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林序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契约那头传来的、愈发清晰和剧烈的痛苦波动。谢珩的情况显然在恶化,那“问题”的爆发似乎近在咫尺。而静室外,那阴冷滑腻的窥探感虽已消失,却留下了一缕令人不安的余韵,如同毒蛇游走后留下的黏液,黏附在禁制边缘。
林序没有轻举妄动。他维持着静坐的姿态,灵识却高度凝聚,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仔细分辨着内外传来的每一丝异常。
谢珩的痛苦波动在持续加剧,通过契约传递来的,是混乱的、撕裂般的意念碎片,混杂着冰寒、灼热、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林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坚韧”——谢珩并未彻底失去意识,反而像是在与那爆发的力量进行着某种艰苦卓绝的拉锯战,拼命压制,试图将其重新锁回体内深处。
他不能贸然通过契约联系去“惊扰”谢珩,那可能会适得其反,打断对方的集中力,甚至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但他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外有暗探环伺,内有谢珩濒临失控,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林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首先将更多的心神沉入契约之中,不是去“触碰”谢珩那混乱的核心,而是如同最轻柔的安抚,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一种极其平稳、近乎空寂的状态,缓缓“包裹”住契约联系中传递过来的痛苦波动。他没有试图分担或消解那痛苦,只是提供一种“背景音”般的稳定存在感,如同一堵无声的墙,隔绝掉一部分因痛苦而产生的、可能外溢的混乱神念,为谢珩争取一丝喘息和专注的空间。
同时,他将一部分灵识更加细致地铺开在静室禁制之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灵力涟漪。那阴冷的窥探没有再出现,但林序能感觉到,静室之外的“环境”似乎变得更加“寂静”了,连平远处隐约可闻的虫鸣风声都消失不见,仿佛整个临渊仙府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这间小小的静室。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汗水从林序额角滑落,维持这种同时高度关注内外、并以空寂意识“包裹”契约痛苦的状态,对他的心神消耗极大。
不知过了多久,契约那头传来的痛苦波动,终于开始有了减弱的迹象。那股混乱、撕裂的感觉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虚弱与疲惫。谢珩的压制似乎暂时成功了,但那“问题”并未消失,只是重新蛰伏下去,如同退后露出更多狰狞礁石的海岸,危险依旧。
几乎就在谢珩情况稍稳的同时,静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谢珩,也不是葛玄,而是一个林序从未见过的中年修士。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老常服,面容普通,气息凝练,修为约在元婴中期,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但林序在他踏入静室的瞬间,全身的肌肉便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好奇、审视或疑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观察。更让林序心头警铃大作的是,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与之前那阴冷窥探感同源的气息!他就是方才暗中试探的人之一!
“林序。”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乃刑律堂执事,徐漠。奉掌门谕令及长老会决议,前来核查你之状况,并传达决议。”
他没有称呼“魔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直截了当,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序缓缓站起身,体内灵力暗暗流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警惕:“核查?谢珩仙君何在?”
“临渊仙君自有要务。”徐漠的目光在林序身上扫过,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林序有种被从头到脚仔细“称量”了一遍的感觉。“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并配合检查即可。”
“仙君曾言,我之伤势需绝对静养,不宜外人打扰。”林序试图搬出谢珩做挡箭牌。
“此乃长老会集体决议,临渊仙君亦须遵从。”徐漠不为所动,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林序更近了些。“前夜至今,仙府灵力多有异动,寂灭谷封印波动频发,皆与你之所在有所关联。为防万一,确保仙府安宁,长老会决定,自即起,由刑律堂派出专人,协同临渊仙君,对你进行‘共同监察’。此地禁制,亦需做出相应调整,以便监察之人随时出入。”
协同监察?调整禁制?这几乎是要将谢珩对静室的绝对控制权分走一半!甚至可能是全面接管的前奏!
林序的心沉到了谷底。仙门内部的压力,终于从试探升级到了实质性的预。而谢珩方才自身难保,此刻恐怕也无法出面强硬阻止。
“谢珩仙君……同意此事?”林序盯着徐漠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徐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仙君已收到决议通知。在其未明确反对之前,决议即时生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便是今当值的监察者。现在,请配合检查。”
说着,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的、却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灵光,就要朝林序按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冰冷、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威仪的声音,从静室门口传来。
谢珩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甚至身形都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当他抬起眼,看向徐漠时,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冰冷刺骨。
徐漠手上的动作顿住,转身看向谢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平淡:“见过临渊仙君。属下正在执行长老会决议。”
“本君知晓。”谢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风暴感,“但魔尊林序体内情况复杂,天魔本源与仙灵之气交织,稍有差池便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寻常探查之法,极易引动其体内平衡,反生祸端。葛玄长老前探查,亦是以神识粗略一扫,未敢深入。徐执事难道自认修为见识,更胜葛长老?”
他缓步走进静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林序通过契约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体内灵力虚浮紊乱,那“问题”虽然被暂时压下,却像一座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火山。他是在强撑。
徐漠沉默了一下,显然被谢珩的话拿捏住了。葛玄作为执事长老之首,修为见识确实在他之上,葛玄都只是粗略探查,他若强行深入,万一真出了岔子,责任重大。
“仙君所言极是。”徐漠微微低头,语气不变,“但长老会决议不可违。属下职责所在,必须确认魔尊状态无虞,并留驻此地,履行监察之责。”
“可以。”谢珩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强硬反对,而是淡淡道,“你可在静室外围另设监察岗哨,随时以神识感知室内大致情况。但静室核心禁制,乃本君亲自布下,与魔尊体内力量形成微妙平衡,不可擅动,亦不可让人随意踏入。否则,平衡一破,天魔反噬,后果由你刑律堂一力承担。”
他将“责任”二字,重重地抛了出来。
徐漠眼神微闪,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属下遵命。便依仙君所言,于室外设岗监察。只是,若室内有异动,或仙君需离开,属下有权入内查看,并即刻上报。”
这已经是底线上的妥协。谢珩保留了静室核心区域的控制权,但付出了允许对方在外围监视、并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入内的代价。
“可。”谢珩只回了一个字,便不再看徐漠,目光转向林序,眼中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你好生休养,莫要妄动灵力。”
林序会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冰玉榻上,闭目调息,摆出不再理会外事的姿态。
徐漠也不再停留,对谢珩再次行了一礼,便退出了静室。片刻后,林序能感觉到,在静室外约十丈处,多了一道凝而不散的神识,如同冰冷的眼睛,时刻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谢珩走到长案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划过案面。林序通过契约,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传来,并非语言,而是一幅简略的方位图和精神印记——那是徐漠此刻神识盘踞的精确位置,以及其灵力波动的特征。
他在帮林序锁定监视者。
做完这一切,谢珩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林序一眼,便径直离开了静室。他的脚步依旧稳定,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与沉重。
静室的门重新关上,内外两重禁制的光芒微微流转。
室内,只剩下林序一人,和室外那道冰冷注视的神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谢珩消失的方向,又感知了一下室外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监视。
计划还未开始,囚笼已然收紧。
谢珩自身难保,仙门步步紧。
而他们原本打算用来破局的“险招”,如今看来,更像是在悬崖边缘的独木桥上点火。
前路,似乎只剩下越来越浓的迷雾,和脚下越来越脆弱的立足之地。
但林序的眼中,却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的、逐渐沉淀下来的决然。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唯有向前。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内外的压力,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天魔本源的感知与那幅简陋方位图的记忆之中。
风暴将至。
他需得握紧手中仅有的、危险的筹码。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