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新的第36天。
跨年夜,赶工,”逾期心动”的施工图需要最终确认。许知叙在会议室待到晚上十点,窗外开始下雨,不是小雨,是暴雨,像某种突然的清洗。
她收拾包,准备打车,发现伞不见了。早上带来的折叠伞,黑色,伞柄上贴着卡通贴纸,和橡皮同款图案,2015年买的,用了三年。
“找这个?”
沈逾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她的,卡通贴纸;一把深蓝色,他的,纯色无图案。两把并排放在一起,像某种巧合,或者某种设计。
“你拿了我的伞,”她说,不是问句。
“你拿了我的,”他说,递过来那把黑色的,”早上在茶水间,伞架,两把并排。我拿了你的,你拿了我的。错拿。”
她接过伞,卡通贴纸在会议室灯光下显得很旧,边缘翘起,像创可贴的痕迹。她想起2015年11月24,第0天,她”不小心”碰掉橡皮,他捡起,交换。现在错拿雨伞,他递还,也是交换。
“故意的?”她问。
“错拿的,”他说,但嘴角有那个很浅的弧度,”但错拿之后,我发现你的伞柄有贴纸,和我的橡皮同款。我想,这是坐标,是证据,是——”
“是什么?”
“是等待,”他说,”你等了我三年,用这把伞,贴这款贴纸,和我一样。我错拿了,就不想还了,想留着,像留着你的橡皮,你的创可贴,你的坐标。”
她看着他,看着暴雨的窗户,看着两把伞并排放在一起。七年了,从橡皮到创可贴到雨伞,他们一直在交换,一直在错拿,一直在留下坐标,等待对方发现。
“现在你还了,”她说。
“现在我还了,”他说,”但暴雨,我送你回去。伞可以错拿,人可以不错过。”
车是深灰色的,和七年前一样。
暴雨打在车窗上,声音很大,像某种古老的鼓点。许知叙坐在副驾驶,伞放在脚边,黑色的,卡通贴纸,她的。沈逾白开车,双手握方向盘,没有转笔,因为暴雨需要专注。
车内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填满的沉默,像水库蓄满水,像速写本画满纸,像所有他们说完了但还没说的话。
“你错拿我的伞,”她说,打破沉默,”留了多久?”
“三天,”他说,”新的第33天到第36天。我查了这把伞,便利店2015年款,和橡皮同款,停产了。你用了三年,贴纸翘边,伞骨松了,但你还在用。”
“因为坐标,”她说,”和橡皮一样,和创可贴一样,是坐标。我用它,就像用橡皮,就像喝燕麦,就像——”
“就像和我在一起,”他说,接完她的话,像七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我知道。所以我错拿,不还,想留着你的坐标,像你也留着我的。”
暴雨更大,雨刷器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前路。他放慢车速,停在路边,不是她住的宿舍区,是某个陌生的街角,路灯昏黄,梧桐树的枝桠在暴雨中摇晃。
“为什么停?”
“因为要说完,”他说,熄火,转向她,”车内空间,暴雨声音,我们两个人。这是最好的坐标,说那些一直没说完的话。”
“什么话?”
他伸出手,不是握方向盘,是握她的手,十指交叉,像他们切橡皮的习惯。脉搏跳动,三下一停,但比平常快,像暴雨中的心跳。
“2015年11月24,第0天,”他说,”我说’注意你很久了’,没说完。2016年6月17,第205天,我在橡皮上写’我只注意你,现在注意你,以后只注意你’,但还是没说出口。2018年11月25,第2556天,电梯里,你说’不记得了’,我想说’我记得所有’,但没说。”
“现在说?”
“现在说,”他说,”暴雨夜,错拿雨伞,车内沉默,我们两个人。许知叙,我喜欢你,从2013年9月17开始,到2018年12月31,新的第36天,到第10000天,到所有下午三点,到所有暴雨夜,到所有错拿雨伞的时刻。”
她看着他,看着暴雨的窗户,看着车内昏黄的灯光,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某种古老的认真,像在设计某个需要留存百年的建筑。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2013年9月17开始。但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加’现在’,”她说,”不是从2013年开始,不是到第10000天,是现在,2018年12月31,新的第36天,暴雨夜,错拿雨伞,车内沉默,我们两个人。沈逾白,我现在喜欢你,此时此刻,这个坐标,这个暴雨,这把伞。”
他笑了,那个弧度很深的笑,露出牙齿,眼睛弯成她最喜欢的形状。他握紧她的手,脉搏跳动,三下一停,和暴雨的声音重合,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好,”他说,”现在,此时此刻,这个坐标,这个暴雨,这把伞。新的第36天,晚上十点十五分,暴雨夜,错拿雨伞,车内沉默,我们两个人,互相说’我喜欢你’。坐标确认。”
“永不逾期?”
“永不逾期,”他说,然后倾身,吻了她。
不是像第205天那样,在图书馆,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是在车内,暴雨夜,昏黄的灯光,雨刷器的声音,两把伞并排在脚边,黑色的,卡通贴纸,和七年前一样,和橡皮一样,和创可贴一样。
吻完之后,他坐回去,重新启动车。暴雨小了,或者雨刷器快了,前路看得清了。他开车,送她回宿舍区,七年前的地方,2013年到2018年,她一直在的坐标。
“伞,”他说,到门口,”还错拿吗?”
“还错拿,”她说,”但下次,我故意拿你的,你故意拿我的。不是错拿,是交换,像橡皮,像创可贴,像所有我们共享过的坐标。”
“好,”他说,”故意错拿,故意交换,故意留下坐标,等待对方发现。新的第36天,暴雨夜,坐标确认。”
她下车,黑色的伞,卡通贴纸,她的。但她也拿走了他的深蓝色伞,纯色无图案,他的。两把伞,她都有了,像拥有他的坐标,他的证据,他的等待。
“新年快乐,”他说,车窗降下,”2019年,新的第37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两把伞并排,坐标确认。”
“新年快乐,”她说,”永不逾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