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降临。
林暖暖抱着刚借来的几本艺术理论书，从图书馆冲回宿舍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透了。她站在410门口抖落雨滴，钥匙刚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苏晓激动的声音：
“！暖暖你终于回来了！快看论坛！”
“怎么了？”林暖暖推门进去，把湿漉漉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又有什么八卦？”
“不是八卦！是战争！”苏晓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有人开帖深扒你和江寒，评论区已经吵疯了！”
林暖暖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标题为《理性分析林暖暖与江寒的真实关系：学术还是精心策划的倒追？》的帖子，发帖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十点。
主帖内容很长，分几个部分：
一、时间线梳理： 从开学第一周的宿舍调配，到公开课上的“星座对决”，再到近期被拍到的数次“偶遇”（包括雨中晨跑、图书馆讨论、食堂互动），所有事件被精确到期和时间。
二、行为模式分析： 发帖人自称是心理学专业学生，用“接近策略”、“依赖建立”、“公众曝光”等术语分析林暖暖的行为，得出结论：“这符合典型的‘逐步渗透’式追求策略，且利用社交媒体制造舆论压力。”
三、动机推测： “江寒作为数学系公认的天才，其学术价值和未来潜力不言而喻。林暖暖作为艺术生，虽有一定才华，但选择与江寒建立联系，是否存在借势提升自身价值的考量？”
四、关键证据： 帖子最后附上了“暖色方程式”账号的白板照片截图，特意用红圈标出了角落里的“谢谢，江寒同学”字样。“注意看这句感谢的书写位置——刻意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但字体风格明显经过设计。这是典型的情感暗示技巧，既表达感谢，又制造亲密感。”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三百条，两极分化严重：
“楼主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些‘偶遇’确实太频繁了。”
“呵呵，男生优秀就是原罪？女生主动接近就是心机？”
“我是美院的，林暖暖专业成绩一直前三，本不需要‘借势’好吗？”
“但江寒那种性格，会配合别人演戏？我不信。”
“楼上+1，江寒要是被倒追，早八百年前就有人成功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双向的？”
“双向？江寒？那个‘人形自走定理证明机’？你不如说石头会开花。”
林暖暖盯着屏幕，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这帖子……”她的声音有些涩，“什么时候火的？”
“中午开始。”苏晓脸色凝重，“一开始只是小范围讨论，但下午有个认证是‘数学系学生’的账号发了条长评论，说江寒在系里明确表示过‘不参与无意义的社交’，质疑你频繁接近他的动机。然后战火就升级了。”
林暖暖坐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陈默知道吗？”她问。
“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江寒今天一整天都没去上课，在实验室待到下午三点才出来。”苏晓顿了顿，“陈默还说……江寒看到这个帖子了。”
林暖暖的心沉了下去。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妈。”
“暖暖啊，”妈妈的声音带着担忧，“我刚才刷手机，看到你们学校论坛……那个帖子说的是你吗？”
连妈妈都看到了。林暖暖闭了闭眼：“嗯，是我。但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妈妈相信你。”妈妈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但是暖暖，这种舆论对你影响大吗？需不需要妈妈来学校一趟？”
“不用不用。”林暖暖连忙说，“我能处理好。就是一些不实传言，过几天就散了。”
又安抚了妈妈几句，挂断电话后，林暖暖感到一阵疲惫。她不是没经历过争议——艺术创作本来就是主观的，她以前发作品也遇到过负面评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的不是作品，是她这个人。
是她和江寒之间……那种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关系。
“暖暖，你打算怎么办？”苏晓问。
林暖暖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有一条评论特别刺眼：“艺术生就是会炒作，专业不行就靠绯闻博眼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先洗个澡。”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寒意。但心里的那份沉重，怎么也冲不走。林暖暖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寒的脸——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那双像冬湖一样清澈冰冷的眼睛。
他看到那些评论时，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是个麻烦吗？
会觉得她接近他真的是有目的的？
水汽氤氲中，林暖暖忽然想起江寒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你是需要专门处理的变量。”
当时她觉得这个定义虽然奇怪，但至少特别。
现在想来，也许在他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个“变量”。一个带来了预期外麻烦的变量。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暖暖犹豫着接起来：“喂？”
“林暖暖同学吗？”一个温和的男声，“我是学生会的赵宇，负责网络舆情这块。关于论坛上那个帖子，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方便聊聊吗？”
—
同一时间，数学系实验楼三层。
江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窗外梧桐树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罐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喝。
“你站这儿半小时了。”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实验室的数据跑完了？”
“嗯。”江寒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陈默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论坛那个帖子，你看了吧？”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江寒沉默了很久。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帖子内容有73%的事实性错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实验报告，“时间线有四处不准确，行为分析基于错误的前提假设，动机推测缺乏证据支持。”
陈默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只关注事实准确性。”
“事实是唯一重要的。”江寒说。
“但舆论不关心事实。”陈默转头看他，“舆论关心故事。而你和林暖暖的故事，正好符合‘艺术女神倒追数学天才’的经典叙事模板。人们就爱看这个。”
江寒没有回应。他盯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林暖暖那边，”陈默试探地问，“你联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联系的必要。”江寒说，“帖子内容不实，自然会随时间消退。联系反而会制造新的讨论材料。”
“理性上没错。”陈默说，“但情感上呢？她现在可能正在被人议论，甚至攻击。作为……‘需要专门处理的变量’，你不应该表示一下关心吗？”
江寒的手指微微收紧。铝制咖啡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关心是情感变量，不在我的决策模型里。”他说。
“但你在意。”陈默指出，“否则你不会站在这里半小时，连咖啡凉了都没发现。”
江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罐。罐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我只是在思考如何最高效地解决这个问题。”他说。
“那你思考出方案了吗？”
“有几种可能性。”江寒转身走向实验室，“方案一：忽略，等待自然消退。方案二：联系版主，以‘不实信息’为由申请删帖。方案三：发布澄清声明。”
“你倾向于哪个？”
“方案一效率最高，但可能对林暖暖造成持续性影响。方案二成功率67%，但可能引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二次讨论。方案三……”他顿了顿，“最复杂。”
“为什么？”
“澄清声明需要双方配合，统一口径。”江寒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而我和林暖暖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关系定义’可供澄清。”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几台显示器上，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图表在缓慢刷新。
陈默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寒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聊天窗口——是数学系的一个学妹发来的，小心翼翼地问：“江寒学长，论坛上说的是真的吗？需要帮忙解释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闭了窗口。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
陈默看着他。江寒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敲击——嗒，嗒，嗒，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是陈默认识江寒两年来，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种近似“困扰”的状态。
“也许，”陈默轻声说，“你可以问问她。”
“问什么？”
“问她的感受。问她想怎么处理。”陈默说，“毕竟，这件事她也是当事人。而且……她可能也在等你的反应。”
江寒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窗户。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
晚上八点，学生会办公室。
林暖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刚才和她谈话的赵宇学长，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学姐。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赵宇合上笔记本，“那个帖子确实有不少不实信息，但论坛是匿名制，追查发帖人需要时间。我们建议你先冷处理，不要公开回应，避免激化矛盾。”
“可是那些谣言……”林暖暖握紧拳头。
“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学姐温柔地说，“但网络舆论就是这样，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等有新的热点出来，自然就散了。”
道理林暖暖都懂，但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去。
离开办公室时，雨已经停了。校园里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林暖暖没有直接回宿舍。她绕到东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湖面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光。晚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她没有看，只是抱着膝盖，看着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林暖暖回过头。
江寒站在路灯下，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暖暖。”他叫她的名字。
林暖暖站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江寒？你怎么……”
“陈默告诉我你在这里。”江寒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我们需要谈谈。”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暖暖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关于论坛的帖子？”她问。
“嗯。”江寒点头，“我分析了帖子内容和评论趋势。继续沉默的风险在上升。”
林暖暖看着他：“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制定应对策略？”
“是的。”江寒说，但顿了顿，又补充，“也不完全是。”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湖面。
“帖子里的分析，”他缓缓开口，“认为你的行为是‘精心策划的追求策略’。但据我的观察数据，这个结论不成立。”
林暖暖愣了一下。
“你的‘接近行为’确实存在模式，”江寒继续说，“但模式的核心是‘寻求知识交换’和‘验证赌约假设’，而非情感诉求。发帖人混淆了动机和表象。”
他转过头，看向她。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锐利的光斑。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接近我，真的只是为了赌约吗？”
问题问得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林暖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远处钟楼传来九点的报时声。
“一开始是。”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后来……不完全是。”
江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着。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后来我发现，和你讨论问题很有意思。你的思维方式，你看世界的角度，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我想了解你的世界，哪怕只能理解一点点。”
她顿了顿：“而且……你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江寒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看向湖面，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
“我也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我的认知体系里，人际关系只有几个简单的分类：者、竞争者、无关者。但你……不符合任何一个分类。”
林暖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我建立了一个新的分类。”江寒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特殊变量：林暖暖’。定义是：一个持续产生预期外影响，需要专门观察和分析的个体。”
他把纸递给她。
林暖暖接过来。那是一张表格，左边是期，右边是详细的观察记录。从9月5的晨跑偶遇，到9月9的白板讨论，再到今天。每一条记录都客观、精确，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但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在今天的记录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和前面打印的字体不同：
【观察者主观备注：舆论攻击对‘特殊变量’可能造成伤害。需要采取保护措施。】
字迹工整，但墨迹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