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的文人圈子炸了锅。
杨柳书生杨文远,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书房里,趴在那张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紫檀木书案上,脸埋在摊开的《诗经》里,后心着一把匕首——刀柄上雕着精致的杨柳花纹,正是他最喜欢的那把裁纸刀。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书童墨砚。墨砚说,公子昨晚在“揽月诗社”的文会上喝多了,是被两个诗友架回来的。子时初(晚上十一点)他送醒酒汤时,公子还趴在书案上嘟囔“好诗,好酒”,怎么叫都不醒。墨砚以为他醉得厉害,就服侍他睡下了。谁知今早卯时去叫醒,人已经凉了。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时,陆宸正被凌月盯着喝药。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苦得他脸都皱成了包子,刚想偷偷倒掉半碗,就被凌月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喝净。”她说,语气没得商量。
苏婉清在旁边抿嘴笑,手里整理着春风楼密室抢救出来的残页,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琴。
李铁柱冲进来时,陆宸刚咽下最后一口药,正拼命往嘴里塞蜜饯。
“陆哥!出事了!揽月诗社死人了!”
陆宸被蜜饯噎得直翻白眼,凌月一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早饭都拍出来。
“谁死了?”他边咳嗽边问。
“杨文远!那个‘杨柳书生’!”
陆宸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江州府有名的才子,二十二岁就中了举人,诗写得极好,尤其擅长咏柳,人送外号“杨柳书生”。他家境殷实,父亲是江州数一数二的丝绸商,但他自己清高得很,从不沾家里的生意,一心只读圣贤书。
“怎么死的?”
“说是被自己的裁纸刀捅死的,在书房。”李铁柱挠头,“但怪得很,门窗都从里面锁着,是个密室!”
又是密室。
陆宸和凌月、苏婉清交换了个眼神。
“走,去看看。”
***
杨府在城东的柳林巷,名副其实——巷子两边种满了垂柳,秋里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像下着一场碎金雨。
杨老爷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被夫人和丫鬟扶着在内堂休息。接待陆宸他们的是杨府的老管家杨福,六十多岁,背微驼,但眼神精明。
“官爷,”杨福引他们往书房走,“我家少爷……死得冤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从不与人结怨,怎么就……”
“昨晚文会有哪些人参加?”陆宸问。
“揽月诗社的固定成员,七个人。”杨福如数家珍,“除了我家少爷,还有赵子谦赵公子——哦,赵公子现在……不提也罢;张子安张公子,城南张员外家的;李慕白李公子,府学廪生;王守义王公子,开笔墨铺的;陈景明陈公子,家中行商;还有苏……”他顿了顿,看向苏婉清,“还有苏小姐的堂兄,苏文轩苏公子。”
苏婉清脸色微变:“文轩堂兄?他也去了?”
“去了。”杨福点头,“苏公子是诗社的新成员,昨晚第一次参加。散席时他还说,要和我家少爷切磋‘咏菊’的诗题呢。”
说话间到了书房。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朝东,院中种着一丛修竹,一口小小的荷花缸,秋天了,荷叶枯了大半。
书房门开着,两个衙役守在门口。陆宸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书案上的尸体。
杨文远穿着月白色的儒衫,头歪向左侧,脸半埋在书里。后心处的匕首得很深,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浸透了衣衫,在紫檀木书案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凌月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伤口:“一刀毙命,正中心脏。凶手要么是惯犯,要么……对解剖很熟悉。”
苏婉清则走到窗边。窗户是雕花的木窗,从里面闩着,窗纸完好。她又检查了门——也是从里面闩上的。
“确实是个密室。”她蹙眉,“门闩和窗闩都没有破坏痕迹。凶手是怎么进来,又是怎么出去的?”
陆宸没说话,他在书房里慢慢踱步。
书房不大,约莫十五平米。靠墙一排书架,塞满了书;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花架,上面摆着盆兰花;还有个小小的炭盆,里面是冷透的灰烬。
他走到书案前,轻轻挪开杨文远的头。死者脸色青白,眼睛半睁,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他身下压着的那本《诗经》,翻到《小雅·采薇》那一页,页边有行小字批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文远庚戌年秋批”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陆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问:“墨砚呢?”
“在外头候着。”李铁柱说。
“叫他进来。”
墨砚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清秀,此刻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一进门就跪下了:“官爷,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怕,”陆宸语气温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是、是。”
“昨晚文会,你家公子喝得多吗?”
“多。”墨砚点头,“少爷平时酒量一般,但昨晚特别高兴,说是认识了新诗友,喝了一杯又一杯。散席时已经站不稳了,是张公子和陈公子架他回来的。”
“回来时什么时辰?”
“亥时初(晚上九点)。”墨砚说,“少爷一到家就说要醒酒,让我去煮醒酒汤。我煮好送来时,大概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少爷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我叫他,他嘟囔了几句,没醒。我就服侍他上床睡了。”
“你确定他睡了?”
“确定。”墨砚肯定地说,“我给他脱了外衣和鞋子,盖好被子,少爷还说了句‘墨砚,明记得叫我早起练字’,然后就打鼾了。我吹了灯,关好门才走的。”
“门窗都闩好了?”
“闩好了。”墨砚说,“少爷睡觉轻,怕风,每次睡前都要我检查门窗。”
陆宸走到床边。床铺很整齐,被子叠着,枕头摆正,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你今早来叫醒时,门是闩着的吗?”
“是。”墨砚说,“我从外面推不开,敲了半天门没回应,才去叫了杨福管家,拿备用钥匙开的门。一开门就看见少爷趴在书案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备用钥匙?
陆宸看向杨福:“书房有几把钥匙?”
“两把。”杨福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少爷随身带一把,另一把在我这儿,是备用的,平时锁在账房。昨晚到现在,没人动过。”
陆宸接过钥匙看了看,很普通。他走到门边,试了试锁——锁孔没有撬痕,锁舌完好。
密室,没有破坏痕迹,备用钥匙也没动过。
凶手怎么进来的?
“凌姑娘,”他看向凌月,“江湖上有没有什么手段,能从外面闩上门窗?”
凌月想了想:“有。用细线或者薄竹片,从门缝窗缝伸进去,拨动门闩窗闩。但需要技巧,也需要时间。”
“昨晚有人靠近过书房吗?”
杨福摇头:“没有。少爷喜欢清静,书房小院平时除了墨砚,谁都不让进。昨晚少爷回来后就没人来过——哦,除了……”
“除了什么?”
杨福犹豫了一下:“除了子时左右,我起夜时好像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但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听错了,就没在意。”
说话声?杨文远不是一个人?
“能听清说什么吗?”
“听不清,就隐隐约约的,好像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杨福努力回忆,“后来就没声了。我太困,就回去睡了。”
两个人在争论。
陆宸心里有了计较。凶手很可能在杨文远“睡着”后,用某种方法进了书房,两人发生争执,凶手人,然后布置成密室,离开。
但方法是什么?
他重新检查门窗。门是实木的,门缝很窄,最多能塞进一张纸。窗户的雕花格子更密,连纸都塞不进。
除非……凶手本来就在屋里。
陆宸看向墨砚:“昨晚你服侍公子睡下后,真的亲眼看见他上床了?”
墨砚一愣:“是、是啊。我给他盖好被子,吹了灯才走的。”
“吹灯后呢?屋里一片漆黑,你怎么确定床上的人就是公子?”
墨砚脸色白了:“这……少爷他说话了呀,还打鼾……”
“说话可以伪装,打鼾也可以。”陆宸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在枕头下摸了摸,掏出一块玉佩——雕着杨柳图案,正是杨文远常戴的那块。
“如果凶手先用迷药迷晕公子,把他藏在别处,然后自己伪装成公子躺在床上,等墨砚走后,再把公子搬回书房害,布置现场。”陆宸分析道,“这样,密室就说得通了——凶手本不需要从外面进来,他一直在屋里。”
苏婉清眼睛一亮:“有道理!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直接了公子逃走不行吗?”
“为了制造‘密室’的假象。”凌月接口,“让人以为公子是自,或者被所害。这样,嫌疑就会转移到虚无缥缈的方向,真凶反而安全。”
陆宸点头:“而且,凶手这么做,说明他熟悉杨府的情况,知道墨砚的习惯,也知道公子有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他是内鬼,或者至少是杨府的常客。”
内鬼。
这个词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沉。
“查。”陆宸下令,“李铁柱,你带人查昨晚文会所有人的行踪,精确到每个时辰。凌姑娘,麻烦你检查一下公子的尸体,看看有没有迷药残留。苏小姐,你跟我去问问那几位诗友。”
“是。”
***
揽月诗社的固定聚会地点在城西的“揽月楼”,是个临湖的三层小楼,景色极佳。陆宸和苏婉清到的时候,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瞌睡。
“官爷,”掌柜的听说来意,连忙奉茶,“昨晚的文会确实在这儿办的,从戌时初(晚上七点)到亥时初(晚上九点),整整两个时辰。七位公子都来了,喝了不少酒,吟诗作对,热闹得很。”
“散席时什么情况?”
“杨公子醉得最厉害,是张公子和陈公子扶他走的。其他几位,赵公子……哦,赵公子现在不方便;李公子和王公子一起走的,说是去王公子的笔墨铺看新到的徽墨;苏公子一个人走的,说回家;还有陈公子,他送杨公子回去后,又折回来取落下的扇子,大概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才离开。”
苏公子——苏文轩,一个人走的。
陆宸心里记了一笔。
“文会期间,有人中途离开过吗?”
“有。”掌柜的点头,“李公子出去过一次,说是透气,大概一刻钟就回来了。还有陈公子,中间说肚子不舒服,去茅房,去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足够从揽月楼到杨府跑个来回了。
“掌柜的,”苏婉清忽然问,“昨晚文会,他们主要聊了什么?”
“这个……小的不敢偷听。”掌柜的赔笑,“就偶尔听见几句,好像是在争论什么‘诗以言志’还是‘诗以载道’,后来又说到科举,说到……说到前朝诗文。”
前朝诗文。
陆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具体说了什么?”
“小的就听见杨公子说,前朝有位大诗人叫陆游,诗写得极好,但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掌柜的努力回忆,“然后苏公子说,前朝不止有陆游,还有‘紫宸诗派’,那是皇室诗风,气象恢宏。但张公子说,紫宸诗派是禁诗,不许提的……”
紫宸。
陆宸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还说了什么?”
“后来就喝酒了,声音大,听不清。”掌柜的摇头,“哦对了,散席前,杨公子好像送了苏公子一本诗集,说是自己手抄的,让苏公子指正。”
诗集。
陆宸心里一动:“掌柜的,昨晚的酒菜,还有剩下的吗?”
“有有有,还没来得及收拾。”掌柜的引他们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杯盘狼藉,七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有酒杯和碗筷。陆宸一个个检查过去,在杨文远的座位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香囊——淡青色,绣着杨柳图案,里面装着晒的柳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杨公子的?”他问。
“是。”掌柜的点头,“杨公子有个习惯,随身带柳叶香囊,说是能提神醒脑。”
陆宸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柳叶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
他小心地倒出里面的柳叶,在桌上铺开。柳叶已经枯,但其中几片上,沾着些微白色粉末。
“凌姑娘,”陆宸把香囊递给刚赶来的凌月,“你看看这个。”
凌月接过,用指尖沾了点粉末,放在鼻下,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立刻吐出。
“曼陀罗粉。”她肯定地说,“少量能致幻,大量能昏迷。混在柳叶香里,很难察觉。”
曼陀罗。迷药。
陆宸脑子里线索开始连接:凶手在文会期间,趁杨文远不注意,在他的香囊里加了曼陀罗粉。杨文远闻着香味,慢慢中毒,出现醉态(实际是致幻),被扶回家后,药效彻底发作,昏迷。凶手随后潜入书房,人,布置密室。
但凶手是谁?怎么确定杨文远一定会闻香囊?
“杨公子闻香囊有什么习惯吗?”他问掌柜的。
“有。”掌柜的说,“每次作诗前,他都要闻一下香囊,说是能激发灵感。昨晚他作那首《秋柳》时,就闻了好几次。”
果然。
陆宸看向苏婉清:“苏小姐,令堂兄苏文轩,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婉清神色复杂:“文轩堂兄……他是我三叔的儿子,比我大三岁。自幼聪慧,读书极好,但性子孤傲,不爱与人交往。他怎么会突然加入揽月诗社,我也很奇怪。”
“他和杨文远熟吗?”
“应该不熟。”苏婉清摇头,“三叔家主要做药材生意,和杨家的丝绸生意没有往来。文轩堂兄一心读书,很少参加文会,更别说诗社了。”
一个孤傲的书生,突然加入诗社,第一次参加就和人讨论前朝禁诗“紫宸诗派”,还收到了杨文远手抄的诗集。
太巧了。
“去苏府。”陆宸起身,“见见你这位堂兄。”
***
苏府三房的院子在知府府邸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陆宸和苏婉清到的时候,苏文轩正在书房临帖。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身形瘦削,面容清俊,但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看见苏婉清,他放下笔,微微颔首:“堂妹。”
“文轩堂兄。”苏婉清还礼,“这位是陆宸陆捕快,来问杨公子的事。”
苏文轩看向陆宸,眼神平静:“陆捕快请坐。墨雨,上茶。”
书童墨雨上了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苏公子,”陆宸开门见山,“昨晚揽月诗社的文会,你参加了?”
“是。”
“听说杨公子送了你一本他手抄的诗集?”
苏文轩顿了顿,点头:“是。杨兄说欣赏我的诗才,赠我诗集,让我指正。”
“诗集能给我看看吗?”
苏文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递给陆宸。册子不厚,约莫三十页,全是手抄的诗,字迹清秀,确实是杨文远的笔迹。前面十几首是咏柳诗,后面几首是咏菊,最后一首……
陆宸瞳孔微缩。
最后一首没有标题,只有四句:
“紫气东来绕玉宸,薇花落尽见真身。
二十年前宫阙血,化作今朝柳絮尘。”
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紫薇二十。
紫薇,帝星。二十,二十年前宫变。
这首诗,是前朝遗诗,而且是悼念宫变的禁诗!
“苏公子,”陆宸盯着他,“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
苏文轩沉默片刻,轻声道:“知道。紫薇帝星,二十年前陨落。杨兄抄这首诗给我时,说这是他家祖传的诗,他父亲叮嘱他,只能传给值得信任的人。”
“他为什么信任你?”
“因为我也有一首。”苏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上面用血写着四句诗,“这是我爹临终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懂这首诗,就让我把这块帕子交给他。”
陆宸接过帕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昆仑玉碎凤凰鸣,血染紫宸恨未平。
若得真龙重出世,敢叫月换新晴。”
又是一首前朝遗诗。
“你爹是……”
“前朝翰林院编修,苏慕白。”苏文轩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宫变,他因为不肯为新朝写登基诏书,被满门抄斩。我爹当时在外地游学,侥幸逃过一劫,但从此隐姓埋名,改行经商。他临终前告诉我身世,说苏家欠陆家一条命——当年是太子殿下拼死送出密信,我爹才能逃走。”
陆宸心里翻江倒海。又一个前朝遗孤。而且,苏文轩的父亲,是因为陆宸的父亲才活下来的。
“杨文远呢?”他问,“他也是?”
“是。”苏文轩点头,“杨家祖上是前朝工部侍郎,宫变时全族被诛,只有杨文远的祖父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也就是杨文远的父亲——逃到江州,改姓杨,做丝绸生意。杨文远知道身世,一直在暗中寻找其他遗孤。”
所以揽月诗社,表面是文人雅集,实际上是前朝遗孤的联络点。
而杨文远的死,很可能和这个身份有关。
“昨晚文会,”陆宸问,“你们提到紫宸诗派时,有人反应异常吗?”
苏文轩想了想:“张子安。他听到‘紫宸’两个字时,脸色不太对,后来一直心神不宁。散席时,他主动要求送杨兄回家——这很反常,张子安平时最看不起商贾子弟,觉得杨兄满身铜臭。”
张子安。
陆宸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苏文轩补充,“杨兄昨晚送我诗集时,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心左手有莲花的人。’我当时没懂,现在想想……”
左手莲花。
又是这个线索。
陆宸心跳加速:“张子安左手有什么特征吗?”
“他左手手腕,”苏文轩回忆,“好像是有个红色的胎记,形状……有点像莲花。”
找到了。
净天盟在衙门里的真正内鬼,不是周大全那种小角色,而是张子安——一个看似与官府无关的富家公子。
“陆捕快,”苏文轩忽然跪下了,“杨兄不能白死。请允许我协助你,揪出真凶,为前朝枉死的忠良报仇。”
陆宸扶起他,看着这个清瘦但眼神坚定的书生,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你要听我安排。”
走出苏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柳林巷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柳絮纷飞,像一场迟来的雪。
陆宸站在巷口,看着那片柳树,忽然想起杨文远批注的那句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来时的路柳枝轻扬,归途却大雪纷飞。
杨文远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陆捕快。”苏婉清轻声唤他。
陆宸回过神,看向她,又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凌月。
“走吧。”他说,“该收网了。”
远处,张府的方向,灯火初上。
而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