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六点，林墨从一场怪梦中惊醒。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无数重叠的低语，有的像野兽嘶吼，有的像风穿过古老废墟，有的像锁链拖拽摩擦。所有声音都围绕着一个词旋转，那个词他听不清，却感觉刻在骨髓深处。
他坐起身，发现掌心印记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脉动，缓慢而有力，像第二颗心脏在掌心里跳动。
起床后，林墨按照陈老师教的呼吸法做了十分钟冥想。那股脉动渐渐平息，但并未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处，变成一种持续的、几不可察的“存在感”。
洗漱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灰雾，若隐若现。
林墨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早餐的声音传来，才移开视线。那圈灰雾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早餐桌上，父母正讨论着什么。
“……听说东郊那片老工业区又出事了。”父亲翻着晨报，“晚报上说昨晚有异常能量波动，巡逻队去了，但什么都没发现。”
“又是异能事件？”母亲端上煎蛋，“最近这类新闻越来越多了。”
“觉醒者多了呗。”父亲放下报纸，看向林墨，“对了小墨，你们学校是不是最近搞觉醒测试？结果怎么样？”
林墨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瞬。
“还行。”他说，“C级。”
父母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复杂。不是失望——他们从来不是那种父母——但确实有些担心。
“C级挺好的。”母亲给他倒了杯牛，“安全。我听说高序列的兽灵反而容易出事，要执行危险任务什么的。”
“对，平平安安最重要。”父亲点头，“将来考个文职，坐办公室，挺好。”
林墨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掌心的脉动在加快，仿佛在回应着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不以为然。
早饭后，他说要去图书馆自习。
走出家门时，清晨的阳光正撕破云层，街道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周末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遛狗的老人。
林墨没有去图书馆。
他坐上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南山市东郊的老工业区。这里曾经是工业重镇，但十年前产业升级后大部分工厂搬迁，只留下一片片废弃的厂房和锈蚀的设备。政府规划了改造计划，但进展缓慢，如今这里成了城市的灰色地带。
他来这里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感觉”。
从早上醒来开始，印记就在持续地脉动，并且隐约指向这个方向。不是声音，不是画面，只是一种类似直觉的牵引。就像饿的时候会知道食物在哪里，渴的时候会想找水。
他需要弄清楚，这种牵引是什么。
废弃工厂区比想象中更荒凉。生锈的铁门半敞着，围墙上爬满藤蔓，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地面上到处是瓦砾和杂草，空气里有铁锈和湿霉味混合的气味。
林墨循着感觉往里走。
掌心的脉动越来越强。
穿过两栋废弃车间后，他在第三栋厂房前停了下来。这栋楼保存相对完整，三层高，红砖墙，窗户几乎全碎。门口地面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刺鼻的能量气息——昨晚巡逻队处理过现场。
但除了这些官方清理过的痕迹，林墨“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更隐蔽，更……诱人。
他走进厂房。内部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面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和碎玻璃。
在厂房最深处，一堆废弃的机械残骸后面，林墨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小片暗紫色的污渍，附着在地面上，大约巴掌大小。污渍表面有油脂般的光泽，边缘不规则地蠕动着——不是物理运动，而是能量层面的波动。周围空气微微扭曲，温度明显比别处低几度。
林墨认出了这东西。
《异能理论基础》课本上有图片：魇兽残留体。低等灵能生物死亡后，如果环境合适，部分组织会异化成这种具有污染性的能量残留。需要专业清理，否则会缓慢扩散，侵蚀周围的物质和生命。
课本上还说，普通觉醒者必须远离这种东西。C级觉醒者如果接触，轻则灵能紊乱，重则兽灵受损。
但此刻，林墨掌心的印记正在疯狂脉动。
不是警示，是渴望。
他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那片污渍。暗紫色的表面下，能看到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像血管中的血液。那股能量给他一种……肮脏但富含营养的感觉。
就像腐烂的肉对秃鹫。
林墨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掌心对准了污渍。
灰雾自动从印记中涌出，凝成雾影猫的形态。这一次，它没有完全成形，只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头部和前爪，像从水面下探出的掠食者。
雾影猫“嗅”了嗅污渍。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林墨感到一股吸力从掌心传来。暗紫色的污渍表面开始波动，一丝丝紫黑色的能量被抽离出来，像烟尘般吸入雾影猫口中。
过程很慢，比吞噬晶核时慢得多。
但确实在发生。
林墨能“感觉”到那些能量进入体内后的转化过程——杂质被剥离、分解，化作虚无；精纯的部分被吸收、同化，变成他自己的灵能储备。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的内置过滤器在工作。
十分钟后，巴掌大的污渍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从暗紫变成淡灰。
二十分钟后，污渍只剩下指甲盖大小。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点污渍消失。
地面恢复成普通水泥的颜色，周围的低温感和能量扭曲也随之消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墨不会相信这里曾有一片魇兽残留体。
雾影猫缩回掌心。
林墨感到一股暖流从右手蔓延全身，不是灼热，而是充盈感。就像饿了很久后吃了一顿饱饭。他尝试调动灵能，发现总量明显增加了——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增加了。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兽灵的掌控力提升了一截。
之前召唤雾影猫时，总有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感。现在，那层毛玻璃变薄了，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到兽灵的“状态”和“意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林墨猛地回头。
厂房入口处，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种沉静的气质——
“苏清雪？”
人影走近几步，晨光勾勒出她的身形。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束成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
“我追踪残留的能量痕迹过来的。”苏清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会遇见你。”
林墨站起身，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这个动作很蠢，但他还是做了。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又移到他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林墨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你清理了魇兽残留体。”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怎么做到的？”
林墨沉默。
苏清雪等了几秒，没有追问，而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型仪器——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表面有精细的纹路。她按下开关，仪器发出柔和的嗡鸣，前端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扫描光幕。
光幕扫过那片被清理过的地面。
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苏清雪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能量残留读数：零。”她轻声说，“不是‘降低’，是‘彻底归零’。常规清理手段最多净化95%，总会有微量残留。除非……”
她抬起眼，看向林墨。
“除非用更高层级的吞噬性能力，将残留完全吸收转化。”苏清雪收起仪器，“但这种能力通常只出现在A级以上的特定谱系，而且有严格限制。过度吸收异种能量会导致灵能污染，甚至兽灵反噬。”
林墨感觉掌心又在发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清雪走近几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三米距离，“要么，你的兽灵本不是雾影猫。要么，雾影猫这个排序本身就是错的。”
厂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里寂静。
“为什么跟踪我？”林墨问。
“不是跟踪你，是追踪异常能量。”苏清雪坦然道，“从你觉醒那天开始，南山市的能量监控网络就记录到数次异常波动。其中三次，波动源头都在你附近。”
她顿了顿。
“昨晚这里出现魇兽残留体，巡逻队做了基础清理，但报告显示有‘未知预痕迹’。所以我今早过来看看。”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林墨忍不住问，“不危险吗？”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你认真的吗”的情绪。
“我是A级第15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除非遇到B级以上的成熟魇兽，否则这里对我来说没有危险。”
林墨哑然。
“倒是你。”苏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右手上，“C级第97位，单独进入未完全净化的污染区，还接触了魇兽残留体。按照安全条例，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三级违规。”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上报。”
林墨一愣：“为什么？”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厂房中央，抬头看向破碎屋顶漏下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
“我家的藏书阁里，有一本三百年前的手抄本。”她忽然说起了看似不相的事，“上面记载了十七个‘异常觉醒’的案例。其中十二个案例的主人，在觉醒初期都被评定为低级兽灵，但在后续成长中，他们的兽灵表现出完全不符合排序的能力。”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林墨。
“那十二个人，后来有九个成了传奇，两个发疯，一个失踪。”
林墨感到喉咙发。
“你知道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吗？”苏清雪问，但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觉醒测试时，共鸣仪都出现过‘灵痕渗漏’。和你一样。”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厂房外。
苏清雪看向门口：“巡逻队的后续清理小组到了。你该走了。”
林墨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我有正当理由在这里。”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徽章——银色底，蓝色纹路，上面刻着“苏”字，“家族有协助市政监控异常能量的协议。”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林墨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厂房另一侧的破窗翻了出去。落地时，他听见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周三放学后，我会去陈老师办公室。”
“我想看看你的兽灵。”
林墨没有回头，迅速离开厂区。穿过两条街后，他才放慢脚步，摊开右手。
掌心的印记安静地卧在那里，灰雾不再翻涌，反而有种餍足后的平静。
他想起苏清雪刚才的话。
九个传奇，两个发疯，一个失踪。
自己会是第几种？
手机在这时震动。掏出来一看，是陈老师发来的短信：
【周一提前半小时到校，训练馆见。带好你的‘胃口’。】
林墨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在他身后，废弃厂房的屋顶上，一个穿黑风衣的人影静静站立，手里拿着望远镜，目送他离开。
人影的耳麦里传来声音：“目标接触了苏家的人。需要预吗？”
“继续观察。”人影回答，声音是成熟的女声，“‘种子’已经发芽，现在剪除太可惜了。让‘校准者’准备好，第二阶段快开始了。”
“明白。”
人影收起望远镜，消失在屋顶另一侧。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