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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痕棠月如初

作者:王语宸

字数:307310字

2026-01-08 完结

简介

如果你正在寻找一本充满奇幻与冒险的双男主小说,那么《半痕棠月如初》将是你的不二选择。作者“王语宸”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沈听澜周景安的精彩故事。目前这本小说已经完结,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景安猛地从工棚那张硬板床上弹坐起来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背心,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蛛网。他撑着身子的手刚碰到床板,就被木缝里残留的木屑硌得生疼——这痛感让他瞬间清醒,却又更快地坠入另一场更沉的梦魇。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回响,像是要撞碎肋骨,把那些藏在骨髓里的罪孽全都呕出来。

喉咙里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张着嘴粗重地喘息,气息掠过牙齿时,竟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工棚里木头和清漆的味道,是野果的甜,带着晨露的清润,还有……林星野掌心的温度。

又是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境不再是单一的崖边场景,而是四世伤害的画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碎玻璃,狠狠扎进他的意识里。每一片碎片都带着淬毒的触感,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触觉、嗅觉、听觉的全方位凌迟,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第一世的崖边风先呼啸而至。林星野站在崖沿,墨色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周景安的鞋面时,他清晰地摸到了那布料上的粗糙纹理——那是林星野自己用草木灰染的布,针脚歪歪扭扭,却洗得发白的净。风里裹着野果的甜香,是前一天林星野蹲在庙门口,用泉水洗了三遍、还偷偷尝过的野果味道,当时他嫌“山野里的脏东西”,一脚把果子踢进了泥里,此刻这甜香却混着崖底的腥风,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林星野最后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滔天的恨意,只有碎得彻底的信任。像山月被乌云碾成粉末,连一点光亮都不剩。周景安甚至能看清他眼尾未的泪,混着额角的血,滴在前那朵枯的海棠花瓣上——那是林星野前一晚偷偷放在他书桌上的,花瓣边缘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赵宸……你说过……海棠花开的时候……”林星野的声音还在耳边飘着,带着碎玻璃般的颤抖。周景安猛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脚正狠狠踹向林星野的膝盖,那力道里藏着的,是当年为了攀附苏曼的决绝,也是此刻四百年后,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悔恨。裤脚蹭过鞋面的凉意还没散去,就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是林星野手臂上被砚台砸出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他的鞋尖,像一朵永远擦不掉的暗红印记。

画面骤然切换,第二世的医学院实验室映入眼帘时,刺鼻的酒精味先钻进鼻腔。他是陆明远,穿着挺括的白大褂,袖口却沾着一点未的墨渍——那是苏清和昨晚熬夜算数据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苏清和捧着厚厚的手稿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他的小腿,带着酒精灯的余温。他能摸到手稿纸页的粗糙质感,上面还留着苏清和指尖的汗湿痕迹,每一页的页脚都用铅笔淡淡画着颗小星星,像极了林星野当年眼里的光。

“明远,你看我这组数据……”苏清和的声音里满是期待,指尖指着纸上的“明远”二字,那字迹里藏着的温柔,几乎要把周景安的心脏烫穿。可他只觉得烦躁,一把夺过手稿时,指腹蹭过苏清和手臂上的输血针孔——那是前几天他发烧,苏清和偷偷给他输了200cc血留下的孔,还没完全愈合,此刻正渗着一点鲜红的血珠。

纸张碎裂的声音刺耳得像玻璃破碎,碎片弹到那针孔上时,周景安突然闻到了焦糊味。不是纸张烧着的味道,是苏清和掌心的温度被撕碎的味道——他熬夜算数据时,一直把这叠手稿揣在怀里保温,怕墨水冻住,此刻那些带着体温的碎片落在地上,混着血珠,把“明远”二字晕成了一片暗红。当时他只觉得厌烦,此刻却能清晰地摸到那些碎片的棱角,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掌心。

紧接着,第三世的病房场景强行闯入,消毒水的味道先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是傅衍,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手一抖。叶知秋坐在病床边,后背的硫酸疤痕像一条扭曲的红蛇,狰狞地爬过他的肩胛骨。周景安能看到那疤痕边缘还渗着组织液,是昨天换药时被护士不小心碰裂的,叶知秋却没说一句疼,只是把一叠案卷轻轻放在他面前,指尖还在发抖。

“傅总,这份证据……”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拔完输液针的虚弱。周景安却猛地把一叠钱摔在他面前,纸币散落时,他听到了叶知秋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纸币的边缘刮到了他手背上的输液针孔,血珠滴在钱上,晕开的墨迹像极了此刻他掌心渗出的血。

叶知秋的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纸币上时,周景安突然想起了林星野当年摔在泥里的野果,苏清和被撕碎的手稿。那眼泪里裹着的,是和前两世一模一样的绝望与屈辱。叶知秋抬起头时,他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道藏在睫毛下的疤——是当年为了护他挡硫酸时,被玻璃划伤的,至今还留着浅淡的印子。

四世画面在他脑海中旋转、重叠,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最终全都汇聚成沈听澜的脸。沈听澜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穿着浅灰色的冲锋衣,头发上沾着晨露,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像极了林星野当年蹲在庙门口,被露水打湿的发。他向周景安伸出手,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我记得你。”

周景安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指尖几乎要碰到沈听澜的掌心——那掌心看起来很暖,像苏清和熬鸡汤时握着的白瓷勺,像叶知秋递案卷时的温度。可就在触碰的前一秒,他猛地惊醒,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死死掐着身下的床单。

床单上的褶皱扭曲缠绕,像极了林星野坠崖时飘散的衣袂,也像苏清和车祸时被雨水打湿的手稿,更像叶知秋入狱时攥在手里的纸条。他盯着那些褶皱,突然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床单的纤维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和当年他掐碎林星野送的海棠花瓣时,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四百年的时光,非但没有磨灭这刻骨的记忆,反而在一次次的轮回中,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更加清晰、更加锋利。像无数把淬毒的匕首,白天藏在他的骨头里,夜里就出来凌迟他的灵魂。

他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工棚昏暗的光线下,这双手手指节粗大,布满常年与刻刀木料打交道留下的老茧和细碎伤痕。虎口处有一道深疤,是去年修复古建时被木椽砸的;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浅疤,是刻海棠木雕时不小心划的;手腕内侧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是第一世赵宸用砚台砸伤林星野时,自己手背被溅到的血烫出来的——那道疤跟着他轮回了四世,至今还留着浅淡的印子。

这双手,无论轮回几世,似乎总在重复着同样的罪孽。推开林星野伸来的手,撕碎苏清和递来的手稿,摔开叶知秋捧来的案卷,现在又要……躲开沈听澜伸来的掌心。他潜意识里拼命想要靠近那个灵魂,却又因为深入骨髓的愧疚,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冷汗浸湿的背心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将脸埋入掌心,指缝里还残留着刻刀的木屑味。那味道本该让他安心——这是他修复古建、雕刻海棠时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太阳。他想起昨天刻海棠木雕时,指尖不小心蹭到的血,还留在木料的纹理里,像极了林星野花瓣上的血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像雨滴落在木头上,打断了他几乎要再次沉沦的噩梦。

“周师傅?你在吗?我看工棚灯亮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声音像泉水流过石头,清润得能驱散工棚里的压抑,却让周景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

周景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是沈听澜!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现在天才蒙蒙亮,工地上连扫地的阿姨都还没来,沈听澜的测绘图纸明明昨天就拿走了,怎么会突然回来?

巨大的慌乱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又陷入了另一种无措。他手忙脚乱地扯过一件外套披上,布料蹭过后背的冷汗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外套还是去年沈听澜看到他穿得单薄,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旧冲锋衣,浅灰色的,和他今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脸,指腹蹭过额角的冷汗时,摸到了一点未的湿痕——像极了林星野当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可一想到沈听澜那双清澈的眼睛,心脏就狂跳得快要冲出腔。

“我……我没事!”他朝着门口喊道,声音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沈老师您……您怎么这么早?”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听澜探进头来。清晨的露水沾在他的冲锋衣上,留下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工棚里泛着微光。他的头发确实被露水濡湿了些,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苏清和当年在实验室里,熬夜后额前的碎发一模一样。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周景安脸上时,周景安下意识地别过了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担忧,像温水一样裹着他,却让他更加狼狈。他的脸还挂着未的汗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裂得能看到细小的纹路——这些都是噩梦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四百年罪孽的证明。

沈听澜刚走进工棚,脚步就顿了顿。工棚里弥漫着木头和清漆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淡淡的霉味,可他的目光却先被墙角那半块酱肉包吸引了。包子的外皮已经发硬,边缘还沾着一点木屑,显然放了好几天。他莫名地觉得眼熟,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为他留过食物——是在一个破庙里,有人蹲在门口,怀里揣着用叶子包好的野果,等他回来时,果子已经凉了,却还带着体温。

他的目光又扫过刻刀旁的海棠木雕边角料。那些木料堆在角落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半个“星”字,笔画稚嫩却执着,有的刻痕深得几乎要把木头刻穿,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是周景安昨天刻刀划伤掌心时,不小心蹭上去的。沈听澜的心口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右臂,那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又像被输液针扎过,疼得他皱了皱眉。

“我过来拿昨天落下的测绘图纸,”沈听澜解释道,目光在周景安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昨天走得急,把备份落在你这了。看到你工棚灯亮着,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周师傅,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出了很多汗。”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向前走了几步,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方净的手帕。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像林星野当年递野果时,先擦三遍果子的动作,像苏清和当年递手稿时,先把纸页理整齐的动作,像叶知秋当年递案卷时,先把边角抚平的动作。

那手帕是浅灰色的,材质是柔软的棉布,边缘用白色的线缝了整齐的针脚,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如沈听澜给人的感觉,净、简洁、带着书卷气的温和。手帕上还带着沈听澜口袋里的温度,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是他测绘图纸上的墨水味道,清浅得像苏清和实验记录本上的墨香。

沈听澜伸出手,想将那方手帕递给周景安,指尖离周景安的手只有几厘米时,他突然看到了周景安藏在身后的手。那双手掌心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深的疤痕能看到淡白的筋膜,浅的还在渗着一点血珠,指缝里还沾着木屑和清漆的痕迹。

一种莫名的酸楚突然哽在他喉头。他眼前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蹲在泥地里,手里捡着什么东西,指甲缝里蹭着泥,抬起头时,眼神惶然得像受惊的小兽,手里还攥着一颗被踩烂的野果。那画面快得抓不住,却让他心口一紧,仿佛自己也曾这样,递出过什么净的东西,却被对方狠狠推开。

更多模糊的画面涌了上来。青衫少年蹲在地上捡野果,白大褂青年在实验室里对着酒精灯熬夜,西装男人在病房里低头沉默。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却让他的右臂酸胀得更厉害,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摸到手臂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像极了周景安手腕上的那道疤。

那一刻,时间仿佛骤然放缓。工棚里的木屑不再飘了,窗外的风声也停了,只剩下沈听澜递过来的手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净的光泽。

周景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褪色、模糊,只剩下那方浅灰色的手帕。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这方手帕太净了。没有一丝褶皱,像第二世苏清和实验室里的载玻片,通透洁净,不容一丝尘埃;又像第三世叶知秋案头的白纸,纯粹得让人心慌;更像第一世林星野递野果时擦得发亮的掌心,带着山野的气息和纯粹的善意。

而他,每一次都亲手弄脏了这些净的存在。

他想起第一世苏曼递来的那方熏香手帕。当时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厉声说“脏”,以此划清与林星野的界限,彰显自己的“清白”。可苏曼的手帕上,沾着的是名贵的熏香,是虚伪的客套;而沈听澜的手帕上,只有他身上淡淡的木头清香,是纯粹的关怀。这种善意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他连苏曼那虚伪的善意都容不下,又怎么配接沈听澜这净的关怀?

他又想起第二世苏清和给她熬红枣鸡汤时,用的那把小巧的白瓷勺。勺柄上刻着个快磨平的“星”字,是苏清和特意找老匠人定做的,瓷面净透亮,带着温热的暖意。当时苏清和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指尖还沾着熬汤时被锅边烫出的红痕,他却因为心底的烦躁与抗拒,冷冷地偏过头,没有去接。现在沈听澜递来手帕,他依旧是同样的反应——这双手,撕过苏清和视若珍宝的手稿,那些带着墨香的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怎么配去触碰这样净的手帕?

第三世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叶知秋挡在他身前,后背被硫酸灼伤,疤痕像扭曲的红蛇。他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将一叠钱摔在他面前,纸币的边缘刮到叶知秋的手,血珠滴在钱上时,叶知秋也是这样死死藏起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我不脏”。当时他只觉得对方不识好歹,此刻自己藏起双手,才懂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定义为“脏”的绝望与痛苦。那痛苦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脏手……”

“你的脏手!你也配碰我吗?!!你也配!!!”

他自己那尖厉扭曲的怒吼,跨越了四百年的时空,再次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抖。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星野伸来的手被他踢开,看到了苏清和递来的手稿被他撕碎,看到了叶知秋捧来的案卷被他摔在地上。

这双手,是推开过崖边星星的手,是撕碎过清和希望的手,是将知秋推向硫酸的手。它们每一道伤疤都是罪证,每一寸肮脏都是活该。怎么配去碰沈听澜那光风霁月的世界?怎么配去触碰这方象征着光明的手帕?

“不…不用!”周景安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堆放工具的木架上,几声“哐当”的脆响在工棚里回荡——是几把刻刀和凿子掉在了地上。刀柄上隐约可见的“星”字在光线下反光,像一双双眼睛,在无声地嘲笑他:四百年了,你还是只会推开他。

木架上的木屑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衣领里,痒得他想咳嗽,却死死忍住。他浑然不觉后背的疼痛,只是死死地将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之源。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抗拒而变得沙哑尖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我手脏!会把你的手帕弄脏!”

沈听澜显然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递出手帕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温和的表情凝固,转而化为错愕与不解。他看着周景安藏在身后的手,能看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血珠——是刚才撞在木架上,掌心的旧伤又裂开了。

“周师傅?”他困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受伤,“只是一块手帕而已,没关系的……脏了可以洗。”

“有关系!”周景安几乎是用吼的打断了他。眼神狂乱,额角再次渗出冷汗,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前的衣襟上。他看着沈听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罪孽。“我这种人…不配!不配用这么净的东西!沈老师您…您快拿回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仿佛沈听澜手中拿着的不是一方普通手帕,而是烧红的烙铁,是能将他最后一点伪装都焚烧殆尽的业火。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方手帕,就会忍不住接过来,就会忍不住把四百年的罪孽全都倒出来,把沈听澜也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沈听澜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混合着恐惧、痛苦和深刻自厌的神情,再看看他死死藏在身后、仿佛沾染了莫大罪孽的双手,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像看到一只受伤的小兽,明明渴望温暖,却又拼命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缓缓地将手帕收了回去,折叠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周景安刚才溅在地上的血珠,一点暗红沾在了手帕边缘。那点红让他想起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海棠血印”记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包里还有。”

手帕被收回的瞬间,那股无形的、几乎让周景安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他心底却涌起一股更深的、冰凉的绝望。看,他连接受对方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不敢,连一块手帕都不配拥有。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工棚里只剩下周景安尚未平息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沈听澜偶尔轻浅的呼吸。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些,光线透过工棚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恰好落在那堆海棠木雕边角料上,把那些刻着“星”字的木料照得格外清晰。

沈听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景安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的手。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周景安的右手掌边缘,一道不算新的伤口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和紧握的力道而再次崩裂开。殷红的血珠正缓慢地渗出来,顺着他粗糙的指节,蜿蜒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滴在地上的木屑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道伤口,和他右臂上的酸胀感莫名地呼应着。沈听澜的眉头再次蹙紧,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甚至忘了保持刚才的谨慎:“周师傅,你的手…伤口又裂了。我包里有随身带的纱布和碘伏,帮你处理一下?”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怀!

周景安猛地抬头,撞进沈听澜担忧的眼神里。那眼神太净了,像山月,像清泉,像他四百年里无数次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光。这比任何的指责和怨恨,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心如刀绞!

“不用!不用麻烦沈老师!”周景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受伤的手也藏到身后。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倒旁边的凳子,凳子腿蹭过地面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沈听澜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还是去年沈听澜看到他鞋子破了,拉着他去镇上买的。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卑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自己来就好…我这种人,习惯了…不配…不配让您费心…”

“我这种人”。

他又一次用了这个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自己和沈听澜隔在两个世界里。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拒绝一切靠近、将自己牢牢封锁在坚硬外壳里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背负着整个的沉郁与自我放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周景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你多保重,周师傅。”沈听澜说完,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堆海棠木雕边角料,扫过墙角的半块酱肉包,最后落在周景安藏在身后的手上,眼神复杂。“图纸我拿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亮的天光,也带走了那短暂存在过的、温暖净的气息。工棚里重新陷入了昏暗与寂静,只剩下周景安一个人,和他那无处遁形的、沉重如山的罪孽感。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木架,缓缓滑坐在地。藏于身后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右手掌缘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一滴,两滴,落在积着些许木屑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色。

血珠落在木屑上时,他突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林星野当年野果的味道,是苏清和红枣鸡汤的味道,是叶知秋案卷上墨香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最尖锐的刀,扎进他的心脏。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沈听澜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墨香,像沈听澜从未离开过,又像他从未出现过。

沈听澜的手帕软乎乎的,肯定是精心选的料子。他不敢接,不是怕弄脏手帕,是怕他碰到我的手——这双手砸伤过林星野,撕过苏清和的手稿,推过叶知秋挡硫酸,怎么配碰他净的手?

我看着他把帕子收回去,指尖轻轻捏着手帕角,心里像被针扎。要是四百年前,我没把林星野的手推开,现在是不是就能接下这方手帕了?要是第二世,我接了苏清和的鸡汤,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场车祸了?要是第三世,我没让叶知秋去拿文件,是不是他就不会被硫酸灼伤了?

无数个“要是”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绞痛。他蜷缩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沈听澜走到工地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风里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脚步比思绪更快,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他总觉得放心不下。周景安掌心的伤口、他说“我手脏”时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刻着半个“星”字的木雕边角料,都在他脑海中盘旋。刚才在工棚里,他还隐约听到周景安梦中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喊什么“星星”“清和”,那些名字让他心慌,却又隐隐觉得熟悉。

最终,他还是转身折返。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工棚门外时,他刚想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夹杂着“星星”“清和”“知秋”等陌生的名字。

这些名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海棠木雕,想起周景安掌心的旧伤。他不敢贸然进去,怕打扰到周景安此刻的崩溃。只能悄悄从包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放在工棚门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笔尖划过纸张时,他下意识地在“伤口要处理,别感染”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那图案画得很轻,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有人在案卷便签上也画过这样的太阳,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慢慢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里莫名地疼。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放亮,工地上开始传来隐约的嘈杂声,周景安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冰封中稍稍解冻。他挣扎着起身,后背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一步步挪到门口。

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门口的碘伏、纱布和那张纸条。沈听澜的字迹温和工整,像第二世苏清和当年写实验数据的字迹,也像第三世叶知秋写案卷的字迹,净而有力。纸条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烫哭。

他拿起碘伏瓶,指尖传来玻璃的微凉。心里却涌起一阵恐慌——他递来的东西,都是净的,我配用吗?配用这净的碘伏,配用这净的纱布吗?

最终,他还是把碘伏藏在了床底,和那个装着海棠花瓣的布包放在一起。纱布则小心翼翼地缠在了刻刀上,刀柄上的“星”字被纱布包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赎罪。他想,这样一来,刻刀就不会再划伤他的手,也不会再让他想起那些罪孽了。

他挣扎着,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地、艰难地挪到床边。床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从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摸索着取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小布包。

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举行某种神圣又绝望的仪式。油布上沾着泥土和木屑,是去年工地塌方时,他用身体护住的结果——当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这布包里的东西受损。

他一层一层,极其小心地揭开油布。油布有三层,每一层都裹得很紧,边缘用绳子系着死结,是他每一世都重新系上的。揭开最后一层油布时,露出里面一个略显陈旧的深蓝色布包。布包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净——是他每天用左手轻轻擦拭的结果。

打开布包,里面静静躺着的,是那半片…从第一世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百年的、枯的海棠花瓣。

这半片花瓣,承载了他四百年的执念与罪孽。每一次保存都历经艰辛。

第一世,他从崖底捡回花瓣时,它沾着林星野的血和雨水。他把它夹在《论语》“仁”字页里,那一页的“仁”字,被林星野的血晕成了暗红色。后来逃亡京城,兵荒马乱中,书被战火焚烧了一半,他死死护着这一页,手背被烧伤,那道疤痕至今还留在周景安的手背上,与其他伤痕交织,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

第二世民国,他是陆明远。苏清和车祸后,他从他紧握的小瓷勺旁找到了这半片花瓣。当时花瓣沾着苏清和的血,他藏在西装内袋里。后来柳家派人追他,口中弹时,花瓣隔着皮肉挡住了部分弹片,留下更深的血痕。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内袋里的花瓣,确认它还在。

第三世2000年代,他是傅衍。叶知秋“自”后,他从停尸间里,从叶知秋病历本的夹层里取回了这半片花瓣。叶知秋入狱时,把花瓣藏在钢笔笔帽里,笔尖被磨平,花瓣却被唾液和眼泪浸润,勉强保持完整。上面沾着叶知秋牢房墙壁的灰,还有他写“为什么”时滴下的泪。

这一世,他是周景安。把花瓣藏在床底的油布包中,每天都会用相对“净”的左手轻轻擦拭。哪怕左手也布满伤口,他也不敢用右手去碰——右手是“罪手”,沾染了四世的罪孽,配不上这承载着纯粹与遗憾的花瓣,就像他配不上沈听澜的善意一样。

如今,花瓣边缘已经变得极其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颜色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近乎褐色的暗黄,但上面那抹暗红的血迹,却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花瓣的纹理之中,历久弥新。那是林星野的血,是苏清和的血,是叶知秋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周景安伸出左手——那只相对“净”一些的手,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和刻骨的小心,轻轻抚上那半片花瓣。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摩挲着那枯的脉络和暗红的血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脆弱,却让他想起了四百年前那个山月般清澈的少年。想起林星野蹲在庙门口,用泉水洗野果的模样;想起苏清和在实验室里,对着酒精灯熬夜算数据的模样;想起叶知秋在病房里,忍着疼递案卷的模样。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每天,他都会将这半片花瓣拿出来,像这样,用指尖轻轻擦拭一遍。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也如同擦拭一座沉重的、无法卸下的墓碑。擦的时候,他会对着花瓣轻声说前三世的名字,说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道歉,说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

擦着擦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偏执。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寻找、四百年的自我惩罚…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中冲撞、奔涌,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突然,他猛地将那片花瓣紧紧攥在了左掌心!

脆弱的花瓣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刀片,瞬间刺入了他掌心的皮肉,尤其是那道刚刚崩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新鲜的血液立刻从伤口涌出,浸湿了枯的花瓣。那暗红的陈旧血迹仿佛被唤醒,与滚烫的新鲜血液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周景安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而低低地、压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绝望,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

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微的、来自于四百年前的碎裂声。那不是花瓣,那是他被他亲手摔碎在山崖下,如今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星星的心脏。

这疼痛是如此真实,比四百年的噩梦还要清晰。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能为“他”疼痛,还能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赎罪。四百年的轮回里,他总是在伤害与悔恨中挣扎,只有此刻的疼痛,能让他觉得自己还“配”与“他”产生一丝关联。

他看着掌心交融的血迹,心中涌起强烈的绝望与依赖。第一世的血、第二世的血、第三世的血、现在的血,都混在了一起——“他”的血在他手里,“他”的灵魂是不是也能因此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却别无选择。他怕“他”像第一世那样消失在崖底,尸骨无存;怕“他”像第二世那样死在冰冷的雨里,带着未说出口的遗憾;怕“他”像第三世那样死在监狱里,满心绝望。这一世,他怕沈听澜也会像前三世的“他”一样,最终离开他,让他再次陷入永恒的孤独与悔恨。

在绝望的深处,还藏着一丝隐秘的渴望。他攥着花瓣,突然希望沈听澜能回来,能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能问他一句“你怎么了”。哪怕沈听澜会骂他疯子,哪怕沈听澜会恨他,也好过他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扛着四百年的罪孽,在黑暗中独自沉沦。

可随即,他又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厌弃与偏执。周景安,你真卑鄙!你用自己的血捆绑“他”的灵魂,用“他”的记忆惩罚自己,却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你除了这样极端的方式,还能做什么?你连碰他递来的手帕都不敢,只能用这种自残般的行为,试图让“他”永远记得你。

对未来的恐惧也如同水般袭来。他怕这一世,自己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伤害沈听澜,怕古建梁架的裂痕会真的伤到他,怕自己这双罪手,终究还是会再次推开他。可他又卑劣地想,要是沈听澜真的受伤了,是不是就会永远记得他?这种矛盾的想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样…”他对着掌心那被鲜血重新浸染的花瓣,喃喃自语,眼神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这样…你就永远在我手里了,星星…再也…跑不掉了…”

血。一滴,两滴。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渗出,砸落。在地面的灰尘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忏悔,更像一场无声的献祭。

而他只是死死地攥着,仿佛攥着的不是一片花瓣,而是他破碎了四百年、早已冷却僵硬、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

工棚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小小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斑驳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恰好触碰到那滩来自周景安掌心的、暗红色的血迹。

一半光明,一半沉沦。

就如同他这纠缠了四百年的灵魂,永远被困在赎罪的炼狱里,求一份记得,也求一份解脱,却终究,连触碰一方净手帕的勇气,都已失去。

那光斑温暖而耀眼,却永远照不亮他身下那片由血与罪凝结成的、名为周景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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