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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如果文祥小英后续剧情笔趣阁免费看

这次没有如果

作者:肖浏阳

字数:135008字

2026-01-05 连载

简介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现言脑洞小说吗?那么,这次没有如果绝对是你的不二之选。这本小说由才华横溢的作者肖浏阳创作,以文祥小英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让人期待不已。快来阅读这本小说,135008字的精彩内容在等着你!

这次没有如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岭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的细雨。没有声音,只是静悄悄地、持续不断地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在瓦檐上积成细密的水珠,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计时器。

文祥在雨声中醒来。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眼。先是用耳朵听——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远处稻田里传来的、模糊的蛙鸣,还有楼下父亲沉重的鼾声。然后是用鼻子闻——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隔夜饭菜的馊味。最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雨水洇湿的、颜色又深了几分的黄渍。

那片黄渍的形状,最近在他眼里越来越像一个模糊的人脸。有眼睛,有嘴巴,甚至能看到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每天醒来都要和这张脸对视几分钟,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六点零五分。闹钟还没响。

但他知道该起床了。胃里空荡荡的,隐隐作痛。昨晚他又没吃晚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母亲炒的那盘空心菜咸得发苦,他勉强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疲惫和失望的暗褐色,像一层湿冷的苔藓,贴在他的皮肤上,一整夜都没散去。

他坐起身,木板床发出“嘎吱”的呻吟。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听楼下的动静。鼾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父亲翻了个身,旧弹簧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文祥穿上衣服。校服昨天淋了雨,没完全,摸上去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套上衣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漱是在院子里。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冰凉。他接了一瓢山泉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疼。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阴影,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嘴唇裂,起了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脸更小,更尖。他盯着那双眼睛——瞳孔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能“看见”自己头顶的颜色吗?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团粘稠的、沉重的、几乎要凝固的深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一顶无形的、湿透了的毡帽。

楼下传来声音。

是母亲起床了。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打开水龙头的声音,铁锅放在灶台上的“哐当”声。然后是父亲含糊的嘟囔:“几点了?”

“六点多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文祥起了没?”

“楼上没动静。”

“去叫。天天赖床,像什么样子。”

脚步声上了楼。文祥迅速擦脸,走回房间。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起了就下楼吃饭。”她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早餐是白粥和昨晚的剩菜。粥煮得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更像是一碗浑浊的米汤。咸菜被重新炒过,加了更多的盐,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就没胃口。

文祥坐下来,端起碗。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父亲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头顶的颜色是铁灰色的,边缘有暗红色的波纹在翻滚——那是烦躁,是某种积压的、无处发泄的情绪。

“今天周几?”父亲突然问,眼睛没离开手机。

“周五。”母亲说。

“周五……”父亲重复了一遍,放下手机,看向文祥,“明天补习班的钱,该交了。”

文祥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一科三百,两科六百。”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先垫上。但你得记着,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文祥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粥。“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上周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

“……还没全出来。”

“物理呢?物理肯定出来了。你物理老师不是每次都最先改完?”

文祥的喉咙发紧。他感觉那口粥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出来了。”

“多少?”

“……六十五。”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是碗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文祥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失望,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能“看见”父亲头顶的颜色,那团铁灰色瞬间燃烧起来,变成滚烫的、几乎要滴出血的暗红色。

“六十五。”父亲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慢慢地割过来,“交了六百块补习费,补了一个月,从六十八分补到六十五分。越补越倒退了?”

“题目难……”文祥想说,这次试卷确实很难,全班平均分也才六十二。但他没说完。

“题目难?”父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题目难别人怎么考九十?题目难别人怎么考第一?就你题目难?”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好了,先吃饭……”

“吃什么吃!”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我吃得下吗?我每天起早贪黑,手上沾的油污洗都洗不净,腰疼得晚上睡不着,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他能有点出息,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给人修车,看人脸色!他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

文祥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他能“看见”父亲头顶的颜色在剧烈翻涌,暗红色像沸腾的岩浆,夹杂着黑色的绝望和灰色的无力。他能“看见”母亲头顶的颜色——浑浊的暗褐色,此刻更深了,几乎变成黑色,边缘在颤抖。

他也“看见”自己。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坐在桌边,瘦小的身体缩在校服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瑟瑟发抖的雏鸟。他“看见”自己头顶那片深灰色,此刻正在变得更深,更浓,几乎要凝固成固体。他“看见”那灰色里,有细小的、黑色的丝线在蠕动,像某种寄生虫。

“说话啊!”父亲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哑巴了?”

文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说什么?

说我已经尽力了?

说我真的听不懂那些公式?

说我也想像别人一样考高分?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觉得可笑。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会努力。”

“努力?”父亲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你从初一说到初三,努力了三年,就努力出个六十五分?林文祥,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到底有没有心?”

文祥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指关节发白。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那疼痛是真实的,清晰的,比心里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要好受得多。

“算了。”父亲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但没夹菜,只是盯着那盘黑乎乎的咸菜,看了很久。“算了。你爱怎么学怎么学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怒吼都更让文祥难受。

那是一种放弃。

彻底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期待的放弃。

他能“看见”父亲头顶的颜色,那团暗红色正在慢慢冷却,变成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黑色。像烧尽的煤灰,风一吹就会散掉。

母亲站起来,默默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文祥也站起来,背起书包。

“我走了。”他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地响。

文祥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冰凉。他没打伞,就这么走着。泥土路被雨水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黏糊糊的泥巴。校服很快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泥沼里跋涉。

路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树下。

猫不在。

只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叶子,贴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块块湿透的、褐色的补丁。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等车的地方,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了。他们挤在一处屋檐下,躲着雨,说说笑笑。文祥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雨里。

雨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校服上。很冷,但他没动。

他能“看见”那些学生头顶的颜色——跳跃的浅黄色,兴奋的粉红色,还有因为下雨而烦躁的暗橙色。那些颜色很亮,很鲜活,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几簇不合时宜的、虚假的火焰。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远处的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的影子。稻田是湿漉漉的墨绿色,鱼塘的水面被雨滴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黏稠的灰白里。

这个世界,真大。

大到他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出这片灰色。

这个世界,也真小。

小到连一个能让他站一会儿、不被雨水淋湿的屋檐,都没有。

校车来了。破旧的中巴,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学生们一拥而上,文祥跟在最后。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湿闷热,混杂着汗味、雨水的土腥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找到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颠簸在泥泞的土路上,车窗玻璃“哐哐”作响。文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刮出一片模糊的扇形视野。司机在骂骂咧咧,因为路太滑,车太破。前排几个女生在讨论周末要去镇上新开的茶店。后排几个男生在玩手机游戏,外放的声音很大。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在这个密闭的铁皮车厢里发酵,酿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油腻的灰黄色。

文祥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那些颜色还是在。它们不是通过眼睛看见的,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像某种无法关闭的背景噪音,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脑子里爬。

他尝试筑起那道墙。

那道灰色的、厚实的墙,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它的样子——粗糙的水泥表面,冰冷,坚固,密不透风。他用力推,用尽全身力气,想象着那堵墙在意识里慢慢升起,升高,变厚,把那些嘈杂的颜色挡在外面。

墙升起来了。

那些颜色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获得了短暂的、珍贵的安静。

但筑墙很费力。非常费力。像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一扇生了锈的、沉重的铁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在突突地跳,后颈的肌肉绷得发疼,手心全是冷汗。

他只能坚持几分钟。

然后,墙就开始出现裂缝。

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墙角开始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扩散。接着是“咔”的一声轻响——很轻,但在他听来像惊雷。裂缝变大了,变深了,墙开始摇晃。

然后,崩塌。

轰然倒塌。

那些颜色重新涌进来,比之前更汹涌,更嘈杂,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文祥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冰凉。

他失败了。

又一次。

车到镇上了。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但顾客不多——这样的天气,谁都懒得出门。

文祥下车,沿着街道往学校走。

他走得很慢。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袜子黏在脚上,很不舒服。但他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他在“看”街上的颜色。

卖肠粉的老板娘头顶是焦虑的暗黄色——今天生意不好。

五金店老板头顶是金属感的银灰色——他在清点生锈的螺丝。

理发店门口坐着的老头头顶是平和的、但孤独的灰白色——他盯着雨,一动不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故事。

但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路过,只是接受,只是承受。

像一个永远敞开的、没有盖子的垃圾桶,被动地接纳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情绪垃圾。

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铃已经响了。

他跑进校门,跑上楼梯,跑到四楼教室门口。班主任王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正在检查早读。看到他,皱了皱眉。

“又迟到。”

“车晚点了。”文祥说,声音很小。

“每次都车晚点?”王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失望和不耐烦的暗黄色。“林文祥,你是不是觉得快毕业了,就可以无所谓了?”

文祥低着头,没说话。

“进来吧。”王老师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文祥走进教室。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那些目光也有颜色,大多是灰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他身上。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同桌请了病假,位置空着。他坐下,拿出语文书,翻开。

但他没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场空荡荡的,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像涸的血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找到空白页。

他拿出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

9月19 周五 雨

6:20 家。父亲:铁灰色→暗红色(暴怒)→灰黑色(放弃)。母亲:暗褐色(颤抖)。自我感知:深灰色,浓度极高,质地粘稠,有黑色丝线状物蠕动。

6:50 村口等车。其他学生:浅黄/粉红/暗橙色(虚假的火焰)。

7:15 校车。车厢内综合色:灰黄色(油腻,令人窒息)。尝试筑墙,坚持约3分钟,失败。崩溃感强烈。

7:40 教室。王老师:暗黄色(失望+不耐烦)。全班注视:灰白色(薄尘)。

当前状态:湿冷,疲惫,筑墙后的虚脱感持续。头痛加剧。

他写完,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筑墙后的虚脱感持续。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被抽后的、深不见底的虚脱。像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山路,最后瘫在泥地里,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得坐在这里。

还得听课,还得做题,还得考试。

还得承受那些目光,那些颜色,那些无休无止的、细细密密的压力。

像被钉在十字架上,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早读结束了。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陈老师走进来,头发有点湿,肩上沾着雨水。她头顶的颜色是一种净的、但脆弱的淡蓝色,像初冬结的第一层薄冰,随时都会碎裂。

她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声音很轻柔,但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在传纸条,中间几个女生在偷偷照镜子,只有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在认真听。

文祥也在听,但他听不进去。他“看见”陈老师头顶的淡蓝色,正在被教室里各种嘈杂的颜色侵蚀——烦躁的暗红,无聊的灰白,恶作剧的暗绿。那些颜色像污渍,一点点污染着那片脆弱的淡蓝。

他能“看见”陈老师的表情——她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嘴角在微微颤抖,握粉笔的手指很用力,指关节发白。

突然,一个纸团从后排飞过来,砸在文祥桌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后排几个男生正看着他,挤眉弄眼,头顶是恶作剧的暗绿色。其中一个,叫张浩的,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打开。

文祥犹豫了一下,拿起纸团,展开。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放学后厕所见。有事找你。”

没有落款。

但不用落款也知道是谁。

张浩。还有他那个小团体。三四个人,都是班里的“混子”,成绩垫底,但人高马大,家里有点钱,或者认识社会上的人。他们平时以欺负人为乐,尤其是欺负像文祥这样瘦小、沉默、没背景的。

文祥把纸团重新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纸团很粗糙,硌得手心发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腔上。手心开始出汗,冷汗,冰凉的。

恐惧吗?

是的,恐惧。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最后卡在喉咙里,让他呼吸困难。

但他“看见”的,不只是恐惧。

他还“看见”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层的、更黑暗的东西,在他心里慢慢蠕动,慢慢抬头。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埋在淤泥深处的一具腐烂的尸体,此刻被惊动了,开始缓缓上浮。

下课铃响了。

文祥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看着张浩那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头顶是亢奋的暗红色。他们经过他身边时,张浩特意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身体一晃。

“别忘了啊。”张浩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文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浩满意地走了。

文祥继续坐着,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是历史。第四节课是体育,但因为下雨,改在教室自习。

文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听着课,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做着题,但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公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件事上——

放学后。厕所。

他能想象出会发生什么。

谩骂。推搡。也许还有更过分的——抢他的钱,撕他的书,或者像上次那样,把他关在厕所隔间里,从外面泼水。

每一次,他都害怕。害怕得全身发抖,害怕得想吐,害怕得想立刻死掉。

但这一次,除了害怕,他还有别的感觉。

一种奇怪的、近乎期待的感觉。

像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审判。

像等待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

他知道这很病态。他知道这不正常。

但他控制不了。

那种深灰色的、粘稠的孤独,那些嘈杂的、无法关闭的颜色,那种筑墙失败后的虚脱感,还有父亲早上那种灰黑色的、彻底的放弃——

所有这些,像无数条冰冷的铁链,把他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而在铁链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黑暗的,粘稠的,带着腐烂气息的东西。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周五了,周末了,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文祥慢吞吞地收拾着。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湿的空气染成一种病态的橘黄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他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场,走向教学楼最西侧的那个厕所。

那是学校里最偏僻的一个厕所,平时很少人去,水管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墙角长着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味和霉味。

文祥在厕所门口停下。

他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笑声,还有打火机“咔嚓”点燃的声音。

烟草的味道飘出来,混合着厕所固有的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厕所里很暗,只有一扇高高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四个人站在里面——张浩,还有他那三个跟班。他们正靠着洗手池抽烟,看到文祥进来,都停下来,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浩笑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到文祥面前。

他比文祥高一个头,身材壮实,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低头看着文祥,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笑。

“来了?”他说。

文祥点点头。

“挺准时啊。”张浩伸手,拍了拍文祥的脸,力道不重,但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文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能“看见”张浩头顶的颜色——亢奋的暗红色,像烧红的炭。那红色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一种浑浊的、暴力的暗褐色,还有一丝……灰色的无聊。

是的,无聊。

对张浩来说,欺负他,也许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一种在枯燥的校园生活里,寻找一点的方式。

就像猫玩老鼠。不是因为饿,只是因为无聊。

“听说,”张浩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烟味扑在文祥脸上,“你最近挺狂啊?”

文祥看着他,没说话。

“瞪我?”张浩的脸色沉了下来,“上次在走廊,你是不是瞪我了?”

文祥回想了一下。上周四,在走廊里,张浩和几个人打闹,撞到了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也许那一眼在张浩眼里,就成了“瞪”。

“我没有。”文祥说,声音很平静。

“没有?”张浩笑了,回头看了看他那三个跟班,“他说没有。你们信吗?”

那三个人哄笑起来,头顶是看戏的暗绿色。

“浩哥,这小子嘴硬啊。”

“得给他长长记性。”

张浩转回头,盯着文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暴戾的神情。

“跪下。”他说。

文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说,跪下。”张浩重复,声音更冷。

文祥没动。

“听不懂人话?”张浩伸手,一把抓住文祥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文祥能看见张浩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我让你跪下,给我道歉。”张浩一字一顿地说,“为你瞪我那一眼。”

文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除了暴戾和无聊,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真正的愤怒。

就像一场游戏。一场单方面的、残忍的游戏。

而他,是游戏里那个注定要被折磨的玩偶。

文祥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害怕,不想再有任何情绪。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看着湿的水泥地上那些深色的水渍,看着墙角那团黑色的、绒绒的霉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接触冰冷湿的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噗”声。

厕所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张浩都愣住了。他抓着文祥衣领的手松开了,后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大概没想到文祥会这么脆。

他期待的,是反抗,是哭泣,是求饶。是那种能让他获得掌控感和满足感的、猎物的挣扎。

而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平静的,顺从的,甚至带着一种……漠然的跪下。

文祥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水泥地的冰冷,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膝盖,渗进骨头。他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臭味,混合着烟味,在湿的空气里发酵。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平稳,很规律,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屈辱。

不觉得害怕。

甚至不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空。

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

像一口被挖了水的井,只剩下黑暗的、光滑的井壁,和井底那一点点淤积的、发臭的污泥。

“我……”张浩身后一个小弟低声说,“真跪了……”

张浩回过神来。他脸上的错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文祥的顺从,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非但没听到响,还被棉花的柔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他妈……”张浩走上前,一脚踹在文祥肩膀上。

力道很大。文祥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维持着跪姿,只是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说话啊!”张浩吼道,“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瞪吗?”

文祥抬起头,看着张浩。

他的眼神很平静,很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张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抬起脚,又想踹,但脚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浩哥,”另一个小弟小声说,“算了吧,怪没意思的……”

“没意思?”张浩转头瞪了他一眼,“你说没意思?”

那小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张浩转回头,盯着文祥。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丢失的“面子”。他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会让他在小弟面前丢脸。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洗手池旁那个坏了很久、积着半池污水的拖把池上。

池里的水是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还有几片烂菜叶和烟头。散发着刺鼻的、腐烂的气味。

张浩的眼睛亮了。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一个破了一半的红色塑料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污水。然后走回文祥面前,蹲下,把水瓢递到他面前。

“喝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文祥看着那瓢水。

浑浊的,灰黑色的,水面上浮着泡沫和垃圾。气味冲鼻,令人作呕。

他能“看见”张浩头顶的颜色——那团暗红色此刻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滴出血来。红色里,那种浑浊的、暴力的暗褐色也更浓了,像搅拌在一起的血和泥。

他能“看见”另外三个人头顶的颜色——看戏的暗绿色,此刻也变得更加浓郁,还掺杂了一丝……兴奋的猩红。

他们在期待。

期待他反抗,期待他哭泣,期待他做出任何能让他们获得的反应。

文祥看了那瓢水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水瓢。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他双手捧着水瓢,举到嘴边。

污水的气味冲进鼻腔,是腐烂的、腥臭的、带着化学药剂和排泄物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闭上眼,张开嘴。

把水瓢倾斜。

冰冷的、浑浊的、带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的液体,涌进他的嘴里。

第一口,他就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痉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但他忍住了。

他强迫自己吞咽。

一口,两口,三口。

冰冷的污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流进胃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抗拒。

但他继续喝。

像完成某种仪式。

像进行某种献祭。

他把自己献祭出去。献给这场暴力,献给这些施暴者,献给这个冷漠的、灰色的世界。

喝吧。

喝下这污秽。

喝下这恶意。

喝下这所有加诸于身的、令人作呕的一切。

既然这个世界认为我是垃圾,那我就成为垃圾。

既然痛苦是唯一真实的感觉,那我就拥抱痛苦。

既然活着只是无尽的承受,那就在承受中,找到某种扭曲的、属于我的“存在”。

他喝完了。

最后一滴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火烧般的灼痛和令人作呕的余味。

他放下水瓢,水瓢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他抬起头,看着张浩。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污水的泡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平静,依然空洞。

张浩看着他,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没见过这样平静地喝下污水的人。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超出了他“游戏”的规则。

“我……”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虚,“你他妈……真喝了?”

文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浩哥,走吧……”一个小弟拉了拉张浩的袖子,声音有点抖,“怪吓人的……”

张浩又看了文祥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怪物。然后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走。”

四个人匆匆离开了厕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厕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文祥一个人,跪在冰冷湿的水泥地上。

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很疼,刚才跪得太久,有些麻木了。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他掬起一捧,漱口。一遍,两遍,三遍。但嘴里那股腐烂的恶臭,怎么也漱不掉。那味道已经渗进去了,渗进舌头,渗进食道,渗进胃里,渗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角还有点污渍,他用袖子擦了擦。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他能“看见”自己头顶的颜色吗?

还是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团深灰色的、粘稠的东西,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颜色在变深,变得近乎黑色。质地变得更加粘稠,几乎要凝固。而在那团黑色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滋生。

冰冷的,黑暗的,带着毁灭气息的东西。

像一颗种子,在腐烂的淤泥里,悄悄发了芽。

文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他转过身,背起书包,走出厕所。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那种病态的橘黄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雨停了。天空是深沉的灰蓝色,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西边天际一抹黯淡的、垂死的橘红。空气湿而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文祥沿着街道往车站走。

鞋还是湿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胃里很难受,那股恶臭挥之不去,一阵阵恶心往上涌。但他忍住了,没有吐。

路过那家凉茶铺时,他停下脚步。

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用粉笔写着“今售罄”。门口的小黑板上,还留着下午的字迹:癍痧、廿四味、菊花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等车的路口时,最后一班校车刚刚开走。车尾灯在暮色里闪烁了几下,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文祥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镇子外面的方向。

他沿着公路走。路上车不多,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车灯刺眼,扬起一片水雾。路两旁是稻田,被雨水洗过的稻叶在暮色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更远处是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废弃的砖窑厂。

那是镇上多年前的乡镇企业,早就倒闭了,只剩下几座破败的砖窑,像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矗立在荒草丛中。

文祥走进去。

砖窑里很黑,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呼啸声。空气里有尘土和腐烂稻草的味道。他找了个相对燥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拿出笔,借着窑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开始写。

9月19 周五 暮

地点:学校西侧厕所。

对象:张浩等四人。

事件:被强迫饮用拖把池污水。

自我反应:下跪,平静接受,完整饮下。

施暴者情绪色:张浩-暗红色(亢奋→茫然→恐惧)。跟班-暗绿色(看戏→兴奋→不安)。

饮下时感知:液体温度-冰冷。气味-腐烂、化学药剂、排泄物混合恶臭。口感-粘稠,有悬浮颗粒。吞咽时食道灼痛,胃部痉挛。

饮下后自我感知:

1. 生理:持续恶心,口腔至食道残留恶臭,无法消除。胃部不适。

2. 心理:无屈辱感,无恐惧感,无愤怒感。初始为“空”,深不见底的空。随后,于空之深处,有“异物”滋生。

3. 情绪色变化(自我感知推测):原深灰色团,色度加深近黑,质地进一步粘稠化。中心处有新生“核”,性状不明,色极黑,质冰冷,有微弱但清晰的“存在感”。

备注:此次事件与以往受欺性质不同。并非承受,而是…选择。选择饮下。为何选择?待思。

新增疑问:我是否在通过承受极致污秽,试图“验证”或“确认”某种自身早已存在的“肮脏”?

他写完,停下笔。

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

不是害怕。

是别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黑暗的、带着奇异兴奋的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选择”。

是的,是选择。

他可以选择不喝。可以选择反抗,可以选择逃跑,可以选择哭泣求饶。

但他选择了喝。

平静地,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坦然”,喝下了那瓢污水。

为什么?

笔记本上写的原因,是真的吗?

通过承受极致污秽,来验证自身早已存在的肮脏?

也许吧。

但好像,又不止这些。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然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砖窑里很黑,很冷。风从破洞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的哭声。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消失。更远处,是镇子方向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车声。

那个世界,很热闹,很鲜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

但那些颜色,都和他无关了。

他选择了留在这个黑暗的、冰冷的、只有一种颜色的世界里。

选择了跪下。

选择了喝下。

选择了……成为自己所承受的一切。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砖窑角落,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上喝的那点粥,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还有刚才那瓢污水——混合着胃酸和胆汁,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刺鼻的酸臭在空气里弥漫,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痉挛的疼痛。

吐完了,他瘫坐在地上,靠着砖墙,大口喘气。

嘴里还是那股恶臭,但混合了胃酸的酸苦,更加难以忍受。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吐掉。

然后,他重新坐好,抱着膝盖,看着窑口外那片深蓝色的、渐渐浮现出星星的夜空。

很累。

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但在这极致的疲惫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像风暴过后,海面虽然还起伏着余波,但风暴眼已经过去了。在最中心的位置,是一片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他在那片平静里,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星星布满了天空,直到镇子方向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直到整个世界都沉入睡眠。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背起书包,走出砖窑。

月光很亮,照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摇摇晃晃地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伴侣。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很慢,但很稳。

路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时,他又停下,看了一眼树下。

月光下,树影婆娑。那只狸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树旁,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静静地看着他。

文祥也看着它。

一人一猫,在月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

然后,猫站起来,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草丛里。

文祥也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屋里黑着灯,父母应该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去,脱掉湿透的鞋,赤脚走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脱掉湿衣服,换上净的。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母亲今天白天晾出去的。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

这味道很熟悉,很安全。

但在这一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几乎要落泪的难过。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那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像里的胎儿。他“看见”自己头顶那片颜色——不再是深灰色,而是一种接近纯粹的、浓稠的黑色。那黑色在缓缓流动,像石油,像沥青,粘稠,沉重,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而在那黑色的中心,那个新生的“核”,此刻更加清晰了。

很小,但很亮。

不是发光的亮,是吸收一切光的、纯粹的黑暗的亮。

像宇宙中的黑洞。

冰冷,寂静,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文祥“看着”那个核,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对它说:

欢迎。

欢迎来到,这个破碎的世界。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孤独的火车汽笛声,划破寂静的夜,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

夜还很长。

而他的路,也还很长。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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