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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如果》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现言脑洞小说,作者“肖浏阳”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是文祥小英,一个充满个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至第14章,总字数135008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主要讲述了:天是什么时候开始暗下来的,文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走,一直走,沿着这条被摩托车和电动车碾出无数道黑色车辙的水泥路。路两旁是典型的城中村牌坊街,外墙贴着的马赛克瓷砖早就褪了色,被雨水和油烟染成深浅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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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如果》精彩章节试读

天是什么时候开始暗下来的,文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走,一直走,沿着这条被摩托车和电动车碾出无数道黑色车辙的水泥路。路两旁是典型的城中村牌坊街,外墙贴着的马赛克瓷砖早就褪了色,被雨水和油烟染成深浅不一的污渍。阳台外伸出的防盗网像一个个铁笼子,里面挂着衣服、腊肉、拖把,还有几盆蔫了的绿萝。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楼下肠粉摊的米浆蒸汽,混着隔壁汕牛肉丸店的沙茶酱味。再往前走几步,是凉茶铺传出的二十四味苦味,还有水果摊上熟过头的芒果和菠萝蜜的甜腻气息。所有这些味道,又被一天积攒下来的、从各家各户厨房飘出的油烟包裹着,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文祥就穿行在这些味道和声响之间。

他听见某户人家里电视在放粤语长剧,老倌拖着长腔在唱:“唉——世事如棋局局新啊——”听见楼上夫妻在吵架,女人尖利的声音像碎玻璃:“赌到三更半夜,个仔你都唔理!”听见几个放学的小孩追打着跑过,书包拍在背上“砰砰”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你追不上我!”

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近得就在耳边炸开,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文祥觉得自己像个幽灵,漂浮在这个热气腾腾、吵闹鲜活的人间,却碰不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结痂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个微型的心脏在皮肉下搏动。他抬手摸了摸,痂很硬,边缘翘起来,粘着几被血糊住的头发。他应该回家——那个有冷白色的灯光、有永远在争吵或冷战的父母、有写不完的试卷和听不完的“你要争气”的家。

但他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比这条肮脏吵闹的街道更让他窒息。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楼挨得极近,三楼以上的人家从窗户伸出手,几乎能碰到对面阳台晾晒的内衣。地上湿漉漉的,不是雨水,是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还有泼出来的洗碗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一滩一滩,反射着楼上窗户漏出来的、零零碎碎的光。

文祥的帆布鞋踩进一滩水里,“噗嗤”一声,冰凉的液体渗进鞋面,袜子立刻湿了,粘在脚上,很不舒服。但他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榕树。是真的很大,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从枝上垂下来,有些扎进土里成了新的支柱,有些还悬在半空,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老人枯的胡须。树下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着土地公,红漆剥落得厉害,但香炉里还着几支没烧完的香,烟雾细细地往上飘,混进榕树茂密的枝叶里。

文祥在榕树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看到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空。是那种很深的蓝紫色,像淤血,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橘红的晚霞,但很快也要被夜色吞没了。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累。不光是身体,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累。考得好不好,无所谓。被不被欺负,无所谓。回不回家,无所谓。活不活着,好像……也无所谓了。

他背靠着粗糙的榕树树,慢慢滑坐下去。树凸出地面,硌着尾椎骨,有点疼,但他不想动。屁股底下的泥土是湿的,气很快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来,凉飕飕的。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巷子口那盏刚刚亮起的、蒙着厚厚虫尸和灰尘的路灯。灯泡是昏黄的,光晕很模糊,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上去,“啪啪”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一阵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地响。几片老叶子掉下来,一片落在文祥头上,他懒得拿掉。叶子带着暮秋的枯气息,还有一点榕树特有的、微腥的植物味道。

风还带来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但文祥听到了。

是……童谣?

用粤语哼唱的,嗓音苍老,有点沙,调子跑得厉害,但很温柔,温柔得让文祥的心脏猛地一缩。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

文祥的呼吸停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榕树后面,那条更窄、更暗的,几乎被两边违章搭建的棚屋完全挤占的死胡同。

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认识那个声音。

文祥站起来,腿因为坐得太久有点麻,他扶着树缓了缓,然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死胡同。

胡同真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摸上去滑腻冰凉。头顶上,两边住户的窗户和防盗网几乎挨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空,像一道肮脏的伤口。

但那个哼歌声越来越清晰。

“……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文祥的心跳得厉害,擂鼓一样撞着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控制不住双脚。好像那个声音是磁铁,他是铁屑,只能被吸过去。

胡同走到尽头,是一堵墙。

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外面画了个圈,漆已经斑驳脱落。墙堆着破烂的家具——缺了腿的椅子,露出弹簧的沙发,裂了屏的电视机。再旁边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散发出食物腐烂的酸臭。

歌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但这里没有人。

文祥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歌声停了,四周只剩下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和头顶某户人家冲马桶的“哗啦”声。

是幻听吗?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堵写着“拆”字的墙上。

墙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地方,砖块脱落了几块,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鬼使神差地,文祥蹲下身,朝那个洞口里看。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不是垃圾的臭味,是……一种很熟悉,但又很久远、几乎要被遗忘的味道。

陈年木头受后的霉味,混合着线香燃烧后的檀香味,还有一点点……清凉油的味道。

是“万金油”那种刺鼻又清凉的味道。

文祥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每次他磕了碰了,或者被蚊子咬了,就会从那个扁扁的、印着老虎图案的铁盒子里,抠出一点万金油,用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一边涂,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哄:“乖孙,唔痛唔痛,涂了万金油就好啦。”

那个味道,是的味道。

文祥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洞口。砖块的边缘很粗糙,刮在皮肤上有点疼。他咬了咬牙,趴下身,开始往里爬。

洞口不大,他得把书包脱下来,先推过去,然后自己再费力地挤进去。校服被粗糙的水泥刮得“刺啦”响,肩膀蹭破了皮,辣地疼。但他不管,只是拼命地往里挪。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身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巷子里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米,也许很长。通道是倾斜向下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往地底滑。

然后,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

他滚了出来,摔在一片软软的东西上。

文祥晕头转向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片爽的泥土地上。

天……亮了?

不对,不是天亮。是黄昏,金色的、温暖的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给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蜂蜜色的光。

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城中村肮脏拥挤的巷子,而是一个……院子。

一个典型的、老式岭南民居的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院子一角有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井边种着一棵龙眼树,叶子绿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光。树下蹲着一只大黄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到他,也不怕,只是“喵”了一声,继续舔。

院子对面,是一栋老屋。

青砖灰瓦,屋顶的瓦当上长着几丛瓦松。门是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上有铜环,已经长了绿锈。门两边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最让文祥心跳停止的,是门楣上挂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布老虎。

黄色的粗布缝成的身子,黑色的丝线绣出歪歪扭扭的“王”字,眼睛是两粒黑色的纽扣,嘴巴咧着,缝着一条红布做的舌头。脖子上系着一红绳,绳子上穿着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是他的布老虎。

他六岁离开家时,在拖拉机上哭喊着要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个布老虎。

文祥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那扇门。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铜环时,他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悠长而熟悉的呻吟。

屋里的景象,像一幅被时光凝固的画,缓缓展开在文祥眼前。

堂屋不大,地上铺着大块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砖。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中堂画,是松鹤延年,两边是对联。画下面是一张长长的酸枝木供桌,桌上摆着铜香炉,里面着三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安宁的檀香味。

供桌前,是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椅都擦得很净,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夕阳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屋子左边靠墙,是一个巨大的、带着玻璃柜门的“满洲柜”,里面摆着一些瓷碗、搪瓷杯、铁皮饼盒。柜子顶上放着老式收音机,还有几个相框。

右边,是一张铺着竹席的“马扎”躺椅。

躺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襟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的老太太。她背对着门,正就着窗外的天光,低头做着针线。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正是那个布老虎——另一个,更新一点的,针脚还露着白线的布老虎。

她似乎没听到门响,或者听到了但没在意,只是专注地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但捏着针的手指很稳,穿针引线的动作熟练而轻柔。

“阿……阿婆?”

文祥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老太太的手,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镶上了一道金边。她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岁月反复耕耘过的土地,但那双眼睛——那双有些浑浊、眼角下垂、但依然清亮的眼睛——在看到文祥的瞬间,亮了起来。

然后,那亮光变成了震惊,变成了心疼,变成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哎哟!我的祥祥啊!”

手里的针线和布老虎掉在了地上。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蹒跚但急切地朝文祥走来。她比记忆里矮小了好多,背也驼了,走到文祥面前时,只到他肩膀。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和针线茧的手,捧住了文祥的脸。手指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你这是做乜嘢啊?点解一头都系血啊?”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夹杂着粤语的普通话急切地问,“快过来,俾阿嬷睇下!”

文祥的身体,在的手碰到他脸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不是冰冷的,不是坚硬的。

是温的,软的,带着万金油和线香味道的,真实的触感。

的手在他脸上摸索着,颤抖着,碰到他额头的伤口时,他疼得“嘶”了一声。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痛唔痛?一定好痛……”哭出了声,用袖子去擦他伤口周围涸的血迹,动作轻得像羽毛,“你个傻仔,同人打架啊?定系跌亲?点解唔去睇医生啊?”

文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却比流得还凶,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混进衣袖上那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气里。

“唔好喊,唔好喊……”把他拉进怀里,用那双瘦小但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人,但怀抱是暖的,暖得让文祥浑身发抖。

“有阿婆在,乜都唔使惊。”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同阿嬷讲,边个欺负你?阿嬷去揾佢算账!”

文祥把脸埋在散发着阳光和皂角香味的肩头,终于嚎啕出声。

那哭声不像他自己的,像某种受伤的幼兽,从灵魂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挤出来的,嘶哑的、破碎的、充满了所有委屈和绝望的哀嚎。他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这十年——不,是把从去世那天起,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全部流光。

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走调的童谣。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文祥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了,哭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空。他软在怀里,像一摊融化了的糖,只剩下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噎。

松开他,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掌,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她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傻仔,喊成咁。”牵起他的手,“来,坐低。阿婆同你洗伤口,上药。”

她的手很小,很瘦,但握得很紧。文祥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着,走到八仙桌旁的太师椅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转身,走到那个“满洲柜”前,打开下面的柜门,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文祥认得那个盒子。上面印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旁边写着“虎标万金油”。盒子边角都生锈了,漆也掉了很多,但老虎的图案还很清晰。

打开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东西:一小卷白纱布,一小瓶紫药水,几棉签,一把小剪刀,还有那个扁扁的、真正的万金油铁盒。

她拿着东西走回来,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处理文祥额头的伤口。先用剪刀小心地剪掉伤口周围被血粘住的头发,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然后用棉签蘸了凉开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血痂。凉水伤口,文祥疼得哆嗦了一下。

“忍一下,忍一下就好。”立刻放轻动作,一边清理,一边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呼——呼——痛痛飞走——”

凉凉的气息拂在伤口上,奇迹般地缓解了刺痛。文祥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专注的、充满了心疼的眼睛。

清理净,涂上紫药水。紫色的药水渗进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和凉意。又从万金油盒子里抠出一点点黄色的药膏,用指尖涂在伤口周围。

“万金油止血消炎,好快就好返。”说,用纱布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手法不太熟练,纱布包得有点歪,但很服帖。

做完这一切,才长长舒了口气,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宜家同阿婆讲,”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到底发生乜事?”

文祥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在手心里的手。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做农活和针线活留下的。但就是这双手,刚才那么温柔地为他处理伤口,现在这么温暖地握着他。

“阿婆……”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厉害,“我……我好挂住你。”

就这一句话,眼泪又要涌上来。

的眼圈也红了。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阿嬷都挂住你。成挂住。但系祥祥,你同阿嬷讲,系唔系……你阿爸阿妈,又闹你?”

文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立刻感觉到了。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伤,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阿爸阿妈……都唔容易。”轻声说,用拇指摩挲着文祥的手背,“城入边压力大,佢哋都系望子成龙。但阿嬷知,我哋祥祥系好仔,系善良嘅仔。唔理人地点讲,系阿嬷心里边,祥祥都系最叻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文祥心里最坚固的那道锁。

“阿婆……”他哽咽着,“佢哋唔爱我。佢哋净系爱我的分数,爱佢哋自己嘅面子。净系得阿嬷你爱我……净系得你……”

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傻仔,阿嬷当然爱你。”的声音也在抖,“但阿嬷唔可以陪你一世啊。你要学识自己大个,学识自己面对嗰啲难事。你要……变得坚强。”

“我唔要坚强!”文祥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我净系要阿嬷!我唔返去!我要留喺度,陪你!”

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爱,有不舍,有心痛,还有一种文祥看不懂的、深深的悲伤。

“祥祥,”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总系要分开嘅。就好似……阿嬷同呢个布老虎,都总有一,会分开。”

说着,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个还没缝完的布老虎。

她把布老虎放在文祥手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文祥的手指合拢,让他紧紧握住那个布老虎。

“祥祥,你大个啦。”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你唔可以再好似细个咁,遇到事就匿埋阿嬷怀里边。你要……自己行落去。”

文祥惊恐地看着。

他感觉到,握着他的手,正在变凉。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她的笑容,她的皱纹,她深蓝色的衣襟,都在一点点地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唔好!”文祥尖叫起来,想抓住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的手——那不是实体,是空气,是幻觉,“阿嬷!唔好走!唔好!”

“祥祥,要生生性性……”的声音,像最后一缕消散的烟,“要……勇敢噉活下去……”

“唔——!!!”

文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想要扑过去抱住正在消散的,但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青砖地冰冷坚硬,摔得他眼冒金星。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没有。

没有太师椅,没有八仙桌,没有满洲柜,没有线香的青烟,没有温暖的夕阳。

只有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湿腐败的臭味。

文祥趴在一片冰冷、湿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垃圾堆上。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极高处,从某个破洞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惨白的月光——不是月光,是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塌了一半的老屋。

屋顶的瓦片大部分都掉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墙壁是青砖的,但长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霉斑,在黑暗中像一张张诡异的鬼脸。地上不是青砖,是厚厚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垃圾和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刚才他以为是青砖地的,是几块断裂的水泥板。他以为是太师椅的,是一截朽烂的、长满白色菌丝的木头。他以为是八仙桌的,是一个倒扣的、爬满蟑螂的破木箱。

而那扇他推开的、暗红色的木门,其实是一块斜靠在墙上的、写满了脏话和涂鸦的破木板。

没有。

没有家。

没有光。

只有废墟,和死亡的气息。

文祥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灭顶的恐惧。他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那个刚缝好的、温暖的布老虎。

是……一团东西。

一团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腐烂的絮状物。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能勉强辨认出,那曾经是一个布偶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布料已经完全霉烂了,一捏就渗出粘稠的黑水。黑色的丝线绣的“王”字,只剩几发黑的线头。纽扣眼睛掉了一只,另一只也松了,悬在烂布上,像一只空洞的、嘲笑的独眼。

至于脖子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铜钱……本不存在。只有一圈烂掉的、看不出颜色的绳子。

文祥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团腐烂的垃圾。

然后,他“看”到了。

在对面那堵勉强还算完整的墙上,靠着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用砖头搭起来的简陋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用玻璃相框装着的、黑白的老人照片。

照片上,是。

是文祥记忆里,六十多岁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有点拘谨的笑容。相框的玻璃裂了,蛛网状的裂纹爬过的脸。相框前面,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个被踩扁的啤酒易拉罐,和几个烟头。

而在相框旁边,放着一堆东西。

文祥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堆东西上。

那是一个铁皮盒子——“虎标万金油”的铁皮盒子。盒子锈穿了底,里面空荡荡,爬进爬出几只虫。

一把生满了红锈的剪刀。

一小卷完全霉烂、变成黑色的纱布。

一个标签早就脱落的、空空如也的紫药水玻璃瓶。

几棉签,木头杆都烂了,棉花变成了黑绿色的、长毛的团块。

还有……一个布老虎。

不是他手里这个。是另一个,更完整一点的,但同样腐烂发黑的布老虎。它躺在那里,肚子破了,露出里面填充的、早就板结成块的黑色茶叶渣——广东老人习惯用喝剩的茶叶晒,给小孩做枕头和玩偶的填充物,据说清热下火。

文祥终于明白了。

他没有“回到”的老屋。

他爬进的这个废墟,就是的老屋。或者说,是的老屋被拆迁队推倒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地基和断壁残垣。是城中村改造过程中,被遗忘的一个角落,一个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的、连拾荒者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而他刚才经历的一切——温暖的夕阳,净的院子,慈祥的,温柔的涂药,那些话语,那个拥抱——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他用自己的记忆,用他对“被爱”的极度渴望,为自己编织出来的、自欺欺人的、荒唐可悲的梦。

“嗬……嗬……”

文祥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他想哭,但眼泪好像在心里就烧了,只剩下滚烫的灰烬,堵在口,闷得他无法呼吸。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能呕,呕出酸涩的胆汁,溅在脚下的烂泥里。

他跪了下去。

膝盖陷入冰冷粘稠的淤泥,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腐烂的布老虎,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关于“被爱过”的可怜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遗像。

照片上的,隔着碎裂的玻璃,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生死,依然温和地对他笑着。

文祥也咧开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后变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

“阿婆……”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做唔到。我做唔到勇敢,做唔到坚强。我……我好攰。真系好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烂布。

那是他全部的童年,全部被温柔对待过的记忆,全部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勇气来源。

现在,它烂了,臭了,一碰就碎。

和他一样。

文祥跪在废墟里,跪了很久。

久到腿完全麻木,失去知觉。久到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也熄灭了,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黑暗中各种细微的声音——老鼠跑过的窸窣声,虫子在朽木里啃噬的“沙沙”声,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也久到,他心里那场山崩海啸般的崩溃,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荒原。

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彻骨的、无力的虚无。

他知道,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给他唱走调童谣、会给他涂万金油、会说“我哋祥祥系最叻”的,五年前就躺在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变成了山坡上的一抔土。是他亲手捧的土,撒上去的。土很凉,和现在膝盖下的淤泥一样凉。

他也知道,那个“家”不会有了。

父母的爱,是标好了价格的商品,需要用“年级第一”“奥数金牌”“清华北大”去兑换。如果他付不起,就没有。

他还知道,自己拥有的那种“能力”——能看见别人的情绪,能用意念影响事物——不是恩赐,是诅咒。它让他看得太清楚,清楚到无法自欺;也让他太孤独,孤独到与全世界为敌。

他试过了。

试过忍受,试过讨好,试过愤怒,试过用能力去报复,甚至试过为自己编织一个完美的梦。

都失败了。

他依然跪在这里,跪在废墟里,跪在腐烂的遗物前,跪在自己同样腐烂的人生里。

文祥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腿麻得厉害,他晃了一下,扶住旁边那截朽烂的木头——他刚才以为是太师椅的木头。木头“咔嚓”一声,断了一截,白色的木屑和菌丝簌簌落下。

他没理会,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挪,走到墙边,走到的遗像前。

他伸出手,用袖子——那件沾满了血、泥、泪和呕吐物污渍的校服袖子,一点一点地,仔细地擦去相框玻璃上的灰尘、蛛网和污渍。

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玻璃擦净了,的笑容清晰了一些,在绝对的黑暗里,有一种温柔的、悲悯的穿透力。

文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腐烂的布老虎。

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将它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的相框前,放在那个生锈的万金油盒子、烂掉的纱布和空药瓶旁边。

和它的“兄弟”,那个肚子破了的布老虎,并排放在一起。

一家团圆了。

在废墟里,在垃圾堆上,在遗忘中。

文祥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的照片。

“阿婆,”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走啦。”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冰冷的淤泥和垃圾,走向那个他爬进来的、黑黢黢的墙洞。爬出去比爬进来更费力,洞口的砖块刮掉了校服后背一大片布料,在皮肤上留下辣的擦伤。但他感觉不到痛。

从墙洞钻出来,重新回到那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城中村的灯火通明,麻将声、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人间烟火,与他无关。

文祥站在垃圾桶旁,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写着“拆”字的墙,和墙那个不起眼的洞口。

然后,他背起扔在旁边的书包,拍了拍身上厚厚的灰尘——虽然没什么用,校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他走出死胡同,走过那棵大榕树,走过土地公的神龛。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巷子口,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飞蛾还在撞灯泡,“啪啪”地响,执著得可笑。

文祥抬起头,看着城市边缘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一颗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肠粉、沙茶酱、凉茶、芒果和油烟的味道,混杂着,混沌着,沉甸甸地压在口。

这就是他的世界。

真实,冰冷,嘈杂,与他无关。

文祥拉紧书包带子——虽然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迈开脚步,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里。

他的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摇摇晃晃,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向那个没有、没有布老虎、没有“家”、也没有“如果”的,属于他自己的,漫漫长夜。

(第十一章 完)

小说《这次没有如果》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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