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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内瓦的秋天,空气中弥漫着湖水清冽的气息与老城区石头建筑经年沉淀的稳重感。1936年的“国际公共卫生与热带病学研讨会”,就在这座被誉为“国际之城”的湖滨酒店举行。

酒店会议厅高阔恢弘,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柔和的光线。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使得衣冠楚楚的与会者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水般在厅内回荡。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旧羊皮纸和印刷油墨的复杂气味。墙上悬挂着巨幅的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已知的疾病分布与研究中心。

苏晚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身旁是她的导师霍顿教授。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唯一体面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眼眸。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会议手册和她的笔记本。与周围那些大多已步入中年、神情自信、彼此熟稔地打着招呼的学者们相比,她年轻得过分,东方面孔也显得格外醒目。

【系统:环境扫描完成。当前会议厅人数:247人。主要语言:英语、法语、德语。检测到32个知名研究机构标识,17位宿主已标注“重点学者”。】

【同步翻译模块全开。重点发言人生物特征标记启动。】

【提醒:宿主论文《文化背景与疾病防控手段接受度:以艾草熏蒸法在华人社区的实践为例》被安排在“非主流卫生实践”分论坛,时间:今下午14:30,位置:三楼玫瑰厅。预计关注度:低至中等。】

低至中等。苏晚并不意外。她的论文能入选,多少得益于霍顿教授的力荐和洛克菲勒基金会那个短期田野的背书。在主流学界眼中,这更像是一个带有“人类学趣味”的边缘报告,而非严肃的医学研究。

上午的全体会议,议题宏大:“磺胺类药物的未来与细菌耐药性的挑战”。讲台上的学者们用确凿的数据、精美的图表,展示着现代化学制药的辉煌成就与隐忧。提问环节,交锋激烈,但都在一个共享的、基于实验室和临床数据的范式之内。

苏晚认真听着,记录着,系统帮她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观点差异和数据 nuance(精妙之处)。她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着这个世界最前沿的医学话语。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些话语所依托的世界——那个拥有完善实验室、稳定药品供应链、受过良好训练的医护人员的世界——距离华北的黄土坡,距离延安的窑洞,依旧遥不可及。

午餐是冷餐会,在酒店宽敞的露台上举行,可以俯瞰波光粼粼的莱芒湖。苏晚取了一些简单的食物,独自站在栏杆边。霍顿教授正在不远处与几位欧洲同行交谈。

“所以,你就是霍顿提到的那个‘特别的学生’?”一个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晚转头,看到一位头发银白、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老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打量着她。系统立刻在视野边缘弹出标识:【卡尔·海因里希·冯·伯格曼,柏林大学卫生学研究所所长,权威流行病学家,观点偏传统,对非西方医学实践持怀疑态度。】

“冯·伯格曼教授,您好。”苏晚礼貌地点头致意。

“我看了你的论文摘要,”冯·伯格曼教授抿了一口香槟,语气谈不上轻视,但也绝无热忱,“很有趣的……文化现象研究。不过,苏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医学是严肃的科学,不是民俗收集。把‘烧草’和疾病预防联系在一起,这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远东地区的一些……传统做法,或许有心理安慰作用,但我们需要的是经过双盲对照验证的、可重复的、有明确作用机理的预手段。”

他的话调平稳,用词学术,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将她的研究领域定义为“非科学”的意味,清晰无误。

苏晚没有立刻反驳。她放下手中的餐盘,转过身,正对着冯·伯格曼教授,声音清晰,语速平缓:“教授,我完全同意医学需要严谨的科学验证。我的研究目的,并非要证明艾草熏蒸可以替代现代消毒技术,而是试图理解,在特定的文化背景和资源约束下,一种流传已久的实践为何能够持续,以及它可能蕴含的、可以被现代科学解释的合理性成分。”

她顿了顿,看到对方眉毛微挑,继续道:“我的田野调查数据显示,在实施艾草熏蒸的家庭,儿童呼吸道感染和腹泻的发生率,与未实施但有相似社会经济条件的对照组相比,有统计显著的下降。当然,这不能排除混杂因素,也不能直接归因于艾草烟雾本身。但这提示我们,也许烟雾中的某些挥发性成分,对空气或物体表面的微生物产生了影响。这是否值得用更严格的实验设计去检验,而不是简单地以‘迷信’或‘民俗’而全盘否定?”

冯·伯格曼教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她的话。“统计显著?你的样本量多大?控制变量如何设定?”

“样本量142个家庭,采用配对设计,控制了户主教育程度、家庭收入、住房拥挤指数、饮用水来源等十二个变量。”苏晚流畅地回答,这些数据早已烂熟于心,“详细的方法学和初步数据分析,在我的论文全文里。”

老教授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了,少了一些随意,多了一些审视。“嗯……有点意思。下午我会听听你的报告。”他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了另一群学者之中。

下午两点二十分,苏晚提前来到了三楼玫瑰厅。这是一个较小的会议室,大约能容纳八十人。此刻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位听众,大多是看起来对此类边缘议题感兴趣的年轻学者或人类学背景的研究者。霍顿教授坐在第一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心跳平稳,手心燥。系统的【演讲辅助模式】已经启动,将她的讲稿要点以半透明的形式投射在视野前方,同时监控着她的语速、音调和听众的实时反应。

她开始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呼吁,只有清晰的问题提出、严谨的方法描述、客观的数据呈现,以及审慎的结论推导。她展示了手工绘制的社区地图、家庭访问记录表、发病率对比图表,甚至还有她在波士顿简陋的实验室里,用艾草提取物做的、初步的抑菌圈测试照片(虽然条件有限,数据粗糙,但方向明确)。

“因此,”她总结道,“我认为,在公共卫生实践中,尤其是在资源有限、文化传统深厚的地区,完全忽视或否定某些本土实践可能是武断的。更务实的路径,是秉持科学的好奇心,去探究这些实践背后可能的合理内核,尝试将其与现代医学知识进行‘翻译’与‘嫁接’,而不是强加一套完全陌生、可能遭遇文化的‘标准方案’。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更具可持续性、也更易被社区接受的健康促进策略。”

演讲结束,她微微鞠躬。会场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提问环节开始。前几个问题集中在方法论细节和数据的局限性上,苏晚一一冷静作答,承认研究的初步性,但也强调其探索价值。

然后,一位坐在后排、穿着笔挺西装、留着精心修剪胡须的中年学者举起了手。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安静的会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苏小姐,感谢你的报告,这确实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人类学视角。”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但是,请允许我直言,将学术注意力过多地放在这些……嗯……‘草药烟雾’和‘民俗偏方’上,是否是一种资源的错配?尤其是在远东地区,像中国,他们面临的问题难道不是缺乏最基本的现代卫生设施、合格的医生和有效的西药吗?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研究‘烧草’上,而不是呼吁建立更多的医院、引进更多的奎宁和磺胺,这是否在回避真正的问题,甚至……是在为当地落后的卫生状况寻找一种文化上的开脱?”

问题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尖锐而刻薄。会场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位听众皱起了眉头,霍顿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提问者身边的几位同行,则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略带嘲讽的微笑。

苏晚感到血液微微涌上脸颊,但呼吸并未紊乱。系统的【情绪稳定辅助】和【实时反驳策略生成】模块同时亮起。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者,没有回避,也没有愤怒。

“感谢您的问题,这触及了公共卫生中一个核心的困境:理想标准与现实可行性之间的张力。”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稳定,“是的,中国,我的祖国,迫切需要现代化的医院、合格的医生和有效的药物。没有人比生活在那里、正在承受疾病折磨的人们更渴望这些。”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听众。

“但是,教授,请问,在战火蔓延、道路中断、外汇奇缺、绝大多数人口生活在温饱线以下的乡村地区,建立一座符合‘现代标准’的医院需要多久?培养一名合格的医生需要多少年?进口的奎宁和磺胺,在层层加价和运输损耗后,到达一位山西或陕西的农民手中时,价格是否是他能负担的?当疟疾在夏秋之交爆发,痢疾因水源污染而流行时,我们是应该告诉村民们:‘请等待,也许十年后我们会有医院和足够的药品’,还是应该尝试寻找一些‘现在’、‘这里’、‘用得上’的办法,哪怕它不完美,哪怕它看起来‘落后’?”

她的语速稍稍加快,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艾草熏蒸,可能无法治愈重症疟疾,但它或许能减少蚊虫滋扰,降低感染风险。煮沸饮用水,比不上自来水系统,但它能立即切断霍乱和伤寒的一条主要传播途径。教育母亲识别儿童肺炎的早期体征并及时寻求帮助,比不上拥有听诊器和X光机,但它可能挽救生命。这些,就是您所说的‘草药烟雾’和‘民俗偏方’背后,我们真正在寻找的东西:在理想照进现实之前,在漫长等待的过程中,那些能够立即挽起袖子、蹲下身来,在泥泞中也能开始工作的‘低科技解决方案’。”

她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旁边的小黑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是“理想标准(高科技、高资源)”,画了一座漂亮的医院和一个药瓶;另一边是“现实起点(低科技、低资源)”,画了一个瓦罐、一捆草、一口沸腾的锅。中间用一条长长的虚线箭头连接,标注着“漫长的发展与建设之路”。

“公共卫生的工作,很多时候,”她用粉笔敲了敲那条虚线箭头下方,那里她画了几个蹲在地上的小小人影,“就是在这条漫长的虚线下方,寻找那些能让人在今天就‘开始’做点什么,能立即减少一些痛苦和死亡的可能性。这无关文化开脱,这是面对残酷现实时的务实选择,是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行动。”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会场。目光再次落到那位提问的学者脸上,平静而坚定。

“研究艾草,不是为了替代医院,而是为了在医院的灯光尚未照亮的地方,先点燃一束也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这束光,可能粗糙,可能摇曳,但它告诉那些在黑暗中的人们:不要放弃,我们还在想办法,用我们手边一切可能的东西。”

会场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来自几个年轻的研究者,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不算雷鸣,但持续、有力,带着一种被触动后的真诚。

那位提问的学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放下了话筒,脸上那种优越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被噎住般的沉默。

霍顿教授带头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苏晚站在讲台上,微微欠身。她感受到心脏在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确信——她站在了正确的位置,说着必须被说出的话。

【系统:演讲效果评估。】

【逻辑说服力:95%。情感共鸣度:88%。现场影响力:显著(扭转初始偏见)。】

【关键转折点:宿主将“技术优劣”辩论成功引向“现实可行性”与“行动伦理”层面,触发听众深层共情与反思。】

【记录:宿主首次在国际学术场合清晰阐述其核心工作哲学,并获得实质性认可。里程碑达成。】

论坛结束后,好几位学者走上前来与苏晚交谈。有向她索要论文全文的,有邀请她参与相关小型工作坊的,还有一位来自印度公共卫生部门的中年女士,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含热泪:“你说出了我们每天都在挣扎的现实。谢谢你,苏医生。”

苏晚一一应对,谦逊而真诚。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边缘对中心的一次微小叩击。但至少,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傍晚,她与霍顿教授漫步在内瓦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远方的勃朗峰顶积雪皑皑。

“你今天做得非常好,苏。”霍顿教授望着湖水,语气感慨,“你不仅捍卫了你的研究,你捍卫了一种被许多人遗忘的医学初心: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想办法帮助眼前的人。这比任何精妙的实验室发现都更接近医学的本质。”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但是,苏,”教授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也看到了那条路有多么孤独,需要对抗多少成见和忽视。你今天的发言很精彩,但它也可能让你被一些人贴上‘非主流’、‘理想主义者’甚至‘反现代化’的标签。未来的路,可能会更难走。”

“我知道,教授。”苏晚迎上他的目光,湖水的波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但有些路,即使只有一个人走,也必须走下去。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

霍顿教授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苏晚独自回到酒店房间。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璀璨的“国际之城”。

在这里,知识与权力交织,观点与偏见共舞。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闯入者,用最严谨的科学语言,为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为那些被忽视的智慧,争取了一席发声之地。

今天,她为艾草熏蒸法辩护。

明天,她还要为更多“土办法”、“穷办法”寻找科学的注脚,将它们从“迷信”的尘埃中打捞出来,擦拭净,赋予它们在现代医学坐标系中的位置。

这不是妥协,这是创造——创造一种属于苦难大地自身的、坚韧的医学语言。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袋,艾草的清苦香气隐约萦绕。

“快了,”她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低语,“再给我一点时间,多学一点,再多准备一点……我就回去。”

湖对岸的灯火,倒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仿佛遥远故土上,终将被点亮的、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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