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六点二十分,论坛上的战争已经升级到了新的维度。
一个ID为“Logic_Observer”(逻辑观察者)的账号,在凌晨四点发布了一篇题为《关于近期不实传闻的澄清与数据佐证》的长文。帖子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知情者都能看出,这是在回应昨天那个深扒帖。
文章结构严谨得像一篇学术论文:
第一部分:时间线勘误。 以表格形式列出了被质疑的所有互动事件,每一条都附带了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第三方可验证的证据(如图书馆刷卡记录、食堂监控时间戳范围等)。结论:“原帖时间线存在多处事实性错误,误差率超过30%。”
第二部分:行为动机分析。 引入基础的行为心理学模型,用贝叶斯定理计算各种动机假设的可能性。其中,“倒追策略”假说的后验概率被计算为低于5%,而“学术”假说的后验概率高达72%。文末还附了一小段代码,任何人都可以输入参数复现计算过程。
第三部分:关于“暖色方程式”账号的说明。 明确指出该账号发布的白板照片属于“创作过程记录”,符合学术讨论的合理范畴。并附上了三篇已发表的、同样包含白板推导过程照片的数学与艺术交叉研究论文作为类比。
第四部分:对网络暴力的数据化观察。 统计了原帖下所有评论的情感倾向(正面、中性、负面),发现负面评论中有87%来自匿名账号,且这些账号的平均发帖历史不足一周。“这符合网络水军或临时账号的特征,其意见代表性值得怀疑。”
文章最后,发帖人用冷静的笔调写道:
“基于以上数据和分析,本人认为原帖内容缺乏事实依据,逻辑链条存在断裂,建议读者谨慎采信。同时提醒,对他人私生活的无端揣测和公开讨论,可能构成事实上的网络暴力,已触及道德和法律边界。”
帖子发布三小时后,评论数已经突破五百。
“这是江寒本人发的吧?这文风,这数据,这逻辑,除了他没别人了!”
“楼上+1,那个‘Logic_Observer’的ID,一看就是江寒的风格。”
“所以这是官方下场澄清了?意思是林暖暖没有倒追他?”
“不,更绝的是,他本没否认两人的互动,只是证明了那些互动是‘学术’而非‘倒追’。这澄清方式太高明了。”
“我比较震惊的是江寒居然会为了这种事发长文……他不是从来不理这些八卦的吗?”
“可能触及他的底线了?毕竟涉及到学术声誉。”
“或者……林暖暖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论坛再次炸开了锅。
—
早晨七点,食堂二楼。
林暖暖端着餐盘找到苏晓时,后者正捧着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
“暖暖你快看!”苏晓把手机推过来,“江寒凌晨四点发的!他居然会注册论坛账号!他居然会发长文!他居然会——天啊,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林暖暖接过手机,快速浏览那篇帖子。她的心跳随着阅读的深入越来越快,手指微微颤抖。
那些冰冷的数据、严谨的逻辑、无懈可击的分析——每一行字都透着江寒独有的风格。但在这冰冷的理性之下,她读出了某种……保护意味。
“他写了四个小时。”苏晓指着发帖时间,“从凌晨十二点到四点。陈默说他昨晚本没回宿舍,一直在实验室。”
林暖暖抬起头,看向食堂另一侧。江寒不在他常坐的位置。
“他今天没来吃早餐?”她问。
“陈默说他通宵了,现在应该回去补觉了。”苏晓压低声音,“暖暖,这绝对不正常。江寒的作息比原子钟还准,他为了你……破例了。”
林暖暖握紧了筷子。餐盘里的煎蛋已经凉了,但她完全没胃口。
“我去找他。”她站起来。
“现在?他可能在睡觉——”
“我不吵他。”林暖暖说,“就去看看。”
—
C区四楼,早晨七点半。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还在睡梦中。林暖暖站在402门前,门缝下没有光。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这是她刚才在食堂小卖部买的,里面是三明治和温热的豆浆。她蹲下身,把便当盒放在门口,又拿出一张便利贴,用笔写下:
“谢谢。先吃点东西再睡。”
笔尖停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你的数据,很有说服力。”
贴好便利贴,她站起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410。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暖暖,我看到了那个澄清帖子。是你那位同学写的吗?写得真好,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现在论坛风向已经变了。”
林暖暖回复:“嗯,是他写的。”
“他真是个靠谱的朋友。”妈妈回,“要好好谢谢人家。”
朋友。
林暖暖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402的窗户紧闭,浅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应该在睡觉。
为了写那篇帖子,熬了一整夜。
—
下午两点,专业课教室。
林暖暖正在修改一幅素描的阴影部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呼吸停住了。
是江寒发来的消息。
两个字:“谢谢。”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早上放在门口的便当盒,已经空了。旁边放着那张便利贴。
林暖暖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快速打字:“你醒了?吃饭了吗?”
“吃了。三明治和豆浆。符合早餐营养需求。”
“那就好。你……通宵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数据处理需要时间。”
林暖暖咬了咬嘴唇,继续打字:“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那些谣言,过几天就散了。”
这次江寒回得很快:“但伤害已经产生。且持续时间的延长会增加伤害总量。预是必要的。”
林暖暖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对话框又跳出一行字:
“晚上七点,图书馆四楼。如果你有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
—
傍晚六点五十,图书馆四楼数学区。
林暖暖提前到了,但今天她没有坐老位置,而是在江寒座位斜对面的空位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翻开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七点整,江寒准时出现。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衣着依然整洁,步伐依然沉稳。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然后朝林暖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江寒微微颔首,林暖暖回以微笑。
然后各自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八点左右,江寒起身去倒水。经过林暖暖桌边时,他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读的那一页。
林暖暖抬起头。
“这一章,”江寒轻声说,“关于自指和递归,是全书最难的部分。”
“嗯,有点难懂。”林暖暖老实承认,“特别是哥德尔编码那部分。”
江寒思考了几秒:“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画图解释。”
林暖暖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江寒点头,“去白板区?”
图书馆四楼角落有一个小型白板区,供学生讨论用。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两人走过去,江寒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他开始画一个简化的形式系统结构图。
“哥德尔的核心思想是:任何一个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都可以用来描述自身。”他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画出几个嵌套的方框,“但正是这种‘自指’能力,导致了系统的不完备。”
林暖暖专注地看着。江寒的讲解比书上清晰得多,他用最简单的语言和图形,拆解了那个著名的证明思路。
“所以,”她若有所思,“数学系统无法证明自身的一致性,就像人无法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
江寒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很好的类比。虽然不精确,但抓住了本质。”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如果不是林暖暖看得仔细,几乎察觉不到。
“那艺术呢?”她追问,“艺术里的自指和递归是什么样子?”
江寒放下笔,思考了一会儿。
“埃舍尔的《画手》。”他说,“一只手画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又画这一只手。无限循环,但永远无法真正完成——因为完成的那一刻,循环就断了。”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版本。
“还有巴赫的《音乐的奉献》。”江寒继续说,“里面有一段卡农,主题在不断升高调性的同时重复,最后回到原点但又高于原点——这是音乐上的递归。”
林暖暖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江寒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一些。他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沉浸在思维世界里的光芒。
“数学、艺术、音乐……”她轻声说,“其实都是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对吧?”
江寒转过头,看着她。
“是的。”他说,“只是语言不同。数学用符号,艺术用形象,音乐用声音。但都在描述同一种深层结构。”
白板上的图形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学生低声讨论的声音。
“江寒。”林暖暖忽然说。
“嗯?”
“谢谢你。为了论坛的事。”
江寒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板擦,开始擦白板。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林暖暖追问,“为什么是‘应该’?”
江寒的手停住了。板擦悬在半空,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转过身,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你是我需要保护的变量。”
顿了顿。
“而保护重要变量,是系统的首要任务。”
重要变量。
林暖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寒已经转过身,继续擦白板。他的背挺得很直,动作利落,很快白板就恢复了空白。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明天,”江寒放好板擦,转过身,“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数学系有一个小型的学术沙龙,主题是‘数学与艺术的交叉前沿’。”他说,“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
林暖暖愣住了。
这是……邀请?
“我……”她声音有些涩,“我可以去吗?我不是数学系的……”
“沙龙的发起人是我导师,他对跨学科交流很支持。”江寒说,“而且,你正在做的研究,正好契合主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建议。去不去由你决定。”
林暖暖看着他,然后笑了。
“我去。”
“好。”江寒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数学楼207。我会在门口等你。”
“嗯。”
两人离开白板区,回到各自的座位。图书馆的灯光温暖而安静。
林暖暖坐下,重新翻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寒刚才说的话。
“重要变量。”
“需要保护的变量。”
她抬起头,看向斜对面。
江寒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而坚定。
林暖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速写本空白的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保护罩。
罩子里,是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变量符号。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被保护的变量,也会想要保护保护者。”
写完,她合上速写本,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窗外,夜色渐深。
图书馆的灯光,像一座座孤岛,又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连线。
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也连接着两颗,正在缓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