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站在家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成绩单。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防盗门冰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但腔里那股冰冷的、粘稠的恐惧,却像沼泽里的淤泥,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刚刚从学校回来。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数学:65分。物理:58分。英语:72分。
总分班级排名:45。全班一共52个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母亲那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咆哮,看到了父亲那沉默却比鞭子更疼的失望眼神。他仿佛看到了那挂在门后、油光发亮的鸡毛掸子,正饥渴地等待着亲吻他的皮肤。
他不想回家。
如果可以,他宁愿变成一只蟑螂,钻进下水道里,永远不要出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了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布艺小老虎,那是在他六岁那年,用旧衣服给他做的。他摩挲着那个小老虎,仿佛能从上面汲取一丝微弱的勇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肉香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刺鼻柠檬味,扑面而来。
文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家里要来“重要客人”,或者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母亲才会做这么丰盛的菜。而通常,这种“大事”,对他来说,都意味着灾难。
他僵硬地站在玄关,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回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刺啦”声。
文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是母亲的声音。但与往常那种尖锐、紧绷的语调不同,今天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换上拖鞋,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挪进了客厅。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但眼睛却没有聚焦在屏幕上。他头顶那团常年盘踞的、代表“压抑”和“逃避”的深灰色光团,今天似乎……淡了一些?
母亲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围着那条印着“XX超市开业大吉”的廉价围裙,头发精心地盘在脑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文祥彻底懵了。
他“看”向母亲头顶。
那里,没有预想中那团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猩红色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带着些许期待的鹅黄色。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们还不知道成绩?
“傻站着什么?还不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母亲看了他一眼,语气虽然带着惯有的催促,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文祥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他的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这一切太不正常了。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阴谋?
他磨磨蹭蹭地洗完手,回到客厅。
饭菜已经摆满了那张不大的折叠圆桌。红烧肉、清蒸鱼、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都是他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菜。
“来,祥祥,坐。”父亲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声音有些沙哑,但同样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客气?
文祥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文祥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没有任何食欲,只有满心的恐惧和疑惑。
“那个……爸,妈……”他鼓起勇气,声音像蚊子哼哼,“成绩单……发下来了。”
他低下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哦,成绩单啊。”母亲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在意?“先吃饭,先吃饭,成绩不重要,身体最重要。”
文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成绩不重要?
这句话,竟然是从他那个信奉“分数就是一切”、“考不上重点高中你就去死”的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他“看”向母亲头顶。那团鹅黄色的光团,依然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波动。
他又看向父亲。父亲头顶的深灰色,也依然平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疯了?
“吃啊,愣着什么?”父亲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文祥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很入味,但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看着父母。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的琐事,什么王阿姨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什么李叔叔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父亲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偶尔附和几句。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文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真实感。
他有多久没有和父母这样“正常”地吃过一顿饭了?一年?两年?还是从他有记忆起,就没有过?
在他的记忆里,家里的餐桌,就是另一个战场。母亲是严厉的审判官,他是待宰的囚犯。每一次吃饭,都伴随着对成绩的盘问,对排名的比较,对未来的恐吓。空气里弥漫的,永远是硝烟味,而不是饭菜香。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祥祥啊,”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愧疚?“妈妈想跟你说个事。”
文祥的心猛地一紧。来了。审判的时刻到了。
“以前……是妈妈不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太要强了,对你要求太高,给你压力太大了。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你别怪妈妈。”
文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张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母亲……在向他道歉?
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强势、永远把他贬得一文不值的母亲,在向他道歉?
他“看”向母亲头顶。那团鹅黄色的光团,边缘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真诚的悲伤和悔恨?
“你爸也说了,”母亲看了一眼父亲,“我们以后……不你了。你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你想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只要你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强。”
父亲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文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这也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想哭。
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像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鼻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妈……”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吃饭吧。”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有些生硬,但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文祥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做梦都希望父母能理解他,能不再拿他和别人比,能对他说一句“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
现在,这个梦,竟然成真了?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看着父亲难得的温和神情,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
这一切,太完美了。
完美得……令人不安。
一个冰冷的、尖锐的念头,像一毒刺,突然刺穿了他幸福的泡沫。
不对。
这不对。
母亲怎么会突然转性?父亲怎么会突然变得通情达理?
他们头顶的情绪光团,虽然看起来是“温和”的,是“真诚”的,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场精心排练的话剧。演员的表情很到位,台词很感人,但……没有灵魂。
文祥的心脏,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自己拥有的那种诡异的能力。
他能看到情绪。
那么……他能不能……改变情绪?
他曾经尝试过,用那种力量去平息张浩的恶意,去控陈默的友善。但结果,都只是暂时的,甚至是扭曲的。
如果……如果这种“改变”,不是暂时的呢?
如果……他可以……创造一种情绪,一种记忆,一种……现实呢?
一个疯狂的、可怕的猜想,像一条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母亲头顶那团鹅黄色的光团。
他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量,都聚焦在那团光上。
“告诉我真相。你真实的情绪是什么?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却无比强烈的呐喊。
那股冰冷、粘稠的力量,再次从他身体深处涌出,像一把无形的解剖刀,狠狠地刺向那团看似温和的鹅黄色光团。
“噗——”
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只有文祥能听见。
那团鹅黄色的、虚假的光团,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炸裂,消散得无影无踪。
露出了底下,那原本的、狰狞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那是愤怒。那是失望。那是“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废物”的刻骨铭心的怨恨。
紧接着,一段段被“修改”过的、虚假的记忆,像水般涌入文祥的脑海。
他“看”到了。
就在今天下午,他还没回家的时候。
母亲拿着手机,看着家长群里老师发布的成绩排名。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她头顶的暗红色光团,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准备等文祥一进门,就给他一顿“竹笋炒肉”。
父亲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头顶的深灰色光团变得更加沉重。
然后……发生了什么?
文祥“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一个模糊的、虚幻的影子。那个影子,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的平静。
那个影子,对着愤怒的母亲,轻轻地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橡皮擦一样,抹去了母亲脑海中关于成绩单的记忆,抹去了她的愤怒,抹去了她的失望。
然后,那个影子,像捏橡皮泥一样,捏造了一段全新的记忆。
一段关于“文祥考了全班前十名”的记忆。
一段关于“母亲幡然醒悟,决定不再给孩子压力”的记忆。
一段关于“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团圆饭”的记忆。
那个影子,把这段虚假的记忆,像植入芯片一样,强行塞进了父母的脑子里。
然后,影子消失了。
留下两个被篡改了记忆、被篡改了情绪的父母,像两个提线木偶,在这个虚假的、温馨的傍晚,扮演着“慈母”和“严父”的角色。
文祥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梦。
这是他……或者说,是他的“替身”,他的“能力”,创造出来的……。
一个比真实的,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
因为,在这个里,所有的痛苦都被抹去了,所有的矛盾都被掩盖了,所有的爱……都是假的。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父母的温柔,家庭的和谐,无条件的接纳。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不堪一击的谎言之上。
“祥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祥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脸上带着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母爱。
但那母爱,是假的。
是那个“影子”,那个他内心深处的恶魔,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程序代码。
“没……没什么。”文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父亲也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理解和宽容,“吃完饭早点休息,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文祥看着父亲。
父亲头顶那团被强行“漂白”的深灰色光团,看起来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
但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伪装下面,是父亲对生活的绝望,是对他这个不成器儿子的失望,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真实的情绪,都被那个该死的“影子”粗暴地掩盖了。
就像用一张漂亮的墙纸,贴在一面即将倒塌的危墙上。
“来,再吃块鱼。这是你最爱吃的。”母亲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文祥看着碗里的鱼。
那鱼肉,,鲜美。
但他却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想吐。
他想把胃里刚刚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这个虚假的、令人作呕的“团圆饭”,一起吐出来。
“妈……”文祥放下筷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怎么了?”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
“我……”文祥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想说“把我的真实成绩单拿出来吧”,想说“你们骂我吧,打我吧,别这样对我笑,我害怕”。
但他看着母亲那“真诚”的、充满“爱意”的眼神,那些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想让你们假装爱我,我想让你们真的恨我”?
这太荒谬了。
这太可悲了。
“我……我吃饱了。”文祥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就吃这么点?再吃点!”母亲不由分说,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文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汤面上,漂浮着几粒葱花,油花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但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破碎的、扭曲的倒影。
他端起碗,机械地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彻骨的寒冷。
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爱”。
但他宁愿不要。
他宁愿要那个真实的、会打他、会骂他、会对他失望透顶的母亲。
至少,那是真实的。
至少,那是活生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编写了程序的机器人,对着他表演“母爱”。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表面温馨实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了。
母亲哼着歌,收拾着碗筷。
父亲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电视里的新闻,神情放松。
文祥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由他自己(或者说他的“影子”)导演的、荒诞的戏剧。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他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他拥有了神一样的力量。他可以篡改记忆,可以控情绪,可以创造一个“完美”的家庭。
但他创造出来的,只是一个更加精致、更加无法逃脱的……牢笼。
“祥祥,去看会儿书吧,或者玩会儿电脑,放松放松。”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对他说道,语气轻松愉快。
文祥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他掌握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一种可以毁灭真实,创造虚假的力量。
他“看”向门外。
他能“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头顶那团虚假的鹅黄色光团,像一盏劣质的霓虹灯,在黑暗中散发着虚伪的光芒。
他能“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头顶那团被强行压抑的深灰色,正在虚假的平静下,蠢蠢欲动,试图冲破束缚。
文祥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
比被所有人孤立,比被所有人欺负,比被所有人遗忘,还要孤独一万倍。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连他的痛苦,连他的绝望,连他唯一的亲人,都变成了假的。
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却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一个真实的、痛苦的、格格不入的……错误。
“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响起。
没有眼泪。
只有绝望。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