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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时间:1068年(熙宁元年),苏轼32岁

地点:眉山纱縠行故宅、连鳌山荒地、王家青神老宅

核心人物:苏轼、王闰之(续弦)、乡老程九、苏辙(服满同归)

故事情节:守制期满,苏轼续娶王弗堂妹王闰之。新婚夜无宴乐,苏轼取王弗旧琴“松风”授闰之:“此琴有断纹,汝姊谓‘纹如人生坎坷痕’。”闰之抚琴成调,竟是王弗常奏的《幽兰》。春,苏轼见乡民取涸塘浑水,知眉山地下多盐卤,甜井难觅。他翻阅《蜀州图经》,借来西汉“龙首渠”图纸,率族人于连鳌山凿井。深至三丈遇岩层,程九劝止:“东坡先生,此非文人事也。”苏轼亲执铁钎,虎口震裂。第七清泉涌出,乡童争尝:“甜如蔗浆!”苏轼刻石“老泉井”。夏末,苏辙服满来会,兄弟于井畔夜话。苏轼道:“在京思革天下弊,在乡方知一井可活百家。”忽京城驿马至,新帝神宗诏“速返京议变法”。闰之默默收拾行囊,将王弗笔记放入箱底。

诗人佳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此诗作于1061年,但“指爪”意象恰合凿井留泽)

1.断纹琴声

熙宁元年的眉山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迟疑。

纱縠行老宅庭院里的那株老梅,在二月末才迟迟吐出花苞。花是淡粉色的,不像往年那样洁白——老人们说,这是地气不足的征兆。苏轼站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册子。册子封面是蓝布,用棉线缝着,针脚细密整齐,那是王闰之的手艺。

册子里是他守制二十七个月以来续写的《论语说》。

从《里仁》篇“子曰:‘里仁为美’”开始,他一字一句往下注。有时写到某处,会忽然停笔,仿佛听见王弗在帘后轻声说:“夫君此解过于穿凿,不如从简。”他便笑笑,划掉重写。那些被划掉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像岁月留下的泪痕。

今是除服之。按礼制,守制期满,该脱下粗麻孝服,换上常服。苏轼却还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麻衣——不是忘了换,是不知该以何种面目,迎接这“重新做人”的子。

“姊夫。”

王闰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端着木盘,盘里是折叠整齐的青色深衣,还有一条杏色腰带。衣服是新的,用蜀锦裁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该换上了。”她把木盘放在石桌上,“今有客来。”

“客?”

“青神王家的人。”王闰之顿了顿,“父亲和几位叔伯,来议……那件事。”

那件事。三个字说得轻,落在苏轼耳中却沉甸甸的。守制期间,王闰之常来送饭、整理书稿,乡邻间已有议论。如今除服,续弦之事便提上程——王弗临终有托,王闰之也愿意,只待双方家长正式议定。

苏轼看着那件新衣,忽然说:“取琴来。”

“琴?”

“‘松风’琴。弗卿留下的。”

王闰之转身回屋,不多时抱出一张古琴。琴身是桐木的,漆面已斑驳,露出下面的木纹。最醒目的是琴面上的“断纹”——那是年代久远的标志,纹理如冰裂,如梅花,如蛇腹。王弗曾说:“琴有断纹,如人有皱纹,都是岁月给的印记。”

苏轼接过琴,指尖抚过琴弦。弦是新的,前几刚换的冰蚕丝。他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弗卿曾言,断纹有三种。”他对着琴说话,像对着故人,“冰纹清,梅花雅,蛇腹古。这张琴三纹俱备,是难得的老琴。”抬头看王闰之,“你可会抚?”

王闰之摇头:“妾只听过姊姊抚琴。”

“她常抚哪一曲?”

“《幽兰》。”

苏轼手指按上琴弦。他没有调音,也没有试弹,直接开始拨弦。第一个音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怔了——音色松透浑厚,竟比他记忆中还要好。原来琴如人,需经离别,方显沧桑。

琴声在晨雾中流淌。那是孔子见幽谷兰花而作的古曲,相传是蔡邕所传。曲调起初低沉,如兰花在幽谷中独自开放,无人知晓;中段转高,似有清风过谷,兰香远播;最后复归平静,是花开花落,终归尘土。

苏轼弹得很慢。每一个按音都停留很久,让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中岩寺唤鱼池畔第一次见王弗,她隔着竹帘说:“苏君言易尽露,恐后处世需人提醒。”那时他觉得这女子太过聪慧,慧得让人不安。

后来才知,那是她用一生来践行的承诺——提醒他官帽戴错,提醒他言辞过直,提醒他在得意时不忘形,在失意时不丧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提醒他该续弦,该写完《论语说》。

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晨光里。苏轼的手停在琴面上,掌心贴着冰裂纹。

“这琴……”他轻声说,“该传下去了。”

王闰之走上前,没有接琴,而是跪坐在他面前石阶上。这个姿势让苏轼想起王弗——她也常这样跪坐着,听他讲朝中之事,然后轻声点评。

“姊夫可知,”王闰之的声音很平静,“姊姊教妾的第一支曲子,就是《幽兰》。她说,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做人当如是——不求人知,但求己芳。”

苏轼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子,眉眼间确有王弗的影子,但气质不同。王弗的慧黠如剑光,时时出鞘;王闰之的温厚如棉帛,包裹锋芒。也许这就是王弗选她的原因——苏轼这柄剑需要剑鞘,不然迟早会折断。

“琴你留着。”他把琴推过去,“弗卿说过,断纹如人生坎坷痕。这琴跟了她十年,跟了我三年,如今……该跟你了。”

王闰之接过琴,手指小心地避开断纹处,像怕碰疼了谁的记忆。她试着拨了一弦,音色清越,在晨雾中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她开始抚琴。

弹的竟是刚才那曲《幽兰》。指法不算娴熟,但每个音都按得极认真。更让苏轼惊讶的是,她的节奏、气韵,竟与王弗有七分相似——不是刻意模仿,是那种骨子里的、对“幽谷独芳”的理解。

琴声飘过庭院,惊起了梅树上的麻雀。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琴面上,停在“梅花断”的纹理间,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纹。

一曲终了,王闰之抬头:“妾弹得不好。”

“很好。”苏轼说,“弗卿若在,会夸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过梅枝,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是寻常人家的清晨。

“去换衣吧。”最终王闰之说,“客人该到了。”

苏轼起身,拿起那件青色深衣。布料柔软,触手生温。他走到厢房,关上门,慢慢脱下穿了二十七个月的麻衣。

麻衣已经很薄了,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仔细折叠好,放在箱底——不是要永远穿着,是要永远记得。记得这二十七个月里,每一夜的守灵,每一次的上坟,每一回在梦中见到父母和王弗,醒来时枕巾上的泪痕。

换上深衣,系好腰带。铜镜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像被泪水洗过,更见清澈。

他推开门。阳光正好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庭院里,王闰之正在摆茶具。她今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着一支素银簪子。见苏轼出来,她抬眼看了看,然后继续摆弄茶具,只说了一句:

“这颜色,衬你。”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刻意的赞美。就像说“今天晴”一样自然。

苏轼忽然觉得,这样的开始,或许不坏。

2.龙首渠的启示

青神王家的议亲很顺利。

王闰之的父亲王介——王弗的堂叔,是个通达的老秀才。他不要聘礼,只提了一个要求:“小女性温,望子瞻后遇事,多听她一言。”这话说得委婉,但苏轼听懂了——是在提醒他,别再像以前那样直言获罪。

婚事定在三月三上巳节。那是踏青祓禊的子,也是青年男女相会的传统佳节。苏轼觉得这子选得好——不是丧事之后的勉强凑合,是真正的新开始。

但婚礼前,他还有件心事要了。

那口井。

眉山地处岷江冲积平原,地下多盐卤。百姓饮水多取自岷江或池塘,水质浑浊,且受季节影响。苏轼守制期间就注意到,每到旱季,乡民要走上三五里取水,老弱妇孺尤为辛苦。

他翻阅《蜀州图经》,找到一条线索:西汉元鼎年间,蜀郡太守文翁曾在成都平原开凿“龙首渠”,引沱江水灌溉,兼供民用。书中记载了渠井结合的工程技法——“凿地及泉,以砖石箍壁,防沙防塌”。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书中的图:一种名为“桔槔”的提水装置,利用杠杆原理,井口设支架,横杆一端系桶,另一端加配重,取水时省力许多。还有“辘轳”,在井口架设转轮,绳索缠绕其上,摇动手柄即可提水。

这些技术在汉唐时已有,但蜀地山区普及不广。苏轼想,若能在眉山凿出甜水井,再配上提水机械,一井可活百家。

他找来乡老程九商议。程九年过六旬,是眉山有名的“地理先生”,善观风水,也懂些工程。

“东坡先生要凿井?”程九捋着花白胡子,眉头皱成川字,“难。眉山地下三尺即见盐卤,甜水层在五丈以下。且地层多卵石、砂砾,易塌方。”

“文翁龙首渠能成,眉山为何不能?”

“那是成都平原,土质不同。”程九摇头,“先生是读书人,此等土木事,还是交给匠人为好。”

这话苏轼在凤翔就听过——陈希亮说他“书生知纸不知民”。如今回到故乡,连乡老也这么说。他忽然笑了:

“程老,我且问您——读书为何?”

“明理致用。”

“凿井是不是‘用’?若读书人只会吟诗作赋,不会为民解渴,书不是白读了?”

程九语塞。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衣的文人,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有个年轻书生在眉山说要办学堂,人人都笑他痴,后来那学堂真的办成了,教出了不少人才。那书生叫苏序——苏轼的祖父。

“先生真要试?”

“要试。”苏轼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依《蜀州图经》重绘的龙首渠井图。您看——”

图纸摊开在石桌上。苏轼用朱笔标注了井身结构:井口直径三尺,向下渐收;井壁用青砖错缝砌筑,砖缝以糯米灰浆黏合;每隔五尺设一道“腰箍”,用铁条加固;井底设“滤水箱”,以卵石、粗砂、木炭分层填充,可滤泥沙。

程九凑近细看,越看越惊讶。这图纸不仅画得精细,还考虑了当地地质特点——眉山多雨,井口加高了防雨水倒灌;地下水流向多变,在井壁预留了“引水孔”;甚至设计了井盖,防止落叶杂物落入。

“这些……都是先生想的?”

“有些是古法,有些是我想的。”苏轼指着滤水箱,“木炭可去异味,这是我在汴京时,见御药院用以滤药汤,想到或可用于滤水。”

程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老朽陪先生试一次。但有一事——若遇岩层,不可强求。人命关天。”

“自然。”

选址在连鳌山脚。这里地势较高,且据程九观测,地下应有裂隙水脉。苏轼召集了苏氏族人和附近乡民,共三十余人。开工那,三月春风还带着寒意,但人人额头冒汗。

第一锹土挖下去时,苏轼忽然想起父亲苏洵的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在朝中论过水利,在凤翔筑过堤防,但亲手挖井,这是第一次。

土质比想象中复杂。表层是耕作土,松软好挖;三尺以下出现砂砾层,铁锹下去火星四溅;到一丈深时,果然如程九所言,见到了盐卤——土色发白,手指一捻,有咸涩味。

“停。”程九喊,“到此为止吧。再往下也是盐卤。”

井边围观的乡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我说不行吧。”有人叹气:“白费力气。”

苏轼蹲在井边,抓了一把土,放在舌尖尝了尝。咸,但咸中带苦——这是盐卤与淡水混合的迹象。他想起《水经注》里的记载:“蜀地盐卤层下,常有淡水如带,谓之‘甜水线’。”

“继续挖。”他站起身,“盐卤层不会太厚,下面是砂石层,再下该是黏土,黏土下必有甜水。”

“先生!”程九急了,“这要挖到何时?人力有限啊!”

苏轼脱去深衣外袍,只穿中衣,拿起一把铁镐:“我下去。”

“不可!”众人惊呼。井已深一丈,一旦塌方,绝无生还。

但苏轼已经抓着绳梯下去了。井底昏暗,空气稀薄,盐卤味刺鼻。他举起铁镐,对准井壁一处颜色较深的地方,用力砸下。

“咚——”沉闷的回响。不是砂砾的松散声,是石头的坚硬声。

岩层。

程九在井口喊:“如何?”

苏轼仰头:“遇岩了!”声音在井中回荡。

按常理,该放弃了。岩层开凿需石匠、需、需特殊工具,不是临时召集的乡民能解决的。但苏轼摸着那岩壁,手感光滑,有明显的水蚀痕迹——这是被地下水长期冲刷形成的。岩层后面,很可能就是水脉。

他爬上来时,满身泥污,手掌磨出了水泡。众人围上来,眼神里有同情,有失望,也有“早知如此”的无奈。

苏轼却笑了:“好事。”

“好事?”程九不解。

“有水蚀痕,说明岩层后有水。且这岩是青砂岩,质地不算太硬。”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铁钎和一个小锤——这是他从汴京带回来的,工部将作监特制的“点凿工具”,钎头经过淬火处理,比寻常铁器坚硬。

“这是……”程九拿起铁钎细看。

“‘金刚钎’。”苏轼说,“用百炼钢打成,淬以井华水(清晨井水),可凿石。”这是北宋军工技术民用化的例子——原本用于开凿军事要塞的工具,被他用来凿井。

他再次下井。这次不是用蛮力,而是找岩层的纹理。青砂岩有天然的节理,顺纹理凿,事半功倍。铁钎对准一处裂缝,小锤敲下。

“叮——”金石相击,火花四溅。

一锤,两锤,三锤……虎口震裂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锤柄。但他不停。井上的人听见下面持续不断的敲击声,像心跳,固执而有力。

落时分,苏轼被拉上来时,几乎虚脱。双手血泡全破,血肉模糊。但他眼睛亮得吓人:“凿进三寸了。照此速度,七可透。”

程九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老泪纵横:“先生何苦……”

“程老,”苏轼喘息着,“您说读书为何?我现在知道了——不是为做官,不是为留名,是为有朝一,能用自己的双手,让乡邻喝上一口甜水。”

这话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夜,苏轼在井边搭了草棚,他要守在这里。王闰之送来饭菜和伤药,默默为他包扎双手。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出来。

“疼吗?”她轻声问。

“疼。”苏轼诚实地说,“但值得。”

王闰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琼林宴上簪花的翩翩进士,不再是延和殿上慷慨陈词的翰林学士,他现在是个双手流血、满身泥污的凿井人。可她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像她记忆中那个十六岁在中岩寺敢说“雪片落蒹葭”的少年。

“明,”她说,“我让族中青壮都来帮忙。轮流下井,轮流凿石。”

苏轼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如玉石般温润。

“你不劝我放弃?”

“姊姊说过,”王闰之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你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与其劝,不如帮你。”

苏轼笑了。这是守制以来,他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3.清泉涌出时

第七清晨,岩层只剩下薄薄一层。

苏轼亲自下井。经过六天轮番开凿,井深已达两丈八尺。最后这层岩,厚不过半尺,但质地特别坚硬,铁钎凿上去只留下白点。

井上聚集了上百人。消息传开,连周边村镇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有人带了香烛,说要拜井神;有人揣着粮,准备帮忙;更多的只是默默站着,眼神里是期盼,也是怀疑——真的能出甜水吗?

苏轼换了一把新钎。这是昨夜请铁匠连夜打的,钎头更尖,淬火更足。他找准岩层最薄处——那里有一道天然裂缝,水迹明显。

举起锤。

第一锤,岩屑纷飞。

第二锤,裂缝扩大。

第三锤……他停住了。耳朵贴在岩壁上,听见了声音——不是凿石的撞击声,是汩汩的流水声,从岩层后面传来,细微但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砸下最后一锤。

“咔嚓——”

不是巨响,是清脆的碎裂声。岩层破了,不是破一个洞,是整个碎裂、塌陷。紧接着,水流喷涌而出,不是涓涓细流,是如注的泉水,带着地心的压力和清凉,瞬间灌满了井底。

苏轼差点被冲倒。他抓住绳梯,水已没到口。那水清澈见底,在井下的昏暗中泛着微光。他掬起一捧,尝了一口。

甜。

不是想象中的微甜,是清冽的、沁人心脾的甜,像融化的雪山,像清晨的露水。所有的盐卤味、土腥味,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甘甜。

“出水了——”他仰头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井上的人听见喊声,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欢呼。程九老泪纵横,跪地磕头:“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绳子放下来,苏轼被拉上去。他浑身湿透,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光彩。刚出井口,乡民们就围上来,争相看他手中的水——那捧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捧着整个春天。

“快!拿桶来!”有人喊。

第一桶水提上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程九颤巍巍接过木勺,舀了一勺,先敬天地,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如何?”众人急切地问。

程九睁开眼,泪水顺着皱纹流下:“甜……甜如蔗浆……不,比蔗浆还清甜!”

人群沸腾了。大人小孩争着要尝,木勺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只抿一小口——舍不得多喝,要让更多人尝到。孩子们舔着嘴唇,眼睛发亮:“真好喝!比糖水还好喝!”

王闰之也尝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苏轼这七天的坚持。这不是一口井,是一种证明——证明读书人不仅能谈经论道,也能实实在在为民解渴;证明那些被嘲笑为“书生意气”的理想,真的可以落地生,开花结果。

苏轼让人在井边立碑。碑是青石,他亲自题字:“老泉井”。字是隶书,厚重端庄。又在碑阴刻了凿井始末,最后写道:“熙宁元年春,苏轼率乡人凿此井,七乃成。井深三丈,水甘如醴。愿后世知:为民解渴,不在言而在行;利物济人,不择事而择心。”

井成那,苏轼在井边摆了简单的宴席。没有山珍海味,只有蜀地常见的腊肉、泡菜、新蒸的米饭,还有——井水。大家以水代酒,举碗相庆。

程九端着水碗走到苏轼面前:“东坡先生,老朽之前多有怠慢,今赔罪。”说罢一饮而尽。

苏轼扶住他:“程老言重。若无您指点,我也找不到这水脉。”

“不,”程九摇头,“找到水脉是本事,凿穿岩层是毅力,但最难得的……”他指着欢笑的乡民,“是让这些人相信,读书人真的能把字写在土地上,不是只写在纸上。”

这话让苏轼怔了很久。他想起在凤翔时,陈希亮说“书生知纸不知民”;想起在汴京时,同僚笑他“迁阔”;甚至想起少年时,父亲苏洵担忧他“才太高,恐不谐于世”。原来这一路,他都在证明一件事:文章可以锦绣,双手也可以沾泥;理想可以高远,脚步也可以踏实。

宴席散去时,已是黄昏。夕阳给老泉井镀上一层金辉,井水在余晖中荡漾,像盛满了碎金。

王闰之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该回去了。明……”

“明是三月三。”苏轼接道,“我们的婚期。”

王闰之脸一红,低头:“嫁衣已备好。姊姊留下的那支凤钗,父亲让我戴上。”

苏轼看着她。这个女子,在他最落魄时默默相伴,在他凿井时全力支持,如今要成为他的妻子。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显轻薄。

最终只说:“弗卿会高兴的。”

“嗯。”王闰之点头,“她说过,希望有个人,能陪你走接下来的路。”

两人并肩走回纱縠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乡间小路上紧紧相依。远处,老泉井边还有孩子在嬉戏,打水声、欢笑声随风传来,像这春天最动听的歌谣。

苏轼忽然想起《和子由渑池怀旧》里的句子:“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以前他以为,人生如飞鸿踏雪,痕迹转瞬即逝。但现在他觉得,有些痕迹是可以留下的——比如这口井,比如井边那些笑脸,比如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眼中的信任。

鸿飞万里,终需落脚。而眉山,永远是他的。

4.驿马惊春梦

婚礼简单而庄重。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大宴宾客,只在苏家祠堂行了礼,请几位至亲长辈见证。王闰之戴着王弗留下的那支凤钗——钗是银鎏金的,凤首昂起,羽翼微张,是王弗出嫁时母亲所赠。如今戴在堂妹头上,像一种无声的传承。

新婚夜,苏轼取出王弗的樟木箱。钥匙有两把,一把王弗带走了,一把他留着。打开箱盖,里面除了朝臣名录、诗文手稿,还有一个小锦囊。

锦囊里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头发乌黑光亮,是王弗病中剪下的。锦囊下压着一张纸条:“青丝一缕,代妾伴君。若遇闰之,可示之——知妾心也。”

苏轼把锦囊交给王闰之。她接过,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抚摸锦囊表面,像在抚摸谁的额头。

“姊姊的心意,我懂。”她轻声说,“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我的夫君,也是姊姊托付给我的人。我会……我会好好待你。”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苏轼喉头一哽。他忽然明白,王弗选闰之,不仅因为她性温能容人,更因为她懂得这种“托付”的重量——不是取代,是接续;不是遗忘,是铭记。

婚后生活平静如水。王闰之持家务,教养苏迈,整理苏轼的书稿。她不像王弗那样与他讨论朝政,但会在生活细节上给他无微不至的关照:知道他胃不好,每熬小米粥;知道他常熬夜,在书案旁备着参茶;甚至知道他写诗时喜欢踱步,把书房到庭院的路铺平了石子。

苏轼则继续续写《论语说》。写到《述而》篇“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时,他停了笔。

疏食饮水,曲肱而枕。这是孔子赞颜回的话,也是他此刻的生活写照。守制期满,朝廷尚未召他回京,他乐得在眉山做个乡野散人。白教苏迈读书,午后与乡老下棋,傍晚和王闰之散步到老泉井,看孩子们打水嬉戏。

井成了眉山一景。不仅本乡,连外乡人都慕名来取水。苏轼让人在井边架了桔槔——那是按《蜀州图经》复原的,横杆长一丈,一端系桶,另一端绑着石头。孩童都能轻松打水,老人们再不用弯腰费力。

他还改良了辘轳。普通的辘轳转起来费劲,他在轴心加了铜轴承——这是从汴京漕船的舵机上得到的启发。又在手柄处加了棘轮装置,防止水桶倒滑。新辘轳轻便省力,连妇人都能作。

乡民们称这口井“东坡井”,称这些机械“东坡器”。苏轼听了苦笑:“我哪懂什么机械,不过是拾人牙慧。”

但程九说:“拾牙慧也得有眼光。先生是把书读活了。”

夏末,苏辙服满归来。

兄弟俩在井边相见,拥抱良久。苏辙也瘦了,但眼神更加沉稳。他看着井边的桔槔、辘轳,看着排队取水的乡民,看着井碑上“老泉井”三个字,忽然说:

“兄长,你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何事?”

“真正扎于土。”苏辙掬起一捧井水,“在朝时,我们谈天下,谈民生,谈变法。但那些都像隔雾看花。如今你在眉山凿一口井,我才明白——民生不是奏折上的数字,是这一口甜水,是这些人脸上的笑。”

兄弟俩在井边坐到深夜。月光如水,井水如镜,天地间一片澄明。苏轼讲凿井的艰辛,苏辙讲守制的感悟。讲到父亲苏洵的《太常因革礼》已由崇文院雕版印行,御赐“嘉惠学林”匾额时,两人都红了眼眶。

“父亲若在,”苏辙轻声道,“看到这口井,会说‘我儿终于懂得,经世致用不在朝堂在乡野’。”

“也许吧。”苏轼望着星空,“但我现在想的是——一口井能活百家,那天下有多少地方需要这样的井?朝廷若能用修宫观的钱,多凿些井,该救多少人?”

这话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想起汴京,想起那个年轻的皇帝,想起正在酝酿的变革。山雨欲来,而他们还在山中,享受着最后的宁静。

八月末,驿马来了。

不是一匹,是三匹。马上骑士穿着禁军服饰,背着黄绫包裹的文书。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落叶,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苏轼正在书房写《论语说》的最后一篇。王闰之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宫里来人了。”

宣旨的是个中年宦官,姓梁,说话声音尖细但客气:“奉圣谕,苏轼接旨——”

苏轼跪在庭院中。老梅树的花早已落尽,结出了青涩的果子。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旨意很长,但核心就一句:“着苏轼即刻返京,参与变法之议。”

梁宦官宣完旨,换了副笑脸:“苏学士,官家一直念着您呢。说‘苏轼丁忧期满,当速返朝堂,朕有大事相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苏轼叩首谢恩,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变法之议”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诗词唱和,不是经义辩论,是刀光剑影的政争,是你死我活的角力。

宦官走后,王闰之默默开始收拾行囊。她把苏轼的官服熨平,把书籍装箱,把文房四宝仔细包裹。最后,她打开王弗的樟木箱,取出那本朝臣名录,放在箱底。

“这个要带吗?”苏轼问。

“要。”王闰之的声音很轻,“姊姊的心血,或许……用得上。”

苏轼看着她。这个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此刻正以惊人的平静,准备陪他踏入风暴中心。她没有哭,没有怨,只是问:“何时动身?”

“三后。”

“那……”王闰之顿了顿,“再去看看老泉井吧。”

他们走到井边时,已是傍晚。取水的人少了,井水在夕阳下平静如镜。苏轼打上一桶水,两人就着木瓢喝了几口。水还是那么甜,甜得让人想落泪。

“我会记得这味道。”王闰之说,“以后在汴京,想眉山了,就想想这口井。”

苏轼忽然抓住她的手:“闰之,此去汴京,恐非坦途。新法之争,如履薄冰。我性子直,难免得罪人。你……怕吗?”

王闰之摇头:“姊夫,妾嫁你时就想好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事哪有不险的?妾虽不能如姊姊那般为你出谋划策,但至少……可以为你守着家,让你累了有处回。”

这话朴实无华,却比任何誓言都动人。苏轼握紧她的手,感觉那手心里有茧——是这些子持家务磨出的,也是她坚强的证明。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井水渐渐暗下去,但井底的泉眼还在汩汩涌动,永不枯竭。

苏轼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要告别一些东西,才能走向下一个地方。告别眉山的山水,告别老泉井的甘甜,告别这短暂的宁静。但他带不走井,却可以带走凿井的勇气;带不走山水,却可以带走山水孕育的怀。

三后,车马启程。

乡民们来送行,程九带头,献上一坛井水——用陶罐密封,说是“带着路上喝”。孩子们追着马车跑,喊:“东坡先生,还回来吗?”

苏轼探出车窗挥手:“回!一定回!”

马车渐行渐远。眉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只有连鳌山的影子还依稀可见。王闰之坐在车内,怀里抱着王弗的樟木箱。苏轼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方向。

然后,他转回身,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而在他们身后,老泉井的水还在静静地涌着,涌着,像大地永不枯竭的汁,滋润着这片土地,也滋润着某个远行人心里的某个角落。

下章预告:重返汴京的苏轼,在延和殿上面见神宗皇帝。当王安石展开《青苗法》奏章时,满朝文武屏息以待。苏轼将如何以凤翔见闻,力陈“二分息将成十分”的隐忧?而那位曾赞他“宰相材”的年轻皇帝,又将作何抉择?请见第十四章:《延和殿争锋,青苗法激辩》。

(第13章/第一卷第三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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