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上元节,长安城迎来了近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灯会。
元宵放灯本是大唐旧俗,但贞观以来,因连年征战、国库不丰,灯会的规模逐年缩减。今年吐谷浑大捷,边关平定,龙心大悦,下旨拨内帑十万贯,要办一场“与民同乐”的盛大庆典。
消息传出,长安城沸腾了。
从正月十三开始,东西两市、各坊各里都开始扎制灯彩。皇城、宫城更是灯火彻夜不熄,工匠们赶制着高达数丈的灯轮、灯树。
正月十四,李铭收到了一份鎏金请柬。
“魏王府诚邀李铭先生,于上元夜赴皇城观灯,共赏盛世。”
落款是魏王李泰亲笔。
“皇城观灯……”苏婉儿捧着请柬,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担忧,“郎君,这是莫大的荣耀,但……”
“但也意味着,我正式进入了长安权力场的视野。”李铭接过请柬,神情平静。
这半年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琼楼已是长安第一酒楼,肥皂、香膏风靡贵妇圈,棉布生意开始向周边州县扩张,与西域的贸易每月进账数千贯。更不用说暗中进行的火器研究,已有初步成果——虽然只是改良了配方,造出了更稳定的“爆竹”(烟花原型),但已是重大突破。
财富的增长带来地位的提升,也带来了更多的关注和觊觎。魏王此次邀请,既是抬举,也是试探——想看看他李铭,在真正的权贵圈子里,会是何表现。
“婉儿,你与我同去。”李铭说。
“我?”苏婉儿一愣,“可我只是个商妇……”
“你是我李铭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李铭握住她的手,“没有什么商妇不商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铭的夫人,配得上任何场合。”
苏婉儿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嗯,婉儿陪郎君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黄昏时分,长安城已是一片灯的海洋。
从春明门到朱雀大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彩灯。孩童们提着兔子灯、莲花灯在街巷中嬉戏,少年男女借赏灯之机相会,空气中弥漫着烤饼、醪糟的香气。
李铭和苏婉儿乘坐马车,在魏王府侍卫的引导下,缓缓驶向皇城。
苏婉儿今特意打扮过。她穿了身藕荷色绣银线襦裙,外罩月白狐裘,发髻梳成时兴的“惊鸿髻”,簪着李铭送她的那支白玉簪,清丽脱俗,又不失端庄。
李铭则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佩着魏王所赐的玉佩。虽不是贵族打扮,但气度从容,自有一番风采。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但持有请柬的宾客可以从侧门进入皇城。
“李庄主,这边请。”魏王府的管事亲自迎候。
穿过厚重的宫门,景象豁然开朗。
皇城广场上,数十座巨大的灯轮、灯树矗立。最高的那座灯轮高达十丈,轮上悬挂数百盏琉璃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恍如仙境。灯树下,身着彩衣的舞伎正在表演《秦王破阵乐》,鼓声震天,气势恢宏。
广场两侧搭起了观礼台,分左右排列。左为宗室勋贵,右为文武百官及特邀宾客。李铭的位置在右侧偏后——这已是魏王特意安排,否则以他商贾之身,本进不了皇城。
“李铭!这边!”崔琰在不远处招手。
李铭带着苏婉儿过去,见崔琰身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长安有名的纨绔子弟。
“诸位,这就是我常说的李铭,李庄主。”崔琰介绍,“这位是苏娘子,李庄主的夫人。”
众人拱手见礼,但眼神中多少带着些审视——毕竟李铭出身低微,又娶了个“罪臣之女”。
李铭坦然回礼,不卑不亢。苏婉儿更是落落大方,举止得体,让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禁收起了几分轻视。
“李庄主,听说你那琼楼最近又出了新菜式?”一个姓韦的公子问,“叫什么……‘佛跳墙’?”
“正是。”李铭微笑,“是用鲍参翅肚等十八种食材,文火慢炖三而成。韦公子若感兴趣,改来琼楼,我请客。”
“那敢情好!”韦公子眼睛一亮。
正寒暄间,忽然一阵动。
“太子殿下到——”
“魏王殿下到——”
“吴王殿下到——”
人群自动分开,三位皇子在侍卫簇拥下走来。
太子李承乾走在最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股阴郁之气。他腿脚似乎不便,行走时略显蹒跚——这是早年坠马留下的旧疾。
魏王李泰紧随其后,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眼神更加深沉。
吴王李恪走在最后,他是杨妃(隋炀帝之女)所生,相貌最是英武,但因为是庶出,地位不如前两位。
三位皇子在正中的观礼台落座。
李泰坐下前,朝李铭这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看来魏王很看重这个李铭啊。”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商贾而已,再看重又能怎样?”
“未必。听说此人颇有些奇技淫巧,魏王也许是用得着他。”
这些议论飘入李铭耳中,他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苏婉儿却有些紧张,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李铭反手握住,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灯会正式开始。
先是宫廷乐舞,接着是杂技百戏,最后是重头戏——放灯。
数百名宫女手持莲花灯,在广场上摆出“天下太平”四个大字。然后,数千盏孔明灯同时升起,如繁星升空,照亮了整个长安城。
“真美……”苏婉儿仰头望着,眼中映着灯火,璀璨如星。
“不及你美。”李铭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婉儿脸一红,嗔怪地看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甜蜜。
就在这温馨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李庄主好雅兴啊。”
李铭回头,见一个三十出头、身着紫色官袍的男子走过来。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太子詹事杜荷——太子的心腹谋士。
“杜詹事。”李铭起身见礼。
杜荷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苏婉儿身上:“这位便是苏娘子吧?果然是国色天香,难怪李庄主不惜得罪刑部,也要护着。”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苏婉儿是“红颜祸水”。
李铭眼神一冷,正要说话,苏婉儿却先开口了:“杜詹事谬赞。妾身不过是寻常妇人,当不起‘国色天香’四字。倒是杜詹事身为太子近臣,当以国事为重,怎的关心起妇人容貌来了?”
声音轻柔,却字字带刺。
杜荷一愣,没想到这个“罪臣之女”如此伶牙俐齿。
周围几个纨绔憋着笑,崔琰更是直接笑出声:“杜詹事,人家夫妻恩爱,你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杜荷脸色难看,冷哼一声:“牙尖嘴利。李庄主,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婉儿,说得好。”李铭低声道。
苏婉儿微微一笑:“总不能事事都让郎君挡在前面。”
灯会继续进行。亥时三刻,驾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登上了最高的观礼台。他今穿了身明黄常服,未戴冕旒,显得随和许多。
“诸位爱卿,今夜上元,与民同乐,不必拘礼。”声音洪亮,“朕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吐谷浑已平定,大军不凯旋。为贺此胜,朕决定——大赦天下,减免关中三年赋税!”
“陛下圣明!”
欢呼声更加热烈。
含笑看着下方,目光扫过人群,在李铭身上微微一顿。
李铭心头一凛。难道皇帝注意到他了?
果然,开口道:“朕听闻,此次军需供应,有个叫李铭的商人,献上了新式军粮,有功于国。李铭何在?”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铭。
李铭深吸一口气,走出座位,来到台前,躬身行礼:“草民李铭,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说。
李铭抬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千古一帝。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威严,眼神深邃,虽然面带笑容,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嗯,年轻有为。”点头,“你献上的肉、炒面,前线将士都说好,便于携带,耐储存。朕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个考验。
要得太多,显得贪心;要得太少,显得虚伪。
李铭略一思索,躬身道:“陛下,草民不敢居功。那些军粮,是魏王殿下指导,司农寺协助,草民只是出了些力气。若陛下真要赏赐,草民只求一事。”
“说。”
“请陛下准许草民在关中试种新作物。”李铭说,“草民从南洋、西域带回了一些种子,如棉花、葡萄、玉米等,若能推广种植,可丰富百姓食源,增加农户收入。草民愿献出所有种子和技术,只求陛下下旨,让各州县配合试种。”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不要金银,不要官职,只要一个“试种新作物”的许可?
也感意外:“你就只要这个?”
“是。”李铭说,“草民一介商贾,能衣食无忧已是大幸。若能以微薄之力,为大唐百姓多做些事,便是最大的赏赐。”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不求名利的态度,又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朕准了!着司农寺与李铭,在关中选三县试种新作物。若成效显著,再推广全国。”
“谢陛下!”
“另外,”又说,“你献军粮有功,朕封你为从九品上的‘将仕郎’,虽是个散官,但也算有个出身。”
从九品上,是最低等的散官,无实权,只有俸禄(微薄)和身份。但对李铭这个白身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士”的阶层,不再是纯粹的商贾。
“谢陛下隆恩!”李铭再拜。
魏王李泰在座上露出微笑。这个李铭,果然没让他失望。
太子李承乾脸色却不太好看。一个魏王的人,在父皇面前露了脸,还得了官职……
灯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微妙起来。
李铭回到座位,苏婉儿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骄傲:“郎君,你真厉害。”
“这才刚刚开始。”李铭低声道。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将真正进入长安的权力场。有皇帝的关注,有魏王的支持,但也有太子的敌视,有各方势力的觊觎。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上元灯会后的第三天,李铭接到了魏王府的请柬——魏王要在府中设宴,庆贺李铭受封,也顺带介绍他认识一些朝中人物。
这是李泰的提携,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宴会在魏王府的“凝晖堂”举行。到场的除了崔琰、房遗爱等纨绔,还有几位朝中官员:工部郎中郑仁基、户部员外郎长孙涣(长孙无忌之子)、以及……李墨轩。
李铭带着苏婉儿准时到场。
今宴会不比上元灯会那样正式,气氛相对轻松。李泰坐在主位,见李铭进来,笑道:“李铭来了,坐。”
李铭的位置被安排在李泰左下首,仅次于几位高官,可见重视。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李铭身上。
“李庄主,听说你从南洋带回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工部郎中郑仁基问,“前些子小儿从你那儿买了面‘水银镜’,啧啧,真是清晰,毫发毕现。”
这话引起了众人兴趣。
“水银镜?比铜镜如何?”长孙涣问。
“云泥之别。”郑仁基道,“铜镜模糊,水银镜却如真人当面。老夫那老妻见了,爱不释手,把铜镜全扔了。”
众人好奇,纷纷看向李铭。
李铭微笑,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这是穆萨最新烧制的琉璃镜,背面镀了水银,镜面平整,透明度更高。
“诸位请看。”
镜子在席间传看,惊叹声不断。
“这……这也太清楚了!”
“连眉毛有几都数得清!”
“这琉璃……竟如此透明!”
李泰也接过镜子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李铭,这镜子,是你做的?”
“是草民庄园里的工匠所制。”李铭说,“不过工艺复杂,产量极低,每月只能出三五面。”
“三五面?”崔琰叫道,“太少了!李铭,这镜子我要十面!不,二十面!价钱你开!”
“我也要!”
“给我留几面!”
众人争相预订。
李铭却摇头:“抱歉诸位,这镜子暂时不卖。”
“又不卖?”崔琰急了,“李铭,你怎么老是不卖好东西?”
李铭笑道:“不是不卖,是时候未到。这镜子工艺还不成熟,产量太低。等工匠们技艺熟练了,产量上来了,再卖不迟。不过……”
他顿了顿:“今魏王殿下设宴,草民无以为敬,特备薄礼,请殿下笑纳。”
说着,阿柱捧上一个锦盒。
李泰打开,里面是一面一尺见方的琉璃镜——这是迄今为止烧出的最大、最平整的一面,背面雕着精美的云龙纹。
全场哗然。
这么大的镜子!这么清晰!还有雕花!
“这……太贵重了。”李泰也吃了一惊。
“殿下对草民有知遇之恩,区区薄礼,不足挂齿。”李铭说,“况且,这镜子虽好,但终究是身外之物。草民真正想献给殿下的,是另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李铭拍拍手。
两个护卫抬着一个木箱进来,打开,里面是一个三尺长、一尺宽的铜制物件,形似长筒,一端有镜片。
“这是何物?”众人好奇。
“草民叫它‘望远镜’。”李铭说,“透过此物,可以看见远处景物,如同近在眼前。”
“千里眼?”有人惊呼。
“差不多。”李铭将望远镜递给李泰,“殿下可以试试。”
李泰接过,走到窗前,对着远处皇城方向望去。
半晌,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满是震惊:“这……连朱雀门上的铜钉都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争先恐后地试看,个个惊叹不已。
“这若是用于军中……”长孙涣眼睛一亮,“观敌瞭阵,岂不如同亲临?”
“正是。”李铭点头,“此物可用于军事,也可用于航海、观星。草民愿将制作之法献给朝廷。”
这才是真正的重礼。
一面镜子再珍贵,也只是玩物。但望远镜,是国之利器。
李泰深深看了李铭一眼:“李铭,你总是能给本王惊喜。”
“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的荣幸。”
宴会气氛达到高。李铭用一面镜子和一个望远镜,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连一直沉默的李墨轩,也举杯向李铭示意,眼中满是赞赏。
宴会结束后,李泰单独留下李铭。
“李铭,你今的表现,很好。”李泰说,“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怕是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包括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草民明白。”李铭说,“但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展示价值,让想动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你倒是通透。”李泰点头,“不过,本王还是要提醒你:太子那边,对你已经很不满了。杜荷今也在场,他的脸色你也看到了。”
“谢殿下提醒。”
“另外,”李泰压低声音,“父皇对你很感兴趣。过几大朝会,可能会召见你。你要做好准备。”
“是。”
从魏王府出来,天色已晚。
马车上,苏婉儿依偎在李铭怀里,轻声道:“郎君,今你太耀眼了……婉儿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怕失去你。”苏婉儿说,“你现在越来越出色,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尊贵。婉儿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怕配不上你,怕……”
“傻瓜。”李铭搂紧她,“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记住了吗?”
“嗯。”苏婉儿点头,心中稍安。
但李铭知道,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今之后,他将真正进入长安的权力漩涡。各方势力的拉拢、打压、算计,都会接踵而至。
而他必须小心应对。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婉儿,有庄园,有跟随他的人。
他输不起。
马车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窗外灯火阑珊。
李铭望着这座繁华的都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既然来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走下去吧。
在这个盛世大唐,留下属于他李铭的传奇。
前路艰险,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不仅是为自己而战。
更是为所爱之人,为心中的理想,为这个时代的改变,而战。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李铭的故事,才刚刚进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