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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府休养了七八,谢霁月身上的皮外伤已好了大半,只是心神耗损,仍有些恹恹的。

这清晨,揽月轩却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帖子,是沈惊澜遣人送来的。

帖子是洒金笺,字迹飞扬洒脱,邀她三后去城西的皇家马球场,观一场春马球会。

来送帖子的沈家丫鬟口齿伶俐,笑意盈盈地转述:“我家小姐说,知道表小姐您不擅骑射,只请您去散散心,瞧瞧热闹也好。那顾小姐也去,顾小姐新得了匹温顺的小马,正想找人品鉴呢。”

谢霁月捏着帖子,有些犹豫。

经历慈恩寺之事后,她本打定主意要深居简出,避避风头。

可沈惊澜的邀请坦荡热情,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心虚。

春华在一旁轻声道:“姑娘,沈小姐是好意。您整闷在屋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马球场开阔,反倒清静。”

谢霁月明白春华的意思。

越是人多热闹的场合,越不容易成为私语焦点。

且马球会是正经的社交雅集,男女宾客各有区域,比春宴那样半开放的氛围更规整。

她最终点了点头:“替我回沈姐姐,三后必当准时赴约。”

三转瞬即过。

这一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暖风拂面。

谢霁月依旧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了沈惊澜之前送的那支白玉木兰花苞步摇,清丽雅致,却不张扬。

与顾云婉在二门处汇合,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城西而去。

顾云婉今穿了身鹅黄色窄袖骑装,衬得她娇艳明丽,兴致很高:“表姐,沈姐姐这回可请了不少人,连孟家那位玉郎都会下场呢!”

“孟家玉郎?”谢霁月对这个名号有些陌生。

“就是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呀!”顾云婉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天然的仰慕。

“他出身寒门,却文武双全,诗赋骑射皆精。殿试时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被陛下亲点为榜眼,只比哥哥低了一名。人又生得清雅温润,脾气极好,在京中闺秀里名声可响亮了。”

谢霁月恍然。

前世她满心满眼只有顾瑾舟,对旁的人事几乎不曾留意。

如今听顾云婉一说,倒隐约有些印象,似乎确实有位风评极佳的孟榜眼。

马车抵达皇家马球场。

此处地势开阔,绿草如茵。

场地两侧搭建了高高的看台,彩棚相连,已有不少宾客落座。

场中已有几匹骏马在慢跑热身,清脆的马蹄声和青年男女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显得生气勃勃。

沈惊澜早已在入口处等候。

她今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射服,长发高束,英气人,见到她们便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霁月,气色瞧着比前几好些了。”

谢霁月含笑见礼:“劳沈姐姐记挂,已无大碍了。”

顾云婉则迫不及待地问:“沈姐姐,我的追月可牵来了?”

“早给你备好了,在马厩那边,温顺得很,保管你摔不下来。”

沈惊澜打趣道,又对谢霁月说:“你随我去看台,那边视野好,也清净。”

沈惊澜给她们留的位置在看台东侧,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全场,又远离了中心最喧嚷的区域。邻座多是些文官家眷,气氛相对宁和。

刚落座不久,场中便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第一场马球赛即将开始。

沈惊澜作为组织者之一,需下场主持开局。

她对谢霁月道:“你且坐着,若觉得无趣,就让丫鬟带着去后面花棚走走。我打完上半场就来陪你。”

谢霁月点头应下。

沈惊澜利落地翻身下看台,纵身上马,动作流畅飒爽,立刻引来场边一片低低的喝彩声。

与她一同入场的,还有几位看起来便精通此道的青年公子,以及两位同样身着骑装的贵女,其中一人正是顾云婉。

她骑着一匹栗色小马,虽有些紧张,但眉眼间满是兴奋。

两队人马在场中列开。

谢霁月对马球规则仅知皮毛,但看那阵势,也知是沈惊澜领着一队,对面则是几位公子为一队。

裁判挥动令旗,比赛开始!

霎时间,骏马奔腾,球杆挥舞,彩球在场中飞快穿梭。

惊呼声、喝彩声、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成一片,充满活力与激情。

谢霁月静静看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对面队伍中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骑装,身姿挺拔,骑着一匹矫健的黑马。

他的马术极好,动作行云流水,与沈惊澜的凌厉锋芒不同,他的风格更偏向灵动巧妙,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轻巧截球,传递到位。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眉目疏朗,气质温雅,在一众激烈争抢的骑手中,有种独特的从容气度。

“那位就是孟玉孟公子。”身旁一位面善的夫人见她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笑着低声说道。

“果然好风采吧?今多少姑娘,都是冲着他来的。”

谢霁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确实骑术精湛。”

上半场结束的锣声响起,沈惊澜那一队稍占上风。

骑手们纷纷勒马,说笑着往场边休息区走去。

谢霁月见顾云婉小脸通红,额角见汗,却笑得开怀,便示意春华将准备好的温茶和帕子送下去。

她也起身,想活动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腿脚,便扶着春华,沿着看台后方清净些的小径缓缓散步。

小径通往一片小小的海棠林,此时花开正盛,粉白叠瓣,如云似霞。

谢霁月走到一株开得特别繁茂的海棠树下,仰头看了看,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沾在她的鬓边。

她正要抬手拂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这位小姐,你的步摇,似乎松了。”

谢霁月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海棠花雨的另一端,是方才场上那位天青色骑装的公子。

他已除了护具,露出完整的面容,果然如顾云婉所言,眉目清雅,气质温润。

他手中还拿着方才比赛用的球杆,显然也是中途休息,散步至此。

谢霁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那支白玉木兰步摇果然有些松脱,许是方才走动时被花枝勾到了。

“多谢公子提醒。”她微微颔首致谢,侧过身,让春华帮她重新簪好。

孟玉并未走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步摇上,温声道:“这支白玉木兰花簪,清雅别致,很配小姐。”

谢霁月重新簪好步摇,转过身:“公子谬赞。方才在场上见公子击球巧妙,身手不凡,才是令人赞叹。”

他笑容加深了些,拱手道:“在下孟玉,冒昧请教小姐芳名?方才见小姐与沈大小姐及宣平侯府的顾小姐同行,想必是侯府亲眷?”

“小女姓谢,名霁月,暂居宣平侯府。”谢霁月还了一礼,态度平和。

“原来是谢小姐。”孟玉点点头,并无太多探究。

“早听闻府上有一位江南来的表小姐,今一见,方知传言不及。”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霁月明白,他所说的“传言”,恐怕多与她从前痴缠顾瑾舟有关。

但他语气自然,并无鄙夷或好奇,只像陈述一个事实,反倒让人生不出反感。

两人一时无话。

海棠花静静飘落,气氛却不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宁和。

正在此时,一道爽利带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孟公子人影,原来是在这儿躲清静,还叫我好找!”

沈惊澜大步走来,额角还带着运动后的薄汗,脸颊红润,神采飞扬。

她先冲谢霁月眨了眨眼,才转向孟玉,抱拳笑道:“孟公子,下半场可还要再战?方才你那招‘回风拂柳’截球,可真是漂亮,回头得空可得教教我!”

孟玉含笑还礼:“沈姑娘过奖了,雕虫小技,怎敢言教?倒是沈姑娘驭马冲锋,锐不可当,孟某佩服。”

“咱们这就算互相吹捧了?”沈惊澜哈哈一笑,很是畅快。

她目光在孟玉和谢霁月之间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谢霁月道:“对了霁月,方才云婉那丫头还念叨呢,说你总在屋里闷着,该多动动。”

“我看你方才看球也颇有兴致,不如改也学学骑马?不为上场争锋,只在郊外缓辔而行,看看风景,也是极好的。”

谢霁月微怔,随即浅笑摇头:“沈姐姐说笑了,我于骑术一道毫无基,怕是连马背都坐不稳,岂敢奢谈缓辔看景。”

“谁生来就会呢?”沈惊澜不以为然。

“云婉起初也怕得很,如今不也敢上场跑两圈了?找个好师傅,从温顺的小马驹开始,慢慢来便是。”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一旁的孟玉,笑道:“说起好师傅,眼前不就有一位?孟公子骑术精湛且耐心细致,可是京城里有名的好教习。”

孟玉闻言,谦和一笑:“沈姑娘切莫再捧在下。不过,若谢小姐确有雅兴,想体验一番御马之趣,在下对驯养温良马匹略知一二,或可在初学时从旁看护,确保安全无虞。

“当然,此事全凭谢小姐心意。”

谢霁月眼睫微垂,心中快速思量。

沈惊澜的提议固然有撮合之意,但学骑马本身并非坏事,多一项技艺傍身,将来或许也多一分便利。

况且眼前的孟玉,才貌双全,又名声极佳,显然是京中诸多闺阁理想的夫婿人选。

若能与他订亲,好像也不错。

至少,与这样一位君子相处,该是轻松平和的,不必再时刻揣测对方冷硬心思下的厌烦。

这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滋长,让她对学骑马这个由头,生出了一丝尝试的意愿。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孟公子思虑周全,霁月先行谢过。只是我于此事确无经验,又恐笨拙,耽误公子正事。”

孟玉笑意温煦,话语诚恳:“谢小姐过谦了。教导初学者最需耐心,何谈耽误?若谢小姐不弃,权当是闲暇时一试。”

“城南草场清静,何时得空,遣人告知一声便可。届时自有稳妥的仆妇与驯马师在场,必不让小姐感到丝毫不便与不安。”

他再次强调了仆妇在场,将一切可能引来的非议都提前隔绝。

这份体贴与尊重,让谢霁月心中那点微末的顾虑也消散了,尝试的意愿又坚定了几分。

若与此人共度一生,想来子应是如水般平静温和,少有波澜吧?

“孟公子盛情,霁月却之不恭。”她微微屈膝,这回是真正应承了下来。

“待我回府禀明外祖母与舅母,若长辈们应允,再劳烦公子安排。”

“谢小姐客气了,静候佳音。”孟玉拱手还礼,态度依旧从容有度。

“这就对了嘛!”沈惊澜满意地点头,看看天色。

“下半场快开始了,孟公子,咱们该回去了。霁月,你是再逛逛,还是回看台?”

“我回看台吧,也好给云婉助威。”谢霁月道。

三人便一同往回走。

沈惊澜与孟玉讨论着下半场的战术,谢霁月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

比赛最终以沈惊澜队伍获胜告终。

众人移步凉棚用茶点时,气氛欢快。

孟玉并未刻意靠近谢霁月,只是在与沈惊澜等人交谈时,偶尔会将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

回程的马车上,顾云婉依旧兴奋地说着球场上的趣事,尤其对孟玉赞不绝口:“孟公子今那记背身击球真是太妙了!人又和气,方才还指点了我控缰的小窍门呢。表姐,你说是不是?”

谢霁月从窗外收回目光,浅浅一笑:“嗯,孟公子确是谦谦君子,名不虚传。”

顾云婉没听出她话里那丝淡淡的考量,只顾着回味今的快乐。

马车驶入宣平侯府,谢霁月刚回到揽月轩,便有小丫鬟来报,说是世子那边派人送了些安神的药材过来,说是给表小姐压惊。

谢霁月看着那包装精致的药材,心情有些复杂。

自回府后,顾瑾舟那边除了必要的礼节性问候和赏赐,并无多余交集。

今这药材,大约也是出于道义上的关照。

她让春华收好,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将顾瑾舟与孟玉比较起来。

若为自己余生计,她再不想奢求两人相濡以沫的爱情,能够相敬如宾,安稳度,便是很好。

外院书房。

顾瑾舟刚与幕僚议完事,正凝神看着案上江南来的密报,长顺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有事?”顾瑾舟未抬眼,声音清淡。

长顺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世子,今表小姐去马球会了。”

“嗯。”顾瑾舟应了一声,笔尖未停。

此事他早已知晓,沈惊澜下的帖子,母亲也是点了头的。

“表小姐今在场上,似乎与孟榜眼相谈甚欢。”

长顺小心地观察着世子的神色,继续道:“据跟着去的婆子回来说,表小姐与孟公子在海棠林偶遇,说了好一会儿话。”

“后来沈大小姐也过去了,还…还提议让孟公子后教表小姐骑马,表小姐似乎应下了。”

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顾瑾舟缓缓抬起头,眸色深了几分:“孟玉?”

长顺忙道:“是,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

“出身寒门,但才学品貌俱佳,在京中名声很好。今马球会上,他与表小姐…”

他顿了顿,将婆子回报的海棠林交谈、沈惊澜撮合、谢霁月应承学骑马等事,拣要紧的简略说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

顾瑾舟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谢霁月和孟玉?

她对着孟玉,也会露出那种温顺柔和的笑容吗?也会用那种清浅平静的语气说话吗?

甚至应允了学骑马这样带有几分亲近意味的邀约?

“知道了,下去吧。”顾瑾舟收回思绪,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长顺觑着他的脸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得躬身退下。

书房门被轻轻掩上。

顾瑾舟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目光落在方才那份密报上,却有些难以聚焦。

他想起回府那,马车里她急着要与他分开走,言之凿凿“人言可畏”、“于你声名有碍”。

真是好得很,不仅不再纠缠,甚至已经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了。

顾瑾舟心中莫名的烦躁,不知为何只想把那孟玉揍上一顿。

他抬手扯了扯衣领,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真是疯了,怎会如此在意谢霁月。

她要嫁谁,关他何事,横竖不会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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