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4章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数学楼二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暖暖站在207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那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数学系的学生和年轻教师。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空气里弥漫着学术会议特有的严肃气息。

林暖暖的掌心微微出汗。虽然江寒说这个沙龙欢迎跨学科交流,但她一个美院学生站在这里,还是有种闯入别人领地的忐忑。

“林暖暖。”

她转过头。江寒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但林暖暖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副新的眼镜——银色细框,比平时那副更精致一些。

“你来了。”江寒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着装合适。”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林暖暖忍不住笑了:“谢谢。我怕穿得太随意,会给你的导师留下不好印象。”

“徐教授不在意这些。”江寒说,“他在意的是思想和内容。”

他推开教室门,侧身让林暖暖先进去。这个细微的绅士举动让林暖暖愣了愣——江寒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

教室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来。当看到江寒和一个陌生女孩一起进来时,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江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这位是?”

“林暖暖,美术学院的学生。”江寒介绍,“她对数学与艺术的交叉研究感兴趣。徐教授邀请她来参加沙龙。”

男生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好奇:“美院的?欢迎欢迎。我是张毅,数学系研一,研究计算几何的。”

“你好。”林暖暖微笑着打招呼。

陆续又有几个人过来打招呼,都是数学系的学生。他们的态度大多友善而好奇,显然对“艺术生来参加数学沙龙”这件事感到新鲜。林暖暖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两点五十五分,徐教授走上讲台。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夹克,笑容温和。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本月的交叉学科沙龙。”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一位特殊的嘉宾——美术学院大一的林暖暖同学。她正在做一个关于‘数学结构在艺术创作中的应用’的,正好与我们今天的主题契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暖暖身上。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在正式开始之前,”徐教授继续说,“我想先请林暖暖同学简单分享一下她的思路。让我们从艺术的视角,看看数学的可能性。”

林暖暖完全愣住了。

她看向江寒,用眼神询问:你没告诉我还有这个环节?

江寒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认为这不是问题。

“林同学,请。”徐教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走到讲台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不是演讲稿,而是她为这次沙龙准备的速写和笔记。

“大家好,我是林暖暖。”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我的其实源于一次偶然的求助——我的艺术作业需要分析维特鲁威人的数学基础,我向江寒同学请教,他给了我很多启发。”

她翻开笔记本,展示了几张速写:“这是我从那次讨论中得到的灵感。传统的维特鲁威人强调静态的比例美,但我想,如果引入现代数学的视角——比如拓扑学、分形几何、动力系统——人体是否可以理解为一个动态的数学结构?”

她开始讲解自己的构思。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讲到熟悉的艺术概念时,她逐渐放松下来。她展示了自己作品中的几个关键部分:从古典几何到拓扑变形的过渡,分形结构在局部细节的应用,以及如何用视觉语言暗示数学上的“迭代”和“递归”。

“最后我想说,”她总结道,“数学和艺术看似是两个世界,但都在用各自的语言描述同一个现实。数学用公式寻找真理,艺术用形象捕捉本质。而两者的交叉点,可能正是我们理解世界最丰富、最立体的地方。”

她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徐教授带头鼓掌。掌声很快蔓延开来,虽然不算热烈,但真诚。

林暖暖松了口气,回到座位。江寒朝她微微点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她捕捉到了。

“很有启发性。”坐在她旁边的张毅低声说,“尤其是那个‘动态数学结构’的想法,让我想到了一些微分几何的应用……”

沙龙正式开始。第一个报告是关于“分形艺术算法”的,报告人是数学系的一个博士生。他用严谨的数学语言介绍了如何用迭代函数系统生成分形图案,并展示了几个用程序生成的艺术作品。

林暖暖努力跟上那些数学术语,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大致的思路她能理解。每当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时,江寒就会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简单的解释,推到她面前。

“L系统:用字符串重写规则模拟植物生长。”

“曼德博:复数平面上满足特定条件的点的。”

“逃逸时间算法:据迭代发散速度着色,生成分形图案。”

他的字迹工整清晰,解释简洁准确。林暖暖看着那些字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个报告是关于“音乐中的数学结构”,报告人是个年轻的讲师,本身也是业余作曲家。他分析了巴赫赋格中的对称性和递归,以及现代序列音乐中的群论应用。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数学是永恒的结构。”报告人总结道,“当两者相遇,我们听到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宇宙的秩序。”

林暖暖听得入迷。她从未想过,自己平时听的音乐里,藏着如此精密的数学结构。

第三个报告轮到江寒。

他走上讲台,打开自己的PPT。标题很简单:“从艺术直觉到数学形式化——以埃舍尔‘不可能图形’为例”。

“埃舍尔的作品常常挑战我们对空间的常识认知。”江寒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不可能’只是视觉上的,在数学上,这些图形可以用非欧几何、投影几何和拓扑学进行严格描述。”

他展示了几张埃舍尔的著名作品:《瀑布》《上升与下降》《观景楼》。然后,他用数学图形重新拆解了这些作品的结构。

“以《瀑布》为例,”江寒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彭罗斯三角的简化版,“这个‘不可能三角’在二维平面上无法实现,但在三维空间中,如果允许适当的扭曲和视点选择,是可以构造出来的。关键在于理解投影变换的局限性。”

他开始推导公式。林暖暖努力跟着,但很快就被那些符号淹没了。然而,她注意到江寒在讲解时,偶尔会看向她这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能跟上。

“在实际应用中,”江寒切换到下一张PPT,“这种‘不可能结构’的研究,对计算机图形学、虚拟现实和视觉认知都有重要意义。我们可以设计出看似不可能但数学上一致的空间,挑战观众的感知。”

他展示了几个用算法生成的“不可能建筑”模型,这些模型在特定角度下看起来违背物理定律,但实际上都是严格基于数学构造的。

“最后我想说,”江寒结束报告,“艺术家的直觉常常领先于数学家的形式化。埃舍尔在几十年前创造的视觉悖论,直到今天还在激发新的数学研究。这提醒我们,跨学科交流的价值不仅在于应用,更在于启发。”

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掌声比之前更热烈一些。林暖暖看到徐教授在满意地点头。

沙龙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学生们开始提问和讨论,气氛活跃起来。林暖暖也被卷入了几次讨论中——有人问她艺术创作时如何平衡直觉和理性,有人问她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生成艺术,还有人邀请她参与一个“数学可视化艺术”。

她一一回答,虽然有些问题很专业,但她尽力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回应。在这个过程中,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积累了不少跨学科思考的经验。

“林同学,”徐教授走过来,笑容温和,“你的分享很有价值。艺术视角的引入,给这些数学脑袋带来了新鲜空气。”

“谢谢教授。”林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很多数学概念都不太懂,还在学习中。”

“不懂没关系,有兴趣最重要。”徐教授说,“江寒跟我提过你的,我觉得很有潜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做数学可视化研究的老师,他们可能需要艺术顾问。”

林暖暖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感谢了!”

“另外,”徐教授看向江寒,“你们俩的模式很有意思。一个提供数学框架,一个进行艺术转化——这种互补性很珍贵。保持下去。”

江寒点头:“会的,教授。”

沙龙在下午五点半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徐教授、江寒和林暖暖三人。

“林同学,”徐教授收拾着东西,看似随意地问,“你之前和江寒讨论时,有没有觉得他……太理性?太难沟通?”

林暖暖愣了一下,看了看江寒。后者表情平静,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意。

“一开始有点。”她老实回答,“但后来我发现,他的理性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纯粹的思考方式。就像用最净的玻璃看世界,虽然有时候会忽略颜色,但看得特别清楚。”

徐教授笑了:“很好的比喻。江寒,你听到了吗?‘最净的玻璃’。”

江寒推了推眼镜:“比喻存在逻辑缺陷。玻璃本身会有折射和反射,不可能完全‘净’地传递信息。”

“看吧。”徐教授对林暖暖眨眨眼,“这就是他。”

三人都笑了。

离开数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在傍晚的薄暮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林暖暖对江寒说,“学到了很多。”

“你表现得很好。”江寒说,“徐教授很少直接夸奖学生。”

“真的吗?”

“真的。他的标准很高。”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食堂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那个,”林暖暖犹豫了一下,“你之前说,我是‘需要保护的变量’。”

“嗯。”

“那今天在沙龙上……你是在‘展示’这个变量吗?”

江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完全是。”他说,“今天是‘展示变量的价值’。让其他人看到,跨学科思维能产生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需要被数学系认可。这样以后类似的谣言,就不会轻易产生了。”

林暖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考虑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江寒,”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江寒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光芒,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

“因为,”他缓缓开口,“你的存在,对我的系统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什么影响?”

江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钟楼传来六点的报时声。钟声在暮色中悠长地回荡。

“你让我的世界,”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多了一个维度。”

说完,他没有等林暖暖回应,转身继续向前走。

林暖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温柔。

晚风清凉。

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坚定地破土而出。

她快步追上去,和他并肩。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

就像数学证明中的关键一步。

一旦迈出,就无法回头。

也无法否认。

这个变量,已经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

重要的一部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