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在城南的富贵巷,名字俗气,但名副其实——整条巷子住的都是江州府数得着的富户,高墙深院,朱门铜环,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胖三分。
陆宸没直接带人冲进去。他让李铁柱带几个机灵的衙役,扮成收夜香(倒马桶)的,从后半夜就蹲在张府墙下。秋天的夜风像刀子,几个小伙子冻得鼻涕直流,但眼睛瞪得跟夜猫子似的,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黑漆后门。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挑着空桶的老汉,真是收夜香的。紧接着,一个黑影闪出来,裹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左腿微跛。
“是张子安。”躲在对面屋檐下的凌月轻声说,“他去年骑马摔伤过左腿,没好利索。”
陆宸点头,打了个手势。李铁柱等人悄悄跟上。
张子安很警惕,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不时回头张望。但李铁柱他们受过陆宸的训练——跟踪时不看目标,看目标的影子;不跟太紧,隔一个拐角;脚步声混在风声里,轻得像猫。
跟了约莫一刻钟,张子安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上爬满枯藤。李铁柱躲在拐角后,探头看——只见张子安在墙摸索了一会儿,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他左右看看,闪身钻了进去,墙砖自动合拢。
“地道!”李铁柱压低声音对陆宸说。
陆宸和凌月也跟了上来。三人凑到墙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那块活动墙砖的边缘有磨损痕迹,显然常有人用。
“进不进?”李铁柱摩拳擦掌。
陆宸沉吟。地道里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但机会难得……
“我先进。”凌月说,“你们等我一盏茶时间,我没出来,就别进了,回去调人。”
“不行。”陆宸拉住她,“太危险。”
凌月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轻功比你好,夜视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好。你进去才是送死。”
这话说得直白,陆宸无法反驳。
“那……小心。”
凌月点头,轻轻推开墙砖。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她像条鱼一样滑进去,悄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宸盯着怀表——这是他让城西钟表铺老匠人做的,虽然粗糙,但能看时辰。表针慢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李铁柱紧张得直搓手:“陆哥,凌姑娘不会出事吧?”
“不会。”陆宸说,但手心也在冒汗。
终于,墙砖动了。
凌月钻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锐利。
“下面是个黑市。”她压低声音,“很大,像挖空了半条街的地下。有卖兵器的,卖药材的,还有……卖人的。”
“卖人?”陆宸心中一沉。
“嗯。”凌月点头,“我看见了王翠花——锦绣坊第一个失踪的绣娘。她被关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
陆宸拳头攥紧:“还有谁?”
“还有五六个姑娘,都年轻,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凌月顿了顿,“张子安在里面,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话。我听见他们说……‘这批货成色好,能卖高价’,‘买主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后运走’。”
人口贩卖。
陆宸想起之前绣娘失踪案,想起那些年轻的生命。怒火在腔里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里面有多少守卫?”
“明哨八个,四个在入口,四个在关人的笼子那边。暗哨不清楚,但我感觉至少还有四个,藏在阴影里。”凌月说,“张子安和刀疤男在中间的一个帐篷里,帐篷周围有五个人守着。”
“地形呢?”
“地道下去是个缓坡,走二十步是个岔路口,左拐是黑市主区,右拐好像是仓库。主区是个长方形的大空间,中间有十几柱子撑着顶。关人的笼子在最里面,靠墙。”
陆宸脑子里迅速构建地图。地道、岔路、主区、柱子、笼子、帐篷……
“铁柱,”他转头,“你回去,调二十个人来,要身手好的。再带二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巷口。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柱猫着腰跑了。
“我们等援兵?”凌月问。
“不。”陆宸摇头,“等援兵到了,张子安可能已经走了。我们先进去,摸清情况,必要时……救人。”
凌月看着他:“你确定?下面至少二十个守卫,我们只有两个人。”
“三个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男装,头发束在帽子里,手里提着个小药箱。
“苏小姐?”陆宸愣了,“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后面跟着。”苏婉清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要行动,就回去取了点东西。”她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这是,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这是解药,含在舌下就行。”
陆宸和凌月对视一眼。
“你会用?”凌月问。
“家父收藏过一些江湖杂书,我学过。”苏婉清脸微红,“虽然没试过,但……应该没问题。”
陆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他点头,“但你要跟紧我,或者跟紧凌姑娘。一有危险,立刻撤。”
三人含了解药,凌月打头,陆宸在中间,苏婉清殿后,依次钻进地道。
地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凌月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浑浊,混着霉味、土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二十步,果然出现岔路。左边有隐约的人声和光亮,右边黑漆漆的。
凌月做了个手势,示意走左边。
又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陆宸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顶上用粗木梁支撑,墙上着火把,照得灯火通明。空间被分成好几个区域:左边摆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右边是药材摊,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正前方最显眼的地方,搭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叫卖:
“上好的辽东人参!刚从墓里刨出来的!滋阴补阳,延年益寿!只要五十两!”
台下围着十几个人,穿着各异,但眼神都透着贪婪和凶狠。
这就是黑市。江州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腐烂的脓疮。
凌月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六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女子。她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
王翠花在第三个笼子里。她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冲过去救人,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看那里。”苏婉清轻轻碰了碰他。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张子安正和刀疤男喝酒。帐篷门帘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摆着张桌子,桌上除了酒菜,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刀疤男四十来岁,左脸有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喝得满面红光,拍着张子安的肩膀:“张公子,这批货成了,你抽三成!够你赌坊里翻本了!”
张子安勉强笑笑:“疤爷客气。只是……杨文远那事,不会出岔子吧?”
“放心!”刀疤男灌了口酒,“曼陀罗粉是我特制的,闻了就像喝醉,仵作查不出来。至于密室……嘿嘿,老子当年在汴梁城做飞贼时,这种小把戏玩得多了!”
果然是张子安和这个“疤爷”合谋了杨文远。动机呢?因为杨文远发现了张子安的身份?还是……
“那些绣娘,”张子安压低声音,“真的都要运走?王翠花手艺好,留下来还能绣点东西……”
“留个屁!”疤爷瞪眼,“这批货是‘上头’要的,一个都不能少!王翠花知道太多,更不能留!三天后船一到,全部装走,卖到南洋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着!”
南洋。卖到海外,那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陆宸心里发急。援兵怎么还没到?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喧哗。
“什么的!”守卫的喝问声。
“收、收夜香的……”是李铁柱的声音,伪装得还挺像,“走、走错路了……”
“滚!”
陆宸心里一沉。李铁柱他们被发现了。
疤爷和张子安也听到了动静,从帐篷里走出来。疤爷眯着眼看向入口:“怎么回事?”
“疤爷,有个收夜香的闯进来了。”一个守卫跑过来汇报。
“收夜香的?”疤爷冷笑,“这地儿是收夜香能走错的?搜身!”
两个守卫上前,要搜李铁柱的身。李铁柱下意识反抗,这一下露了馅——哪有收夜香的会武功?
“是衙门的狗!”疤爷脸色大变,“抄家伙!一个都别放走!”
黑市瞬间大乱。买家卖家四散奔逃,守卫们拔出兵器,朝入口冲去。李铁柱带来的二十个衙役也冲了进来,双方混战在一起。
机会!
陆宸对凌月低喝:“救人!”
凌月像支离弦的箭,冲向关人的笼子。陆宸紧随其后,苏婉清点燃,扔向混战的人群——效果有限,但至少制造了混乱。
“拦住他们!”疤爷怒吼。
五个守卫扑向凌月。凌月短剑出鞘,剑光如雪,一个照面就放倒两个。但另外三个缠住了她。
陆宸趁机冲到笼子前,拔出佩刀砍锁。锁很结实,连砍三刀才断。他打开第一个笼子,里面的女子吓得直往后缩。
“别怕!我是官府的人!”陆宸急道,“快出来!”
女子哆哆嗦嗦爬出来。陆宸又去砍第二个笼子。
疤爷看见了,狞笑着提刀冲过来:“小子,找死!”
陆宸举刀格挡。疤爷的刀势大力沉,震得他手臂发麻。两人过了三招,陆宸就落了下风——他伤还没好全,力气不足。
“陆捕快小心!”苏婉清惊呼。
疤爷一刀劈向陆宸面门。陆宸勉强躲过,但脚下踉跄,露出破绽。疤爷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取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闪过。
凌月不知何时摆脱了纠缠,短剑架住了疤爷的刀。
“你的对手是我。”她冷冷地说。
疤爷瞳孔一缩:“听雨楼的剑法……你是凌月?”
“认得就好。”凌月剑招一变,攻势如。疤爷勉强招架,步步后退。
陆宸趁机把六个笼子全打开,救出所有女子。王翠花看见他,眼泪哗地流下来:“陆、陆捕快……”
“先出去!”陆宸护着她们往入口退。
入口处还在混战。李铁柱带着衙役和守卫厮,双方各有伤亡。陆宸一看这情况,当机立断:“走右边!从仓库出去!”
他记得凌月说过,岔路右边是仓库,也许有别的出口。
众人冲进右边的通道。果然是个仓库,堆满了箱子和麻袋。陆宸让女子们先躲到箱子后面,自己冲到仓库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堵墙。
死路。
“怎么会……”他心往下沉。
“看上面。”苏婉清指着屋顶。
仓库顶上有几个通风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出去。
“翠花,你带大家先上!”陆宸搬来箱子垫脚。
王翠花手脚并用爬上通风口,又把其他女子一个个拉上去。轮到苏婉清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疤爷带着人追来了!
“快走!”陆宸把苏婉清托上去。
苏婉清爬上通风口,回头看他:“你呢?”
“我断后。”陆宸握紧刀,“你们先走,去找援兵!”
苏婉清咬咬牙,钻了出去。
仓库门被撞开。疤爷带着七八个守卫冲进来,看见陆宸一个人站在箱子前,狞笑:“小子,挺能跑啊?现在看你还往哪跑!”
陆宸深吸一口气,摆出《听雨楼基础剑法》的起手式——虽然他用的是刀,但运气法门是一样的。
“少装模作样!”疤爷挥刀冲来。
陆宸不退反进,刀光一闪!
这一刀,他用了《无名心法》催动的全部内力。刀速快了一倍,力道也重了一倍。
疤爷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仓促格挡。“铛”的一声,刀被震开,前空门大露。
陆宸第二刀直刺他心口!
但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时,疤爷猛地侧身,刀尖划破他左臂,鲜血迸溅。
“啊!”疤爷惨叫,但没倒下,反而更疯狂地反扑。
陆宸一击不中,内力已竭,顿时落入下风。疤爷的刀如狂风暴雨,他勉强挡了几招,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去死吧!”疤爷一刀劈向他头颅。
陆宸举刀硬扛,但力气不足,刀被震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疤爷狞笑着走过来,举刀。
“小子,记住,下辈子别多管闲事。”
刀光落下。
陆宸闭上了眼。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铛!”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陆宸睁开眼,看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架住了疤爷的刀。
是老酒鬼。
老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库里,还是一身破麻衣,但眼神冷得像冰。
“疤老三,”老酒鬼声音嘶哑,“二十年前汴梁城的旧账,该算算了。”
疤爷——疤老三——脸色大变:“是你!老酒鬼!你居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没死成。”老酒鬼剑身一震,疤老三连退三步,“当年你为了一百两银子,出卖白莲教弟兄,害死三十七条人命。今天,该还债了。”
疤老三咬牙:“兄弟们,一起上!了这老东西!”
七八个守卫一拥而上。
老酒鬼笑了,笑得像哭。
他动了。
铁剑化作一道灰影,在人群中穿梭。没有华丽的招式,每一剑都简单、直接、致命。剑光每闪一次,就有一个守卫倒下。
三息。
只用了三息时间,八个守卫全躺下了,有的喉咙被刺穿,有的心口被洞开,死得脆利落。
疤老三吓傻了,转身想跑。
老酒鬼剑尖一挑,地上的一把刀飞起,刺穿疤老三右腿。他惨叫着摔倒。
“别、别我……”疤老三爬着往后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老酒鬼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喉咙:“说。”
“净天盟的盟主……不是‘玄武’。”疤老三喘着粗气,“‘玄武’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盟主……在京城!是、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通风入,正中疤老三咽喉。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但再也说不出来了。
老酒鬼猛地抬头,看向通风口。那里空无一人。
陆宸挣扎着站起来:“前辈……”
“先出去。”老酒鬼扶起他,“这里不安全了。”
两人从通风口爬出去。外面是条偏僻的小巷,苏婉清和那些女子已经在等着了,凌月和李铁柱也赶了过来——黑市的战斗已经结束,守卫死的死,逃的逃,张子安……不见了。
“让他跑了。”凌月脸色难看,“混战的时候,他趁乱钻地道溜了。”
陆宸捂着伤口,喘着粗气:“跑了就跑了吧,至少人救出来了。”
王翠花走过来,扑通跪下:“陆捕快,多谢您救命之恩……”
其他女子也跟着跪下。
陆宸连忙扶她们起来:“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他看向苏婉清,“苏小姐,麻烦你安排她们先到安全的地方,等家人来认领。”
“好。”苏婉清点头,“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她们的家人了。”
老酒鬼走到陆宸身边,低声说:“小子,你这次捅了马蜂窝。净天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陆宸擦擦嘴角的血,“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老酒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像你爹。”他喃喃道,“真像。”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