经三年没调音了。”

听晚抬起头,楼梯拐角处,陆星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而她也会。

钥匙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她转过身,重新打开琴房的门。

阳光依旧充沛。她走到琴盒前,蹲下身,轻轻打开盒盖。

小提琴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琴身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从琴肩延伸到背板,被技艺高超的工匠用几乎看不见的方式修复了。

车祸的痕迹。

就像他手上的疤痕,就像她耳朵里的嗡鸣。

都是修复过的破碎,都是带着伤痕的完整。

她合上琴盒,没有碰琴弦。就像他请求的那样。

走出琴房时,她把钥匙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内层。金属贴着信用卡和身份证,像一个秘密的通行证。

下楼时,她听见远处有人在练习小提琴。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技巧炫目,情感炽热。

她停下脚步,听了很久。

然后她戴上降噪耳塞,把世界调到安全的音量,走向宿舍的方向。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以往轻快。

因为明天下午三点,老琴房,有人等她。

而他们将要一起,用不完美的部分,创造一首完整的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