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春,长安城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原吏部侍郎苏亶在流放途中病故。
消息传到赵家庄时,李铭正在试验田里查看新培育的棉花品种。阿柱气喘吁吁跑来,脸色煞白:“郎君!不好了!苏……苏娘子家里出事了!”
李铭手中记录本落地:“你说什么?”
“苏侍郎……病故了!”阿柱声音发颤,“苏家……苏家要被抄家了!苏娘子……她、她逃出来了,现在在庄子外,浑身是伤……”
李铭脑中嗡的一声,扔下一切就往庄子大门冲去。
门外,一辆破旧的驴车停在风雪中。车夫是个老仆,衣衫褴褛,正跪在地上磕头:“求求你们,让我们见见李庄主!我家小姐……快不行了!”
李铭冲到车前,掀开车帘。
车厢里,苏婉儿蜷缩在一堆破布中,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襦裙,在寒冬中冻得浑身发抖。
“婉儿!”李铭心脏骤缩,一把将她抱起,“快!叫大夫!”
庄园顿时乱作一团。
李铭抱着苏婉儿冲进主屋,放在暖炕上,用厚被裹紧。苏婉儿的手冰冷刺骨,呼吸微弱。
“热水!炭盆!把我的药箱拿来!”李铭吼着,声音都在抖。
他虽不是医生,但在现代学过急救知识。检查后发现,苏婉儿除了额头的外伤,身上还有多处淤青,显然遭受过殴打。更重要的是,她浑身滚烫——高烧了。
庄园里没有专业大夫,只有个懂些草药的老庄户。李铭让他去煎退烧药,自己用酒精(高度酒提纯的)为苏婉儿清洗伤口、消毒。
“到底怎么回事?”李铭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那个老仆。
老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老爷……老爷在途中就病重了。前到了商州驿站,老爷就……就去了。那些押解的差役,见老爷没了,就要把小姐……把小姐卖到妓馆去!小姐不从,他们就打……老奴拼死护着小姐逃出来,一路往长安跑,可小姐在路上就发了高烧……”
李铭眼中寒光迸射。
官差竟敢如此!苏亶虽被贬,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家眷岂容如此欺凌!
“那些差役,是哪个衙门的?”李铭问。
“是……是刑部的,领头的是个姓吴的班头。”老仆磕头,“李庄主,求您救救小姐!苏家……苏家就剩小姐这一独苗了!”
李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放心,有我在,婉儿不会有事。你先下去休息,阿柱,给他安排住处,换身暖和衣服。”
“是。”
老仆千恩万谢退下。
李铭守在炕边,用湿毛巾为苏婉儿敷额降温。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松开,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婉儿,别怕。”李铭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苏婉儿的眉头微微舒展,但依然没有醒来。
退烧药煎好了,可苏婉儿牙关紧闭,喂不进去。李铭含了一口药,俯身,以唇渡药。
苦涩的药汁缓缓流入苏婉儿口中,她无意识地吞咽着。李铭一口一口地喂,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一旁伺候的婢女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
喂完药,李铭继续用酒精为苏婉儿擦拭手心脚心,物理降温。又让厨房熬了米汤,准备等她醒来喝。
夜幕降临,炭盆烧得通红。
李铭坐在炕边,握着苏婉儿的手,一夜未眠。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婉儿的情景——那个清丽如兰的少女,为了给父亲过寿,鼓起勇气来琼楼求情。想起她管理账目时的聪慧,制作肥皂时的认真,筹备学堂时的热忱……
这个女子,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天快亮时,苏婉儿的烧终于退了。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
“婉儿?”李铭轻声唤道。
苏婉儿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眼泪瞬间涌出:“郎君……我……我爹他……”
“我知道。”李铭为她擦去眼泪,“别说话,你身体还很弱。先喝点米汤。”
他扶起苏婉儿,一勺一勺喂她喝米汤。苏婉儿顺从地喝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喝完米汤,她靠在李铭怀里,哽咽道:“那些人……要卖我去妓馆……我不从,他们就打……阿福叔(老仆)为了护我,也被打伤了……”
“都过去了。”李铭搂紧她,“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可我是罪臣之女……”苏婉儿颤抖着,“朝廷会不会……”
“不会。”李铭斩钉截铁,“你父亲的事已经了结,你是无辜的。若有人敢拿这个做文章,我李铭第一个不答应。”
苏婉儿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依赖和信任:“郎君……婉儿现在只有你了。”
“有我在。”李铭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苏婉儿点点头,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李铭等她睡熟,轻轻起身,走出房间。
阿柱等在门外,低声道:“郎君,打听清楚了。押解苏侍郎的差役,确实是刑部的。那个吴班头,是……是王家的人。”
王家!
李铭眼中寒光一闪。王家虽倒,但余孽未清。这是在报复吗?因为苏婉儿与他定亲?
“还有,”阿柱继续说,“苏家确实被抄了。家产充公,仆役遣散。苏娘子的身份……现在很敏感。朝廷虽然没有明令追捕,但那些差役若咬定她是逃犯,恐怕……”
“她不是逃犯。”李铭冷声道,“苏侍郎已故,家眷理应安置。那些差役欺凌弱女,本就违法。你去办几件事。”
“郎君吩咐。”
“第一,找到那个吴班头,让他闭嘴。”李铭说,“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承认是自作主张,与王家无关。”
“是。”
“第二,去长安找崔琰,让他疏通刑部的关系,把苏娘子的户籍转到赵家庄。”李铭说,“就说是我的未婚妻,因父丧无依,投奔夫家。”
“可苏娘子是罪臣之女……”
“罪臣已死,罪不及妻女。”李铭说,“这是大唐律法。若有人质疑,就说是我说的。大不了,我去找魏王。”
“是。”
“第三,”李铭顿了顿,“准备彩礼,三书六礼。等婉儿身体好了,我要正式娶她过门。”
阿柱一愣:“郎君,现在这个时机……”
“正是现在。”李铭说,“我要让全长安的人知道,苏婉儿是我李铭的妻子。谁敢动她,就是与我为敌。”
霸道,不容置疑。
阿柱被这份气势震慑,重重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李铭转身回屋,看着炕上熟睡的苏婉儿,眼神温柔下来。
“婉儿,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他轻声说,“天塌下来,我为你扛着。”
苏婉儿在李铭的庄园休养了半个月,身体渐渐康复。
但心理上的创伤,却难以愈合。她时常做噩梦,梦见父亲倒在风雪中,梦见差役狰狞的面孔,梦见自己被拖向黑暗。
每当这时,李铭都会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告诉她:“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他还让庄子里的孩子们常来陪苏婉儿。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渐渐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
苏婉儿开始帮忙管理庄园的账目,还在学堂教孩子们识字。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伤痛。
但外界的风波,却并未平息。
刑部那边,崔琰虽然疏通了关系,将苏婉儿的户籍转到了赵家庄,但流言蜚语还是传开了。
“听说没有?李铭收留了苏亶的女儿!”
“苏亶可是被贬途中病死的,那是罪臣!他女儿就是罪臣之女!”
“李铭胆子真大,敢收留这种女人……”
“还不是看人家姑娘长得漂亮……”
这些话传到李铭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但传到苏婉儿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那,苏婉儿去长安城采购学堂用品,在布庄听到几个妇人的议论。
“就是她,苏亶的女儿。”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相,难怪能把李铭迷住。”
“罪臣之女,也配嫁入李家?李铭现在可是魏王面前的红人……”
苏婉儿脸色苍白,匆匆离开。回到庄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
李铭察觉不对,敲门进来,见她坐在窗前垂泪。
“婉儿,怎么了?”
苏婉儿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郎君,那些人说的对……我是罪臣之女,会连累你的前程。你……你还是让我走吧。”
李铭脸色一沉:“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自己听到的。”苏婉儿哽咽,“郎君现在有魏王赏识,庄园兴旺,前途无量。若是娶了我这样的女子,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让他们说去。”李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婉儿,你听好:我李铭娶妻,不看家世,只看人品。你善良、聪慧、坚韧,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至于罪臣之女……”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你父亲苏侍郎,我曾听魏王提过。他是因为弹劾太原王氏贪腐,才被陷害贬官的。若说有罪,是那些贪官污吏有罪,你父亲是无辜的。”
苏婉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郎君……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李铭说,“你父亲是个好官,只是生不逢时。王家虽倒,但朝中还有他们的余党,所以真相一直被掩盖。但总有一天,我会为你父亲正名。”
苏婉儿泣不成声:“郎君……谢谢……谢谢你……”
“别说谢。”李铭为她擦去眼泪,“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今往后,不许再说要走的话。这个家,有你在,才完整。”
苏婉儿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释放,是感动,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从那天起,苏婉儿彻底放下了心结。她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专心帮李铭管理庄园,筹备婚事。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月中旬,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庄园。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官员,姓郑,自称是刑部主事。他带着四个差役,态度倨傲。
“李铭何在?”郑主事坐在庄务堂上首,端着茶却不喝,“本官奉命,来查问苏亶之女苏婉儿的下落。”
李铭从外面进来,不卑不亢:“在下便是李铭。不知郑主事有何指教?”
郑主事打量他一眼,冷哼:“有人举报,你私藏罪臣之女苏婉儿。可有此事?”
“苏婉儿确实在我庄中。”李铭坦然道,“但她并非私藏,而是我的未婚妻,因父丧无依,前来投奔。此事已在长安县衙备案,郑主事若不信,可去查验。”
“未婚妻?”郑主事冷笑,“苏亶生前可曾同意这门婚事?可有婚书为证?”
“有。”李铭让阿柱取来婚书,“这是去年冬天定下的婚约,有苏侍郎亲笔签字,有媒人作证。”
郑主事接过婚书,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婚书是真的,手续齐全。
但他显然有备而来:“即便如此,苏婉儿是罪臣之女,按律应入官婢。你能娶她?”
“大唐律法规定,罪不及妻女。”李铭说,“苏侍郎已故,其女无罪。郑主事若不信,可去查《唐律疏议》。”
郑主事语塞。他确实是在找茬,没想到李铭如此懂法。
“就算法律允许,你一个商贾,娶罪臣之女,也不怕影响前程?”郑主事威胁道,“本官劝你,还是将她交出来,免得惹祸上身。”
李铭笑了,笑容却冰冷:“郑主事是在威胁我吗?”
“本官只是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郑主事一句。”李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苏婉儿是我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问问我答不答应。至于前程……”
他走到郑主事面前,压低声音:“我李铭的前程,不是靠出卖女人换来的。郑主事若想靠这个讨好谁,怕是打错了算盘。顺便问一句,郑主事与已故的王家,可有关系?”
郑主事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郑主事心里清楚。”李铭退后一步,朗声道,“阿柱,送客!”
“你……你敢逐客!”郑主事恼羞成怒。
“这是我的庄子,我想请谁就请谁,想送谁就送谁。”李铭淡淡道,“郑主事若不想走,我可以请魏王府的侍卫来‘送’你。”
听到“魏王”二字,郑主事顿时怂了。他狠狠瞪了李铭一眼,带着差役灰溜溜走了。
苏婉儿从后堂走出,眼中含泪:“郎君,为了我,你得罪了官员……”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李铭搂住她,“婉儿,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李铭的女人。在这大唐,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欺负你。”
苏婉儿靠在他怀里,心中满是安全感。
这个男人,给了她重生,给了她尊严,给了她一个家。
她暗暗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他。
郑主事走后,李铭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他让阿柱加强庄园的守卫,又让赵大牛训练护院,做好应对突况的准备。
同时,他亲自去了一趟长安,拜见魏王李泰。
魏王府书房,李泰听完李铭的讲述,眉头微皱:“那个郑主事,是太子那边的人。看来,有人想用苏婉儿的事做文章,打击你,也间接打击我。”
“殿下的意思是……”李铭问。
“苏亶当年弹劾王家,其实是太子授意的。”李泰压低声音,“但后来王家反扑,太子为了自保,弃车保帅,让苏亶顶了罪。如今苏亶已死,太子怕旧事重提,所以想斩草除。”
李铭心中一凛。原来背后牵扯到太子!
“那婉儿……”
“你放心。”李泰说,“苏亶已死,此事本已了结。太子若再追究,反而显得心虚。我会在父皇面前为你说话。不过……”
他顿了顿:“李铭,你确定要娶苏婉儿?她的身份,确实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确定。”李铭毫不犹豫,“婉儿是个好女子,我不能因为她父亲的事就抛弃她。况且,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李铭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世间?”
李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有情有义!你放心,这件事,本王管定了。三后是大朝会,我会在朝上提出,为苏亶。”
“?!”李铭震惊。
“对。”李泰点头,“苏亶本就是个清官,当年被贬,朝中许多老臣都知道是冤枉的。如今王家已倒,正是翻案的好时机。若能成,不仅苏婉儿能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你也能得个‘仗义执言’的美名。”
“可是……太子那边……”
“太子现在自身难保。”李泰冷笑,“吐谷浑战事,太子推荐的主帅屡战屡败,父皇已对他不满。此时我提出为苏亶,他不敢反对。”
李铭心中感动,深深一揖:“殿下大恩,铭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李泰扶起他,“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回去准备吧,三后等消息。”
李铭回到庄园,将此事告诉苏婉儿。
苏婉儿听完,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父亲……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李铭扶起她:“婉儿,等的旨意下来,我就正式娶你过门。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苏婉儿是我李铭明媒正娶的妻子。”
“嗯。”苏婉儿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幸福。
三后,大朝会。
魏王李泰当庭上奏,陈述苏亶冤情,请求。
太子一党极力反对,但李泰早有准备,拿出了当年苏亶弹劾王家的奏章副本,以及王家倒台后查出的罪证——证明苏亶所言非虚。
朝中一些正直的老臣也纷纷附和。
最终,下旨:追复原吏部侍郎苏亶官职,赐谥号“文贞”,以礼改葬。其女苏婉儿,准嫁李铭。
圣旨传到赵家庄时,整个庄子沸腾了。
庄户们自发张灯结彩,庆祝苏娘子沉冤得雪,也庆祝庄主即将大婚。
苏婉儿捧着圣旨,哭成了泪人。
李铭为她擦去眼泪,当众宣布:“三后,我与婉儿正式成婚!全庄放假三天,酒肉管够!”
“恭喜庄主!恭喜夫人!”欢呼声震天。
婚礼筹备紧锣密鼓。
李铭这次要大办。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婉儿是他李铭的妻子,是他要呵护一生的人。
他请了长安最好的裁缝,为苏婉儿量身定做嫁衣——不是传统的青色,而是他设计的“凤冠霞帔”,红妆如火。
他请了长安最好的酒楼(琼楼)来承办婚宴,菜式全部用最新研发的菜品。
他给全庄每户发了五百文贺礼,给孩子们发了新衣服、糖果。
他还给曾经帮助过苏婉儿的老仆阿福,在庄子里安了家,让他颐养天年。
婚礼前一天,崔琰、房遗爱等纨绔提前到来,帮着张罗。李墨轩也派人送来贺礼——一套珍贵的琉璃茶具,还有一副他亲笔写的贺联:“琴瑟和鸣,鸾凤呈祥。”
就连魏王李泰,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对御赐的金如意。
这场婚礼,还未开始,就已轰动长安。
婚礼如期举行。
那一天,赵家庄变成了红色的海洋。从庄子大门到李府,一路红绸铺地,灯笼高挂。庄户们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
宾客如云。不仅长安的商贾、士绅来了,连一些官员也派人送来贺礼——这是看在魏王的面子上。
苏婉儿凤冠霞帔,由崔琰的夫人(崔琰已娶妻)搀扶着,从临时布置的“闺房”走出。红盖头下,她妆容精致,美艳不可方物。
李铭身着大红喜服,站在礼堂前,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心中涌起无尽的柔情。
拜天地,拜高堂(苏婉儿父母不在,拜的是苏亶的牌位),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司仪高唱。
宾客们起哄,要闹洞房。李铭笑着挡驾:“诸位,今酒水管够,不醉不归!但洞房就别闹了,我家夫人脸皮薄。”
众人哄笑,但也识趣,纷纷入席喝酒。
婚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琼楼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新菜让宾客们赞叹不已。玉冰烧更是敞开了供应,许多人喝得酩酊大醉。
李铭敬了一圈酒,回到新房时,也有些微醺。
他挑开苏婉儿的盖头,烛光下,她的脸如朝霞映雪,眼如秋水含情。
“婉儿,你今天真美。”李铭轻声说。
苏婉儿脸一红,低声道:“郎君也……很俊。”
两人喝了交杯酒,李铭握住她的手:“婉儿,从今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嗯,不离不弃。”
红烛摇曳,春宵帐暖。
婚后,苏婉儿正式成为李府的女主人。
她不仅管理内宅,还继续负责庄园的账目、学堂、以及肥皂作坊。李铭发现,她在经商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
四月,棉花开始播种。
李铭今年将棉花种植面积扩大到了三百亩——除了自家庄园,还鼓励周边农户种植,他负责收购。
但问题来了:这么多棉花,纺织作坊的产能跟不上。
苏婉儿提出了解决方案:“郎君,我们可以把纺纱的工序外包。”
“外包?”
“对。”苏婉儿说,“将弹好的棉花分发给周边的妇女,让她们在家里用我们提供的纺车纺纱,我们按斤收购纱线。这样既能扩大产能,又能让更多百姓增加收入。”
李铭眼睛一亮:“好主意!但质量怎么控制?”
“定标准。”苏婉儿说,“规定纱线的粗细、均匀度,合格的才收,不合格的退回。还可以分级,质量好的价格高,质量差的价格低。另外,我们可以定期培训,教她们更好的纺纱技术。”
这就是现代“家庭作坊+公司+农户”的模式。
李铭当即同意,让苏婉儿全权负责。
苏婉儿做事雷厉风行。她制定了详细的收购标准、价格表,培训了十个“质检员”,又组织了三次技术培训。
一个月后,周边五个村庄的五百多名妇女加入了纺纱行列。她们白天农活,晚上纺纱,每月能多挣二百到五百文——这对农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纺织作坊的纱线供应问题解决了,产能翻了五倍。
但苏婉儿并不满足。她注意到,棉布染色是个瓶颈——庄园自产的植物染料,颜色单调,而且容易褪色。
“郎君,我听说西域有一种叫‘茜草’的植物,能染出鲜艳的红色。”苏婉儿说,“还有波斯来的‘靛蓝’,颜色比我们的蓝草更鲜亮。我们可以让阿卜杜拉的商队带些回来。”
“好主意。”李铭说,“但这些都是贵重染料,成本会很高。”
“我们可以走高端路线。”苏婉儿说,“用西域染料染的布,专供长安的贵人。价格可以定高些,利润反而更大。至于普通百姓用的布,还是用本地染料,保持低价。”
差异化经营。
李铭越来越佩服妻子的商业头脑。
五月,第一批用茜草染的“大红布”问世。颜色鲜艳夺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崔琰看到后,当场拍板:“这布我崔家全包了!一匹二十贯!有多少要多少!”
一匹布(约13米)成本不到五贯,售价二十贯,利润惊人。
苏婉儿却摇头:“崔公子,这布我们不卖。”
“又不卖?”崔琰急了,“上次寒瓜不卖,这次布又不卖?李铭,你管管你家夫人!”
李铭笑道:“我听婉儿的。”
苏婉儿解释:“这布,我们只送。送给长安最有名的十位绣娘,让她们用这布做衣裳。等贵夫人们看到效果,自然会来问。到时候,我们再限量发售,价格……可以提到三十贯一匹。”
饥饿营销,加上名人效应。
崔琰目瞪口呆,最后竖起大拇指:“嫂子,我服了!”
果然,当十位绣娘用大红布做出华服,在贵夫人的聚会上亮相时,引起了轰动。
“这红色……太正了!”
“比蜀锦还鲜亮!”
“哪儿买的?我也要!”
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李铭庄园出产的“西域红布”,但暂时不卖,只接受预订,而且每月只出十匹。
物以稀为贵。贵夫人们争相预订,价格被炒到了五十贯一匹,依然供不应求。
苏婉儿趁机推出“高级定制”服务:客人可以自选颜色、图案,甚至可以要求绣上家族徽记。当然,价格也水涨船高。
仅此一项,每月就为庄园带来上千贯的利润。
李铭将纺织生意全权交给苏婉儿打理,自己专注于农事和工坊。
夫妻二人,一个主内(商业),一个主外(技术),配合默契,庄园蒸蒸上。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到了六月。
庄园的庄稼长势喜人,棉花开始结桃,葡萄挂满了架,大棚里的蔬菜一茬接一茬。纺织作坊夜不停,肥皂作坊又推出了新产品“香浴盐”(细盐加香精和草药),再次风靡长安。
李铭和苏婉儿的子,平静而充实。
白天各自忙碌,晚上一起吃饭,讨论庄园事务,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聊天。
两人之间的感情,在朝夕相处中,益深厚。
但谁都没有挑明。
苏婉儿是女子,又是传统教养长大,虽然心中已对李铭暗生情愫,但不敢主动表露。
李铭则是顾虑她的身份和心境——她刚经历丧父之痛,又遭逢大难,他不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压力。
所以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比朋友亲密,比恋人含蓄。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那,李铭去长安办事,苏婉儿在庄园处理账目。午后,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要下大雨了。”苏婉儿看着窗外,“郎君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婉儿心中不安。从长安到赵家庄有二十里路,这样的暴雨,道路泥泞,马车难行……
她坐立不安,几次走到门口张望。婢女劝她:“夫人,雨这么大,庄主可能会在长安留宿,您别担心。”
“他不会的。”苏婉儿摇头,“他知道我在等他,一定会回来。”
果然,黄昏时分,雨势稍小,一辆马车艰难地驶入庄子。
李铭浑身湿透,从车上跳下,脸上却带着笑:“婉儿,我回来了!”
苏婉儿冲进雨中,也顾不得打伞:“郎君!你怎么冒雨回来?万一路上出事……”
“答应了你今晚回来,怎能食言?”李铭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头发,心中一暖,“倒是你,怎么跑出来了?快进去,别着凉。”
两人回到屋里,婢女拿来衣服。李铭去内室更衣,苏婉儿在外面等着,心中满是感动。
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担心,冒雨赶路……
李铭换好衣服出来,见苏婉儿眼眶微红,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苏婉儿低头,“只是觉得……郎君待我太好了。”
“傻丫头。”李铭揉揉她的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却让苏婉儿心中一颤。
她抬头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感激,依赖,还有……爱慕。
李铭也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眼睛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而深情。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暧昧。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铭的手抬起,想为她拂开颊边的发丝。苏婉儿没有躲,只是微微颤抖。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脸颊时,门外传来阿柱的声音:“郎君,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两人同时回神,后退一步。
“去……吃饭吧。”李铭轻咳一声。
“嗯。”苏婉儿低头,耳泛红。
那晚的饭吃得格外安静。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饭后,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
两人在廊下看月亮,肩并着肩。
“郎君。”苏婉儿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苏婉儿说,“若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
“不要说这些。”李铭打断她,“婉儿,你值得最好的。”
苏婉儿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泪光:“郎君……婉儿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因为你很好。”李铭认真地说,“婉儿,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聪明,善良,坚韧,又那么美……能遇见你,是我李铭的幸运。”
这话说得直白,苏婉儿的脸瞬间红透。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那……郎君对婉儿,只是……同情吗?”
“当然不是。”李铭握住她的手,“一开始也许是怜惜,但后来……是欣赏,是喜欢。”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婉儿,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苏婉儿的眼泪掉下来,却是幸福的眼泪。
“郎君……婉儿也……喜欢你。”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从你为我父亲,从你冒雨赶回,从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婉儿就知道,这辈子,非君不嫁。”
李铭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婉儿,嫁给我,好吗?我会用一生来呵护你,爱你。”
“嗯。”苏婉儿在他怀中点头,“婉儿愿意。”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出一室温馨。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矜持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颗相爱的心,紧紧靠在一起。
远处传来蛙鸣,近处是彼此的呼吸。
这个雨后的夜晚,他们终于向对方敞开了心扉。
虽然没有正式的求婚,没有隆重的仪式,但一句“我喜欢你”,一句“我愿意”,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从今往后,他们不只是伙伴,不只是主仆,而是彼此的爱人,是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
路还长,但有你在身边,便无所畏惧。
李铭低头,在苏婉儿额上印下一吻。
轻如羽毛,却重如誓言。
这一吻,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这一夜,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