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试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短暂的、建立在生死危机上的些许默契。随后的几天,静室的气氛重新降回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滞。
谢珩再未提起关于“灵胎塑生”的任何推演,也未曾带来新的玉简或阵旗。他依旧每出现,例行公事般检查林序的伤势恢复情况,渡入灵力助他调理,但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最低限度,且大多是通过契约传递冰冷的指令或数据反馈,而非言语。
“左肋下三寸,气机滞涩,运转心法第三章,灵力缓行三周天。”
“天魔本源活性降低至三成,可尝试以神念轻微其边缘,观察反应,记录反馈。”
“神魂震荡余波未平,今需加服‘宁神散’。”
谢珩的声音通过契约传来,平稳、精确,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精密法器。林序也沉默地照做,不再多问,不再试探。那场几乎同归于尽的试验,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提醒着他们的脆弱与潜在的危险。
林序的身体在谢珩提供的丹药和灵力调理下,恢复得很快。被狂暴力量冲击的经脉逐渐修复,受损的神魂也在宁神散的滋养下慢慢稳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丹田深处,那天魔本源依旧蛰伏,但经过那场与“污染”力量的激烈交锋和最后的“共鸣”引导后,它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一团充满毁灭欲望的混沌能量,而是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灵性”?或者说,是对林序神念的“反应”变得更加敏锐和……复杂。
当他按照谢珩的要求,以神念轻微天魔本源边缘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混沌能量的“情绪”波动——有时是漠然的沉寂,有时是贪婪的吞噬欲,有时则是暴躁的抗拒,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好奇”的试探。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自己体内沉睡着一头拥有初步意识的凶兽。
更让林序心神不宁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谢珩灵力深处那股“污染”痕迹的感应,也变得异常清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谢珩极力压制,他也能隐约“嗅到”那股阴冷、扭曲、带着撕裂痛苦的气息。契约的联系虽然因那次冲击而变得微弱刺痛,但这种对“污染”气息的敏感,却似乎加强了。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他与谢珩之间的“绑定”,在经历了那次危险的灵力与神念深度纠缠后,变得更加深入、更加难以分割。也意味着,谢珩的“问题”,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他将首当其冲。
这午后,谢珩例行检查完毕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沉默了片刻。他今的气息格外不稳,尽管极力掩饰,但林序还是通过契约那细微的波动,察觉到他体内那“污染”的力量似乎又在隐隐躁动,比前几天更加活跃。
“你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谢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背对着林序,“尤其是对天魔本源的掌控。”
林序盘膝坐在榻上,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多亏仙君的丹药和灵力。”语气疏离。
谢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寂灭谷那边,封印又出现了三次微弱的波动,时间不定,强度不高,但频率在增加。葛玄昨又来了,带了掌门手谕,要求我定期汇报你的状况,并开放部分静室禁制,由长老会派专人‘协助监察’。”
林序心中一凛。果然,仙门那边的压力在加大。
“你答应了?”他问。
“暂时敷衍过去了。”谢珩转过身,脸色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苍白,“我说你伤势反复,需绝对静养,受不得惊扰,且我正尝试一种新的封印梳理之法,不宜外人扰。他们虽有疑虑,但暂时还不敢强行破开我的禁制。”
他走到长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案面,那里原本放着绘制星图的兽皮,如今已空。“但拖延不了太久。掌门师兄虽在闭关,若寂灭谷异动持续,或府内压力过大,他随时可能出关过问。届时,我的说辞未必管用。”
林序睁开眼,看向谢珩:“所以?”
“所以我们的时间更少了。”谢珩的目光与他对上,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疲惫,以及一丝被到悬崖边的锐利,“必须尽快找到稳定施行禁术的方法,或者……找到其他破局之路。”
“其他破局之路?”林序挑眉。
谢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对那天魔本源的感应,如今到了何种程度?可能大致感知其‘量’与‘质’的变化,甚至……进行有限的引导?”
林序沉吟片刻,如实道:“‘量’难以精确,但能感觉其‘活性’起伏。‘质’……很复杂,混沌暴戾是底色,但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反应’。引导?极其有限,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像上次那样。”
“足够了。”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我需要你尝试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一次,当寂灭谷封印再次出现波动时,”谢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我要你,通过契约,最大程度地开放你对天魔本源的感知,同时,尝试用你那‘有限’的引导能力,将它的‘注意力’,引向寂灭谷方向。”
林序瞳孔一缩:“你想做什么?用天魔本源去寂灭谷的封印?那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应!甚至可能让封印破损!”
“我知道。”谢珩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寂灭谷里那东西,与我这‘问题’,以及你的天魔本源,究竟有多深的关联。前夜的波动,加上近频率增加,我怀疑那东西的‘苏醒’或‘活跃’,可能与我这边的‘问题’加剧有关,也可能……与你体内的天魔本源产生了某种跨空间的共鸣。”
他走到林序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长老会的眼睛盯着,我的‘问题’在恶化,你的系统任务悬而未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试探,哪怕冒些风险。至少,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林序与他对视,能清晰地看到谢珩眼底那压抑的焦灼和决绝。这位看似永远冷静自持的临渊仙君,也终于被到了不得不兵行险着的地步。
“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呢?”林序问,“比如封印彻底破裂,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我会在寂灭谷外围布下三重禁制,并亲自坐镇。一旦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切断你与天魔本源的联系,并强行封闭谷口。”谢珩早已想过,“而且,据我的推算,那东西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即便有所异动,短时间内也绝无可能突破上古遗留的完整封印。我们要利用的,只是其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一丝气息共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对你掌控力的一次测试。若你能在感应寂灭谷波动的同时,稳住天魔本源,甚至进行有限引导,那么我们对施行‘灵胎塑生’的把握,就能大上一分。”
林序沉默了很久。谢珩的计划无疑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但谢珩说得对,他们没时间了。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我需要准备。”他终于开口,声音涩,“至少,需要将神魂和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而且,我需要知道寂灭谷封印波动的大致规律,以及你布置禁制的详细情况,以确保在失控时,我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配合你切断联系。”
见林序松口,谢珩眼中那丝锐利的光芒稍缓。“可以。我会将寂灭谷封印的波动数据,以及外围禁制的布置图,通过契约传给你。这三,你全力调息,我会尽量稳定自身状态,并完善禁制。”
接下来的三,静室内的两人进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备战”状态。谢珩减少了出现的次数,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外布置和调整寂灭谷外围的禁制,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地脉阴冷气息,脸色也越发苍白,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林序则心无旁骛,按照谢珩传来的信息,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同时不断尝试与天魔本源进行更精细的“沟通”与“安抚”,尽管过程依旧艰难且充满风险。
契约的联系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着数据、推演结果和简单的状态确认,却鲜少有情绪或多余的交流。那场失败的试验和即将到来的危险行动,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第三深夜。
林序正在静坐,试图将神魂调整到最空明敏锐的状态。忽然,通过契约,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传来——并非来自谢珩,而是来自契约本身,仿佛契约那头连接着的、属于谢珩的某一部分“存在”,正在经历着某种剧烈的、痛苦的波动。
紧接着,静室外围的禁制传来被轻微触碰的震动。不是葛玄或其他长老那种堂皇正大的试探,而是一种极其隐蔽、近乎无形的灵力渗透,带着一种阴冷、滑腻的窥探感,一闪即逝。
林序瞬间警醒,收敛全部气息,灵识如同最细的蛛丝,悄然蔓延到禁制边缘。
来了。
不是寂灭谷的波动。
是仙府内部,那些隐藏在暗处、对谢珩和他充满疑虑和觊觎的眼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用更隐秘的方式,进行试探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契约那头传来的、属于谢珩的痛苦波动,陡然加剧!仿佛他体内的“问题”,在内外压力交困之下,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即将……爆发!
林序的心沉了下去。
计划还未开始,更大的危机,似乎已迫在眉睫。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