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踩着晨露往太白府冲,袍角扫过带露的仙草,水珠溅得满袖都是。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咚、咚”的捣药声——太白金星正抱着紫金药臼碾药,紫芝的清苦混着千年人参的醇厚,在晨雾里漫得老远。听闻司命来意,老倒没多惊惶,只抬手拂去肩头的药粉,从丹房暗格取出个羊脂玉瓶:“早给你备着了。”瓶塞一拔,三粒圆滚滚的仙丹便浮了出来,悬在半空打转,裹着细碎的金光,闻着都有安神的暖意,“这‘凝神护魂丹’藏在魂魄深处,刀砍冻饿都伤不了本。只是你啊——”他瞥了眼司命发黑的眼底和发皱的袍角,“再这么提心吊胆,仙元都要耗虚了。”
司命揣紧玉瓶往回赶,刚踏进凌霄宝殿侧殿,就被满室月华晃得眯了眼。转生台早已架在殿心,青白石台泛着冷润光泽,台身刻满的星纹正随着月华流转,像活过来的银河;台边燃着十二盏长明灯,灯油是太阴星露熬的,火焰蓝幽幽的,映得殿内清辉遍地,连青砖缝都亮堂了。玉帝已换了身素白仙袍,墨发用支素银簪束着,少了冠冕的威压,倒添了几分赴险的锐气,正对着台边的孟婆催:“汤熬好了便呈上来,凉了勾不住前尘,反倒误事。”
孟婆连忙提着粗陶碗上前,碗里的汤呈琥珀色,飘着几缕苦涩药香——那是勾销前尘的孟婆汤,寻常魂魄沾唇就忘尽三世,净净入轮回。她刚要把碗递到玉帝面前,就被司命一步挤到旁边,老星君捧着紫檀木匣“噗通”单膝跪地,声音都带着颤:“陛下,命格在此,请您过目!还有太白仙翁的护魂丹,服下再登转生台,稳妥些。”
玉帝垂眼扫过木匣里的命格簿,指尖在“冻饿之苦”“破庙待毙”的墨字上点了点,见字迹没掺半分虚浮,才勾了勾唇角。他接过司命递来的仙丹,仰头就咽——丹药入喉即化,化作股暖流通遍四肢百骸,连仙骨都松快了些。他拍了拍司命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算你懂事。但记住,别给朕留太明显的后路,朕要的是真真切切的人间苦,不是演给天庭看的戏。”说罢转身去接孟婆汤,舌尖刚沾到汤味,眉头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皱起。
“这汤怎么比凌霄殿的凉茶还苦?”他咂了咂嘴,龙眉拧成个川字,连眼角都皱了起来,“就不能掺点瑶池的花蜜?哪怕一滴也行。”孟婆哪见过敢嫌孟婆汤苦的主,还是三界之主,当场吓得腿一软,手里的粗陶碗“哐当”晃了晃,半勺汤泼在青石板上,滋滋冒起白气,转眼就蒸发了。她“噗通”跪下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发响:“陛下恕罪!这汤掺不得半分甜,甜了就勾不住记忆,入轮回要乱魂魄的啊!”
玉帝本就是随口抱怨,见她吓成这样,倒摆了摆手:“罢了,苦就苦点,当尝个新鲜。”孟婆这才敢起身,慌得赶紧舀汤补碗,可手还在抖,勺沿蹭到碗边,又洒了些,到头来碗里的汤竟比原量少了半勺。玉帝没察觉,端起碗仰头就灌,喉结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却硬是咽了下去。司命站在一旁看得真切,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瞧见玉帝喝完汤后,眉心那点龙气凝成的微光,没像寻常魂魄那样散成烟,反倒淡得像层薄雾,悄悄隐进了皮肤底下。
“时辰到了。”转生台的星纹突然暴涨,一道银线从台顶冲天而起,直连天际的云缝,把晨雾都劈开了道口子。玉帝整了整素袍的领口,大步踏上石台,银线瞬间缠上他的手腕,带着牵引的力道。他回头朝司命扬了扬下巴,眼底还留着点天子的傲气:“三百年后朕回来,可要查你这命格簿的账——别让朕发现你捣鬼。”话音刚落,银线猛地收紧,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连殿内的长明灯都被压得只剩点火星。
司命捂着眼睛退后两步,眼角的余光瞥见殿外掠过一道红影——翅膀扇动的风都带着火灵气,不是哪吒是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连摇头都没力气:这混世魔王终究还是跟来了。好在太白的护魂丹藏在玉帝魂魄里,孟婆汤漏的半勺又留了丝神念,就算玉帝真落进破庙冻得发抖,总不至于连点“天子气”都没了,这条路,总算没堵死。
光芒渐收,转生台上只剩片飘落的素袍衣角,转眼就化作星屑散了。长明灯的火焰慢慢涨回来,依旧蓝幽幽地燃着。孟婆收拾碗碟时,还在小声嘀咕:“金贵身子就是娇,老身熬了几千年汤,头回见嫌苦的……”司命没接话,只是摩挲着空了的紫檀木匣,指腹划过冰凉的锁扣——他忽然觉得,那半勺汤的乌龙,或许不是坏事。玉帝带着点神念入轮回,才不算真的“失忆”,这苦,才算尝得明白。
司命走出侧殿时,晨雾刚好散了,朝阳把南天门的琉璃瓦染得金闪闪的,晃得人眼暖。他抬头望向人间的方向,指尖掐了个“寻踪诀”——卦象显示,玉帝的转生落点就在北疆的寒城破庙,是个刚被遗弃的男婴。苦子是真的要来了,只是他没算到,那丝没散的神念,会让“凡人玉帝”在冻饿时,下意识喊出“给朕端碗热汤”,闹出多少让哪吒笑到打滚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