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静室内的空气似乎更沉凝了几分。药香与松雪冷香交织,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紧绷。林序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珩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疲惫感在加重,尽管他掩饰得极好,每出现时依旧衣袍整洁,神色淡漠,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偶尔灵力流转时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都逃不过契约联系益紧密后,林序那近乎直觉的感知。
谢珩的“问题”,在恶化。
这个认知让林序心头微沉。他们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谢珩若是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那“问题”与天魔本源、与寂灭谷、乃至与上古战场都似乎有扯不断的联系,是他们计划中无法回避、甚至可能成为关键的一环。
这一,谢珩带来的不再是丹药或古卷,而是一套繁复的阵旗和几块颜色各异、灵气盎然的晶石。
“禁术推演遇到瓶颈。”他将阵旗和晶石放在长案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单纯的理论构筑与外部灵机引导,无法确保内宇稳定,更难以承载‘混沌之机’的冲击。需要在你我之间,构筑一个更稳固的‘灵力共鸣桥梁’,模拟内宇成型的瞬间,测试其承载力与风险。”
林序看着那些散发着隐晦波动的阵旗和晶石,眉头微蹙:“在这里?动静会不会太大?”他指的是外界的监视。
“无妨。”谢珩指尖轻点,数面阵旗无声飞起,按照特定的方位入静室地面,灵光微闪,便隐没不见。那几块晶石也分别落在房间的角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将整个静室核心区域笼罩在内的、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光罩。“小须弥隔绝阵,结合禁制,足以屏蔽元婴期以下的任何探查,也能将内部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只要我们不引动过于庞大的外部灵机,外界便难以察觉。”
他看向林序,目光锐利:“但阵内,你我需全力施为。这次不再是简单的灵力同步,而是要以契约为基,以阵法为辅,尝试在体外构筑一个微型的、稳定的‘内宇雏形’。过程中,我的‘问题’可能会被引动,你的天魔本源也需参与其中,模拟真实情况下的能量交互与平衡。风险比上次更大,但必须进行。我们没有时间反复试错。”
林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走到阵法中心,盘膝坐下,主动运转起灵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谢珩也于他对面坐下,两人相隔不过一丈。
阵法启动。淡金色的光罩微微一亮,随即变得透明,但林序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屏障已经将内外隔绝。静室内的灵气变得异常活跃,却又被牢牢束缚在这方寸之地。
“开始。”谢珩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林序也依样画葫芦——这是谢珩通过契约事先传递给他的基础印诀,用于配合阵法,稳定灵力输出。
两人的灵力再次通过契约之桥连接,但这一次,连接更加紧密、更加深入。不仅仅是灵力,连部分神念也开始在契约的框架下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试探性的接触与融合,以便更好地协调那即将构筑的、精细而脆弱的内宇模型。
起初的进展还算顺利。两人灵力属性虽有差异,但在契约和阵法的双重协调下,逐渐趋于一种动态的平衡。一个由纯粹灵力构成、闪烁着微光的、简陋的球状结构,在两人中间缓缓浮现。球体内部,细小的灵力流按照“周天星衍”的初步模型缓缓流转,模拟着星辰运转。
然而,当林序开始尝试将一缕极其细微的、处于“怠惰”状态的天魔本源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入这个灵力球体,试图模拟真实情况下的“混沌之机”时,变故陡生。
那缕天魔本源气息甫一进入灵力球体,就像冷水滴入了滚油。原本稳定的平衡瞬间被打破!灵力球体内部的结构开始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更糟糕的是,谢珩那边,他灵力深处那沉寂的“污染”痕迹,仿佛被这缕天魔气息瞬间点燃,猛地变得活跃起来!
这一次,“污染”痕迹的活跃程度远超禁地之时!它不再满足于与天魔本源的“僵持”或“吸引”,而是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带有侵略性的“吞噬”与“转化”欲望!它甚至开始主动脱离谢珩的控制,顺着契约连接,疯狂地涌向那个不稳定的灵力球体,试图将其连同林序引入的那缕天魔本源,一并吞噬、同化!
“不好!”谢珩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问题”会反应如此剧烈。他双手印诀变幻,试图强行收回那股失控的力量。
但为时已晚。那“污染”力量来势汹汹,不仅冲击着灵力球体,更顺着契约连接,反噬向林序!
林序只觉得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毁灭与扭曲意味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入自己的经脉和识海!与之前接触时那种诡异的“亲和”不同,这一次,这股力量充满了裸的恶意和侵占欲,它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灵力壁垒,撕扯着他的意识,甚至试图染指他丹田深处蛰伏的天魔本源!
“呃啊——!”林序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再次渗出血丝。他拼命调动全部灵识和灵力抵抗,但那股“污染”力量太过霸道,更与契约紧密相连,让他有种在对抗自身一部分的错乱感。
谢珩的情况同样糟糕。他不仅要压制自身灵力的反噬,还要分心控制阵法,更要通过契约承受林序那边传递过来的痛苦与冲击。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狠厉,双手印诀快到只剩残影,口中低喝:“断!”
他竟是要强行切断一部分契约联系,以阻断“污染”力量对林序的侵蚀!
但契约乃神魂所系,强行切断,对双方都是重创。尤其是此刻灵力与神念深度纠缠的状态下,贸然断开,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序丹田深处,那一直蛰伏的、庞大的天魔本源,似乎被这同源却充满敌意的“污染”力量彻底激怒了!
它不再满足于被引动的一缕气息,而是整体“苏醒”过来!一股远比林序平时调动的更加精纯、更加浩瀚、也更加暴虐的混沌与吞噬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顺着那缕被引动的天魔气息,反向冲出了林序的丹田,沿着契约连接,朝着那入侵的“污染”力量,狠狠撞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僵持”,而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对冲”与“吞噬”!
轰——!
尽管有小须弥隔绝阵和静室禁制的双重压制,静室内依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空气剧烈扭曲,淡金色的光罩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几乎要碎裂!林序和谢珩同时如遭重击,身体向后抛飞,狠狠撞在阵法光罩内壁上,又跌落在地。
灵力球体早已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阵法内的灵气乱成一团,暴走的“污染”力量与暴怒的天魔本源在契约连接的通道中疯狂厮、互相湮灭,又不断从两人体内抽取力量补充,形成一场可怕的内耗拉锯战。
林序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两股恐怖力量的交战撕碎。契约的联系在这种极端冲击下变得无比灼热而痛苦,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神魂深处。他几乎能“听”到谢珩那边传来的、同样痛苦不堪的闷哼和灵力急剧衰减的波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么两人被活活耗,要么契约崩溃,神魂俱损!
生死关头,林序残存的意识中闪过一丝狠绝。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平息任何一方,反而集中最后一点清明,主动将意念沉入那疯狂交战的核心区域。
不是对抗,不是引导,而是——融入。
他将自己残存的、微弱的意识,如同投入风暴中心的一片树叶,主动贴近那股源自谢珩的、“污染”力量最核心的、充满了扭曲与暴戾的意念碎片。不去理解,不去分析,只是用全部的心神去“感受”它,去“共鸣”它那最本质的、仿佛源自亘古的不甘、愤怒与撕裂的痛苦。
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天魔本源的微弱影响,他将自己同样感受到的、来自契约撕扯和力量冲撞的痛苦,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传递给了那暴虐的混沌意识。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分离”,而是以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姿态去“感受”和“共鸣”时,那疯狂厮的两股力量,竟然同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
仿佛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在即将同归于尽的刹那,突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与疯狂。
就在这凝滞的刹那,林序抓住机会,凝聚起最后一点灵识,通过契约,向谢珩发出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与画面——停止对抗,引导湮灭!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谢珩那边传来一股同样决绝的意念回应。紧接着,原本还在疯狂对冲、试图吞噬对方的两股力量,在两人残余意识的共同引导下,不再执着于消灭对方,而是互相缠绕、碰撞、湮灭,化作最原始、最狂暴的能量乱流,然后被小须弥隔绝阵和静室禁制层层削弱、分散、吸收……
良久。
静室内肆虐的灵力风暴终于缓缓平息。淡金色的光罩光芒黯淡了许多,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几面阵旗已经化为齑粉,晶石也光泽全失。
林序和谢珩各自瘫倒在阵法边缘,形容狼狈到了极点。两人都是七窍流血,气息奄奄,身上衣袍破碎,沾满血污和尘土。尤其是谢珩,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又迅速隐去,但那惊鸿一瞥中泄露出的诡异与不祥,让林序心头剧震。
契约的联系依旧存在,却变得极其微弱而刺痛,像是一道刚刚结痂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静寂中,只有两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许久,谢珩才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一枚自己服下,一枚弹向林序。
林序接住丹药,看也没看便吞了下去。温润的药力化开,勉强吊住他即将溃散的一口气,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
“你……”谢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残破的阵法光罩上,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序,那眼神里有未散的痛楚,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方才……你怎么想到的?”
林序也勉强坐起,靠在另一边,闻言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吧。”他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感觉……它们……都想弄死对方……但也……都想弄死我们……与其被它们耗死……不如……让它们互相……死得快一点……”
这个解释粗糙而直白,却似乎道出了某种本质。当两股同样危险、同样充满毁灭欲望的力量以他们为战场厮时,最好的办法或许不是拉偏架,而是……让它们同归于尽,至少是部分同归于尽。
谢珩沉默了片刻,缓缓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药力,也似乎在平复心绪。他眉心那道暗红纹路没有再浮现,但林序通过那微弱而刺痛的契约联系,能感觉到,谢珩体内那股“污染”的力量,虽然因为方才的湮灭消耗了大半,暂时蛰伏下去,但其“本质”似乎并未改变,甚至……因为这次激烈的冲突和后续的“共鸣”与“引导”,与他(林序)以及那天魔本源,产生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难以分割的……联系?
“你的天魔本源……对它的克制效果,比预想的更强。”谢珩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已平稳了许多,“但也更危险。方才若非你最后那一下……共鸣与引导,我们两人,此刻恐怕已魂飞魄散。”
他睁开眼,看向林序,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你与那天魔本源的契合度,远超我的预计。甚至……你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它的‘意志’?”
林序默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关头是怎么回事。那更像是一种绝境下的直觉,一种……与那混沌暴戾的意识产生短暂“共情”后,下意识做出的选择。影响天魔本源的意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东西更像是一种没有理智的自然现象,如何能被“影响”?
“我不知道。”他最终摇了摇头,如实以告,“只是觉得……不能硬扛。”
谢珩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神魂最深处。然后,他挣扎着起身,开始收拾残局,将破碎的阵旗和失去灵气的晶石残骸收起,又打出几道法诀,勉强修补了一下摇摇欲坠的小须弥阵和静室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看起来更加疲惫了,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次试验……失败了。”谢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倦意,“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证明了,你那边的‘钥匙’,和我这边的‘锁’,匹配度比想象中高,虽然开锁的过程……差点把房子都炸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苍白而无力。“我们需要新的思路。在找到更安全、更可控的方法之前,不能再进行如此危险的实体模拟了。”
林序点了点头,他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珩走到门口,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门框,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才……多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仿佛只是唇齿间一次不经意的摩擦。
然后,他便消失在门外,留下林序一个人,面对着满室狼藉和残存的、带着血腥与毁灭气息的灵力余波。
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依旧刺痛的神魂,以及契约联系那头传来的、同样虚弱却异常清晰的谢珩的存在感。
方才那濒死的体验,那两股毁灭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的痛苦,那最后时刻奇异而危险的“共鸣”……一切历历在目。
谢珩的“问题”,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严重,也更加……危险。
而自己与天魔本源那难以言喻的“契合”,以及与那“问题”力量诡异而激烈的交互,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这条绑在一起的船,不仅行驶在暴风雨中,船体本身,似乎也正在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而这裂痕,是走向彻底崩解的先兆,还是……绝境中,被迫融合新生的开端?
林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他们未必还能如此幸运。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