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张府在城南的富贵巷,名字俗气,但名副其实——整条巷子住的都是江州府数得着的富户,高墙深院,朱门铜环,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胖三分。

陆宸没直接带人冲进去。他让李铁柱带几个机灵的衙役,扮成收夜香(倒马桶)的,从后半夜就蹲在张府墙下。秋天的夜风像刀子,几个小伙子冻得鼻涕直流,但眼睛瞪得跟夜猫子似的,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黑漆后门。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挑着空桶的老汉,真是收夜香的。紧接着,一个黑影闪出来,裹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左腿微跛。

“是张子安。”躲在对面屋檐下的凌月轻声说,“他去年骑马摔伤过左腿,没好利索。”

陆宸点头,打了个手势。李铁柱等人悄悄跟上。

张子安很警惕,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不时回头张望。但李铁柱他们受过陆宸的训练——跟踪时不看目标,看目标的影子;不跟太紧,隔一个拐角;脚步声混在风声里,轻得像猫。

跟了约莫一刻钟,张子安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上爬满枯藤。李铁柱躲在拐角后,探头看——只见张子安在墙摸索了一会儿,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他左右看看,闪身钻了进去,墙砖自动合拢。

“地道!”李铁柱压低声音对陆宸说。

陆宸和凌月也跟了上来。三人凑到墙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那块活动墙砖的边缘有磨损痕迹,显然常有人用。

“进不进?”李铁柱摩拳擦掌。

陆宸沉吟。地道里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但机会难得……

“我先进。”凌月说,“你们等我一盏茶时间,我没出来,就别进了,回去调人。”

“不行。”陆宸拉住她,“太危险。”

凌月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轻功比你好,夜视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好。你进去才是送死。”

这话说得直白,陆宸无法反驳。

“那……小心。”

凌月点头,轻轻推开墙砖。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她像条鱼一样滑进去,悄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宸盯着怀表——这是他让城西钟表铺老匠人做的,虽然粗糙,但能看时辰。表针慢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李铁柱紧张得直搓手:“陆哥,凌姑娘不会出事吧?”

“不会。”陆宸说,但手心也在冒汗。

终于,墙砖动了。

凌月钻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锐利。

“下面是个黑市。”她压低声音,“很大,像挖空了半条街的地下。有卖兵器的,卖药材的,还有……卖人的。”

“卖人?”陆宸心中一沉。

“嗯。”凌月点头,“我看见了王翠花——锦绣坊第一个失踪的绣娘。她被关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

陆宸拳头攥紧:“还有谁?”

“还有五六个姑娘,都年轻,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凌月顿了顿,“张子安在里面,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话。我听见他们说……‘这批货成色好,能卖高价’,‘买主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后运走’。”

人口贩卖。

陆宸想起之前绣娘失踪案,想起那些年轻的生命。怒火在腔里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里面有多少守卫?”

“明哨八个,四个在入口,四个在关人的笼子那边。暗哨不清楚,但我感觉至少还有四个,藏在阴影里。”凌月说,“张子安和刀疤男在中间的一个帐篷里,帐篷周围有五个人守着。”

“地形呢?”

“地道下去是个缓坡,走二十步是个岔路口,左拐是黑市主区,右拐好像是仓库。主区是个长方形的大空间,中间有十几柱子撑着顶。关人的笼子在最里面,靠墙。”

陆宸脑子里迅速构建地图。地道、岔路、主区、柱子、笼子、帐篷……

“铁柱,”他转头,“你回去,调二十个人来,要身手好的。再带二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巷口。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柱猫着腰跑了。

“我们等援兵?”凌月问。

“不。”陆宸摇头,“等援兵到了,张子安可能已经走了。我们先进去,摸清情况,必要时……救人。”

凌月看着他:“你确定?下面至少二十个守卫,我们只有两个人。”

“三个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男装,头发束在帽子里,手里提着个小药箱。

“苏小姐?”陆宸愣了,“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后面跟着。”苏婉清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要行动,就回去取了点东西。”她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这是,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这是解药,含在舌下就行。”

陆宸和凌月对视一眼。

“你会用?”凌月问。

“家父收藏过一些江湖杂书,我学过。”苏婉清脸微红,“虽然没试过,但……应该没问题。”

陆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他点头,“但你要跟紧我,或者跟紧凌姑娘。一有危险,立刻撤。”

三人含了解药,凌月打头,陆宸在中间,苏婉清殿后,依次钻进地道。

地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凌月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浑浊,混着霉味、土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二十步,果然出现岔路。左边有隐约的人声和光亮,右边黑漆漆的。

凌月做了个手势,示意走左边。

又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陆宸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顶上用粗木梁支撑,墙上着火把,照得灯火通明。空间被分成好几个区域:左边摆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右边是药材摊,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正前方最显眼的地方,搭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叫卖:

“上好的辽东人参!刚从墓里刨出来的!滋阴补阳,延年益寿!只要五十两!”

台下围着十几个人,穿着各异,但眼神都透着贪婪和凶狠。

这就是黑市。江州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腐烂的脓疮。

凌月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六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女子。她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

王翠花在第三个笼子里。她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冲过去救人,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看那里。”苏婉清轻轻碰了碰他。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中间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张子安正和刀疤男喝酒。帐篷门帘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摆着张桌子,桌上除了酒菜,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刀疤男四十来岁,左脸有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喝得满面红光,拍着张子安的肩膀:“张公子,这批货成了,你抽三成!够你赌坊里翻本了!”

张子安勉强笑笑:“疤爷客气。只是……杨文远那事,不会出岔子吧?”

“放心!”刀疤男灌了口酒,“曼陀罗粉是我特制的,闻了就像喝醉,仵作查不出来。至于密室……嘿嘿,老子当年在汴梁城做飞贼时,这种小把戏玩得多了!”

果然是张子安和这个“疤爷”合谋了杨文远。动机呢?因为杨文远发现了张子安的身份?还是……

“那些绣娘,”张子安压低声音,“真的都要运走?王翠花手艺好,留下来还能绣点东西……”

“留个屁!”疤爷瞪眼,“这批货是‘上头’要的,一个都不能少!王翠花知道太多,更不能留!三天后船一到,全部装走,卖到南洋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着!”

南洋。卖到海外,那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陆宸心里发急。援兵怎么还没到?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喧哗。

“什么的!”守卫的喝问声。

“收、收夜香的……”是李铁柱的声音,伪装得还挺像,“走、走错路了……”

“滚!”

陆宸心里一沉。李铁柱他们被发现了。

疤爷和张子安也听到了动静,从帐篷里走出来。疤爷眯着眼看向入口:“怎么回事?”

“疤爷,有个收夜香的闯进来了。”一个守卫跑过来汇报。

“收夜香的?”疤爷冷笑,“这地儿是收夜香能走错的?搜身!”

两个守卫上前,要搜李铁柱的身。李铁柱下意识反抗,这一下露了馅——哪有收夜香的会武功?

“是衙门的狗!”疤爷脸色大变,“抄家伙!一个都别放走!”

黑市瞬间大乱。买家卖家四散奔逃,守卫们拔出兵器,朝入口冲去。李铁柱带来的二十个衙役也冲了进来,双方混战在一起。

机会!

陆宸对凌月低喝:“救人!”

凌月像支离弦的箭,冲向关人的笼子。陆宸紧随其后,苏婉清点燃,扔向混战的人群——效果有限,但至少制造了混乱。

“拦住他们!”疤爷怒吼。

五个守卫扑向凌月。凌月短剑出鞘,剑光如雪,一个照面就放倒两个。但另外三个缠住了她。

陆宸趁机冲到笼子前,拔出佩刀砍锁。锁很结实,连砍三刀才断。他打开第一个笼子,里面的女子吓得直往后缩。

“别怕!我是官府的人!”陆宸急道,“快出来!”

女子哆哆嗦嗦爬出来。陆宸又去砍第二个笼子。

疤爷看见了,狞笑着提刀冲过来:“小子,找死!”

陆宸举刀格挡。疤爷的刀势大力沉,震得他手臂发麻。两人过了三招,陆宸就落了下风——他伤还没好全,力气不足。

“陆捕快小心!”苏婉清惊呼。

疤爷一刀劈向陆宸面门。陆宸勉强躲过,但脚下踉跄,露出破绽。疤爷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取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闪过。

凌月不知何时摆脱了纠缠,短剑架住了疤爷的刀。

“你的对手是我。”她冷冷地说。

疤爷瞳孔一缩:“听雨楼的剑法……你是凌月?”

“认得就好。”凌月剑招一变,攻势如。疤爷勉强招架,步步后退。

陆宸趁机把六个笼子全打开,救出所有女子。王翠花看见他,眼泪哗地流下来:“陆、陆捕快……”

“先出去!”陆宸护着她们往入口退。

入口处还在混战。李铁柱带着衙役和守卫厮,双方各有伤亡。陆宸一看这情况,当机立断:“走右边!从仓库出去!”

他记得凌月说过,岔路右边是仓库,也许有别的出口。

众人冲进右边的通道。果然是个仓库,堆满了箱子和麻袋。陆宸让女子们先躲到箱子后面,自己冲到仓库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堵墙。

死路。

“怎么会……”他心往下沉。

“看上面。”苏婉清指着屋顶。

仓库顶上有几个通风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出去。

“翠花,你带大家先上!”陆宸搬来箱子垫脚。

王翠花手脚并用爬上通风口,又把其他女子一个个拉上去。轮到苏婉清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疤爷带着人追来了!

“快走!”陆宸把苏婉清托上去。

苏婉清爬上通风口,回头看他:“你呢?”

“我断后。”陆宸握紧刀,“你们先走,去找援兵!”

苏婉清咬咬牙,钻了出去。

仓库门被撞开。疤爷带着七八个守卫冲进来,看见陆宸一个人站在箱子前,狞笑:“小子,挺能跑啊?现在看你还往哪跑!”

陆宸深吸一口气,摆出《听雨楼基础剑法》的起手式——虽然他用的是刀,但运气法门是一样的。

“少装模作样!”疤爷挥刀冲来。

陆宸不退反进,刀光一闪!

这一刀,他用了《无名心法》催动的全部内力。刀速快了一倍,力道也重了一倍。

疤爷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仓促格挡。“铛”的一声,刀被震开,前空门大露。

陆宸第二刀直刺他心口!

但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时,疤爷猛地侧身,刀尖划破他左臂,鲜血迸溅。

“啊!”疤爷惨叫,但没倒下,反而更疯狂地反扑。

陆宸一击不中,内力已竭,顿时落入下风。疤爷的刀如狂风暴雨,他勉强挡了几招,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去死吧!”疤爷一刀劈向他头颅。

陆宸举刀硬扛,但力气不足,刀被震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疤爷狞笑着走过来,举刀。

“小子,记住,下辈子别多管闲事。”

刀光落下。

陆宸闭上了眼。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铛!”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陆宸睁开眼,看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架住了疤爷的刀。

是老酒鬼。

老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库里,还是一身破麻衣,但眼神冷得像冰。

“疤老三,”老酒鬼声音嘶哑,“二十年前汴梁城的旧账,该算算了。”

疤爷——疤老三——脸色大变:“是你!老酒鬼!你居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没死成。”老酒鬼剑身一震,疤老三连退三步,“当年你为了一百两银子,出卖白莲教弟兄,害死三十七条人命。今天,该还债了。”

疤老三咬牙:“兄弟们,一起上!了这老东西!”

七八个守卫一拥而上。

老酒鬼笑了,笑得像哭。

他动了。

铁剑化作一道灰影,在人群中穿梭。没有华丽的招式,每一剑都简单、直接、致命。剑光每闪一次,就有一个守卫倒下。

三息。

只用了三息时间,八个守卫全躺下了,有的喉咙被刺穿,有的心口被洞开,死得脆利落。

疤老三吓傻了,转身想跑。

老酒鬼剑尖一挑,地上的一把刀飞起,刺穿疤老三右腿。他惨叫着摔倒。

“别、别我……”疤老三爬着往后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老酒鬼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喉咙:“说。”

“净天盟的盟主……不是‘玄武’。”疤老三喘着粗气,“‘玄武’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盟主……在京城!是、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通风入,正中疤老三咽喉。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但再也说不出来了。

老酒鬼猛地抬头,看向通风口。那里空无一人。

陆宸挣扎着站起来:“前辈……”

“先出去。”老酒鬼扶起他,“这里不安全了。”

两人从通风口爬出去。外面是条偏僻的小巷,苏婉清和那些女子已经在等着了,凌月和李铁柱也赶了过来——黑市的战斗已经结束,守卫死的死,逃的逃,张子安……不见了。

“让他跑了。”凌月脸色难看,“混战的时候,他趁乱钻地道溜了。”

陆宸捂着伤口,喘着粗气:“跑了就跑了吧,至少人救出来了。”

王翠花走过来,扑通跪下:“陆捕快,多谢您救命之恩……”

其他女子也跟着跪下。

陆宸连忙扶她们起来:“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他看向苏婉清,“苏小姐,麻烦你安排她们先到安全的地方,等家人来认领。”

“好。”苏婉清点头,“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她们的家人了。”

老酒鬼走到陆宸身边,低声说:“小子,你这次捅了马蜂窝。净天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陆宸擦擦嘴角的血,“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老酒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像你爹。”他喃喃道,“真像。”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