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陇东原野上最后的黑暗,将泾阳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染上一层浅金。昨夜的血与火、呐喊与厮,仿佛都随着突厥人北撤的烟尘一同消散,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臭、城墙上新增的刀斧痕迹,以及军民心头那沉甸甸的、混合着庆幸与不安的情绪。
钟鸿、梁庆、王义山三人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独立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院落里。院子不大,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四面土墙。王义山的伤口在军医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那蛮牛般的体格展现出了惊人的愈合力,只是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梁庆则一头扎进了泾阳县衙那可怜巴巴的藏书阁和堆积如山的过往文牍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律法、税赋、官职、地理、风俗,甚至当地豪强的姓氏谱系。他需要尽快为三人的存在和行为,编织一个更严密、更经得起推敲的“背景”。
钟鸿最忙。尉迟敬德和秦琼似乎打定主意要“物尽其用”,不断召他商议军务,从城防加固、斥候派遣,到附近州县可能存在的防御漏洞,甚至询问他对突厥后续动向的判断。钟鸿凭借远超时代的军事知识和冷静的分析能力,每每能提出切中肯綮的建议,让两位老将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但钟鸿清楚,这份“重用”背后,何尝不是更细致的观察和审视。他必须谨慎把握分寸,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过去了两天。来自长安的第一道旨意,以比预想更快的速度送到了泾阳。
旨意很简单:嘉奖泾阳守军挫败突厥阴谋,尉迟敬德、秦琼调度有方;擢钟鸿为泾阳城副尉(从九品下,极低的武散官,但有了正式身份),梁庆、王义山录为泾阳团结兵队正(不入流的基层民兵头目),暂归尉迟敬德节制,戴罪立功(这个“罪”指身份不明,心照不宣)。赏赐了些许绢帛钱粮。
“陛下这是…先给个名分,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秦琼将旨意递给钟鸿时,语气平淡。尉迟敬德则拍了拍钟鸿肩膀,咧嘴笑道:“小子,好好!从九品也是官儿!跟着某,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劳挣!”
钟鸿谢恩,神色平静。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显然对他们兴趣浓厚,但疑虑未消。给一个低微的官职和明确的隶属关系,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既承认功劳,又便于控制观察。
然而,北方的阴云并未因一次小胜而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第三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北方天际急速堆叠、推进,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紧接着,是狂风,卷起砂石枯草,打得人脸生疼。风里带着草原特有的、混杂着牲畜和铁锈的腥气,以及一种隐隐的、沉闷如大地脉搏的震动。
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钟鸿正在城头与一名老校尉核对箭楼位置,陡然抬头,极目向北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在翻滚的尘土中浮现,初时细如发丝,迅速变粗、变宽,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旌旗如林,在狂风中狂舞,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吞没一切的凶蛮气势。
“敌袭——!!!全军戒备——!!!”
凄厉的号角声和撕心裂肺的呐喊几乎同时响彻泾阳城头!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尉迟敬德和秦魁梧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北门城楼,面色凝重如铁。秦琼放下手中的单筒望镜(军中简陋的千里眼),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是突厥主力。看旗号…至少有五个特勒(突厥贵族称号)的狼头纛,兵力…不下万人!前锋已抵十里外!”
万人!这已不是游骑扰,而是真正意图攻城略地的大军压境!泾阳城中,连同尉迟敬德、秦琼带来的亲兵和本地团结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还要分守四面城墙!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擂鼓!聚将!”尉迟敬德怒吼,声震城砖,“所有民壮上城协助守御!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给老子搬上来!弓弩手上箭楼!快!”
整个泾阳城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沸腾起来。军士奔跑呼喝,民壮在胥吏的驱赶下扛着守城器械涌上城墙,妇孺则被命令躲入地窖或坚固房屋。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但在这两位名将的积威和军法的严厉之下,秩序勉强维持。
钟鸿被尉迟敬德直接点名,留在北门城楼听用。梁庆和王义山也被调了上来。王义山看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浪,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梁庆则是脸色发白,扶着女墙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努力保持清明,不断扫视着敌军的阵型、旗号分布和可能的进攻重点。
“钟鸿!”尉迟敬德指着城外,“你怎么看?胡虏这是要一鼓作气,踏平我泾阳?”
钟鸿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观察。突厥大军并未立刻展开全面进攻的阵型,前锋骑兵在城外五里处左右展开,遮蔽战场,后续部队正在陆续抵达,整顿队形。尘土飞扬中,可以看到大量的步兵(很可能是掳掠来的奴隶或被征服部落的附庸兵)和简陋的攻城器械——云梯、壕桥,甚至还有几架粗糙的投石车。
“不像立刻全力攻城。”钟鸿缓缓道,“敌众我寡,士气正盛,若真想速战速决,此刻便应驱使奴隶附庸蚁附而上,消耗我军箭矢体力,精骑则寻机突击薄弱处。但他们却在整顿队形,清扫射界…似乎更想营造压力,迫使我军犯错,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秦琼目光一闪。
“内应?”尉迟敬德冷哼一声,“城内的老鼠,某早已清理了一遍,剩下的掀不起风浪。”
钟鸿摇头:“未必是城内。或许…是其他方向。”他指向西面和东面,“我军兵力集中于北门,东西两翼必然空虚。若敌军分兵侧击,或绕道截断我粮道、水源…”
话未说完,东面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和惊呼!紧接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北门城楼,嘶声喊道:“报——!将军!东门外…东门外出现大股突厥骑兵!约两千骑!正在砍伐树木,制造简易云梯!守军压力极大!”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告急的铜锣声!
果然!突厥人玩的是四面合围,重点突破的把戏!北门是佯攻或施加主要压力,东西两翼才是真正的招!
尉迟敬德和秦琼脸色一变。城内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分兵东西两门,北门主力便可能被正面击破!不分兵,东西两门又危在旦夕!
“妈的!胡虏狡诈!”尉迟敬德怒骂。
秦琼当机立断:“敬德,你坐镇北门,务必挡住正面之敌!某带亲兵去东门!西面…”他目光扫过,落在钟鸿三人身上,略微一顿,“钟鸿!你带本部…不,某拨给你两百人,加上你原有的三十老卒和你那两个兄弟,去西面!务必守住两个时辰!不得有失!”
这是将最薄弱、也极可能最先被突破的西面,交给了钟鸿这个“新晋”副尉!既是考验,也是无奈之下的冒险一搏!
钟鸿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末将领命!”转身便走,同时对王义山和梁庆低喝:“老三,带上家伙,跟我走!老二,注意观察西面敌情和城墙状况,随时告诉我!”
王义山嗷了一嗓子,抓起他那柄已经磨得雪亮的突厥弯刀和一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包铁大盾。梁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跟上。
西城墙。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守军不足百人,多是本地团结兵,装备简陋,士气低迷。城外,约一千五百突厥骑兵已经下马,正驱使着数百衣衫褴褛的奴隶,扛着刚刚砍伐树捆扎成的简陋长梯,在弓骑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城墙近。箭矢已经开始零星地落在城头,引来阵阵恐慌的动。
“都听好了!”钟鸿登上城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我是新任副尉钟鸿!奉秦将军令,暂领西城防务!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畏敌不前者,斩!擅离职守者,斩!乱我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气腾腾,配合着他冷峻的面容和身后王义山那凶神恶煞般的体格,顿时让慌乱的守兵为之一静。
“弓弩手,上垛口!听我号令齐射,目标敌方弓骑兵和督战的头目,节省箭矢,务求精准!滚木礌石,集中到这段城墙(他指着敌军云梯最可能架设的区段)!火油准备!其余人等,刀出鞘,枪立直,守住垛口,一步不退!”
简短的命令清晰明确。钟鸿迅速将带来的两百生力军(其中三十人是跟他夜袭过的老卒)与原有守军混合,重新分配防守段落,指定基层头目。梁庆则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负责观察敌阵动向、计算敌方弓箭射程和频率、并留意城墙本身的稳固程度。
城下的突厥人似乎察觉到城头守军换防,攻势骤然加紧!弓骑兵策马奔射,箭矢如蝗般飞来,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奴隶们在皮鞭和刀锋的驱赶下,嚎叫着将几十架长梯搭上城墙!
“就是现在!滚木礌石,放!”钟鸿看准时机,厉声大喝!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奋力将沉重的滚木和石块推下城墙!轰隆隆的巨响中,几架长梯被砸断,攀爬的奴隶惨叫着坠落。但仍有更多的长梯架稳,凶悍的突厥步兵口衔弯刀,开始迅猛攀爬!
“长,刺!”钟鸿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
守军中的长枪兵鼓起勇气,从垛口后将长枪狠狠刺向露出墙头的敌人!血肉撕裂声、惨叫声、怒吼声顿时响成一片。王义山如同人形凶兽,哪里敌人最密集,他就顶到哪里,那面包铁大盾被他舞得如同门板,砰砰撞开探上来的钩索和刀锋,另一手的弯刀则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的凶悍极大地鼓舞了身旁守军的士气。
“火油!浇下去!点火!”钟鸿命令。
冒着被弓箭射的风险,几名大胆的守军将烧滚的火油从特制的木槽中倾倒下去,随即扔下火把!
“轰!”烈焰腾起,沿着城墙和长梯蔓延,攀爬的突厥兵和被波及的奴隶瞬间变成火人,发出凄厉无比的嚎叫,坠落城下。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攻势为之一滞。但突厥人显然不肯罢休,督战的将领怒吼连连,更多的步兵被驱赶上来,箭矢也更加密集。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梁庆趴在垛口下,脸色惨白,但依旧死死盯着城外。忽然,他指着敌军后方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对钟鸿急促喊道:“大哥!看那里!那个打着白牦牛尾大纛的帐篷!刚才有三骑从北面飞快进去又出来,传递命令!那里很可能是西面敌军的指挥所!而且…他们的大部分弓箭手和督战队,似乎都聚集在土坡前方,被土坡略略挡住我方直射,但如果我们有办法将箭矢或火弹抛射到土坡后面…”
钟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一凝。那土坡确实是个天然的指挥所和弓箭手集结地。如果能打掉那里…
他迅速扫视城头可用的资源。守城弩?射程够,但目标小,且需要时间瞄准调整。投石车?西城墙没有配备。?这个时代还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堆积在墙角的几罐火油和旁边一些废弃的、用来装沙土堵缺口的破旧皮囊上。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成形。
“老三!”钟鸿喝道,“带十个力气最大的弟兄,把那些火油罐,每两个用浸湿的皮绳牢牢捆在一起!快!”
王义山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立刻吼叫着带人去办。
钟鸿又对梁庆道:“老二,估算距离!从那土坡到城墙,大概多少步?风向风力?”
梁庆眯着眼,心中飞快计算,结合敌我位置和旗帜飘动角度:“约…一百八十到两百步!风向西北,风力…约三级,对我们抛射有利!”
此时,王义山已经带人将六罐火油两两捆好,提了过来。每捆都沉甸甸的。
钟鸿抓起一捆,掂了掂,对周围几个膂力较强的弓弩手和老卒道:“看好了!不用弓,不用弩!用这个!”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带,示范着将皮绳捆扎的火油罐固定在皮带一端,做成一个简陋的、放大了无数倍的“投石索”。
“像我这样,握紧这一端,抡圆了,借助离心力,朝着那个土坡后面的帐篷方向,扔出去!不需要精准命中帐篷,只要落到土坡附近!听我口令,一起扔!然后,弓箭手立刻向那个区域发射火箭!”
众人恍然大悟,虽然觉得这法子匪夷所思,但此刻别无选择,立刻有样学样。
“准备——”钟鸿目测距离,感受着风力,手臂开始缓缓摆动火油罐,“一、二、三——扔!”
“嘿——!”“嗬啊!”
包括钟鸿、王义山在内的七八条大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重的、捆绑着的火油罐向着城外那小土坡后方抡掷出去!黑色的罐子在空中划出六七道略显笨拙的抛物线,朝着目标区域坠落!
城下的突厥人显然没料到守军会有这种“原始”的远程攻击方式,一时间有些发愣。
“砰砰砰——!”“哗啦——!”
大部分火油罐砸落在土坡后方或侧翼,陶罐碎裂,粘稠的火油泼溅得到处都是!至少有两罐,运气极好地直接砸中了那顶白色大纛附近的区域!
“火箭!放!”钟鸿嘶声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将点燃的箭矢拼命射向那片溅满火油的区域!
“嗤——轰!!”
火焰瞬间爆燃!而且因为火油泼溅范围颇广,火势蔓延极快!顷刻间,那小土坡后方就成了一片火海!白色的狼头大纛被火焰吞噬,帐篷燃烧,人影在火中疯狂奔逃、惨叫!更重要的是,聚集在土坡前下方、原本受地形保护的突厥弓箭手和督战队,被后方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混乱彻底打乱了阵脚,暴露了出来!
“好!”“烧死狗的!”城头守军见状,士气大振,欢呼雷动!
西面突厥军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弓箭压制力度骤减,前沿攻城的步兵也因后方混乱而迟疑不前。
钟鸿抓住这宝贵的时机,厉声命令:“全体都有!弓弩手全力射击暴露的敌军弓箭手和督战队!滚木礌石,给我狠狠地砸!把爬上来这些,全都打下去!”
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鸣不断,将失去有效指挥和远程掩护的攻城突厥兵打得死伤累累,狼狈后撤。
西城墙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至少,短时间内,敌军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钟鸿靠在冰冷的城砖上,微微喘息,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王义山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拄着卷刃的弯刀哈哈大笑。梁庆瘫坐在一旁,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守住了。用非常规的方式,守住了最薄弱的一环。
不久,东门和北门方向也相继传来消息,秦琼稳住了东门,尉迟敬德更是亲自率骑队出城逆袭,小挫突厥前锋,得对方暂缓了攻势。
第一天惨烈的攻防,以唐军勉强守住城池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突厥大军围城,粮草水源终成问题,援军不知何时能至。
夜色再次笼罩泾阳。城头火把通明,映照着士兵疲惫而坚毅的脸庞。城外,突厥人的营火连绵如星河,低沉的号角声和马蹄声不时传来,提醒着这座孤城它所面临的绝境。
尉迟敬德和秦琼再次联名发出求援急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这一次,军报中关于钟鸿三人的篇幅更重,详细描述了西城防守战中,钟鸿临危不乱的指挥、王义山的悍勇、以及梁庆关键性的观察和那“投石索”火攻的奇效。
“此三人,虽出身不明,然忠勇可嘉,才具非凡。于泾阳危殆之际,确有砥柱之功。伏请陛下明鉴,或可大用。”
笔墨力透纸背,带着边城血火的气息,飞向那座决定帝国命运的都城。
而在长安,接到第一份军报后便一直密切关注北疆局势的,即将看到这份在绝境中闪烁着异样光芒的战报。泾阳的烽火,不仅考验着边军的坚韧,也正将三个意外的名字,以更加鲜明、更加无法忽视的方式,推进这位年轻帝王的视野深处。
回长安的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但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已在血与火中悄然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