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村比雷恩想象中还要惨。
还没进村，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糊、血腥和淡淡臭的味道。村口的木栅栏被撞塌了一大片，上面挂着破烂的布条和深褐色的污迹。几间靠近村边的茅草屋顶塌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哭声和村民惊恐的低语。
劳尔队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了两个斥候先进村探查。不一会儿，斥候回来，脸色更差了。
“队长，狼群是下半夜袭击的，领头那只红眼畜生特别凶，个头比牛犊还大，刀枪难入，撞塌了栅栏，直扑牲口棚。死了……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亚伦少爷比我们先到一步，已经带人在村子周围布防，猎了几头普通雪狼，但那只红眼狼王……跑了，朝东北边的老林子去了。亚伦少爷带人追上去了。”
劳尔点点头，沉声道：“进村，帮忙救治伤员，清理废墟。注意警戒，防备狼群去而复返。”
队伍这才进了村。雷恩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里发沉。被狼咬死的人，尸体用草席盖着，排在村中空地上，露出草席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冻得青紫。伤者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哀嚎声、呻吟声不断，村里的老医师和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地用草药和布条处理伤口，但显然不够。
“大人！骑士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男人吧！他腿被咬断了，流了好多血……”一个满脸泪痕的农妇扑过来，抓住劳尔队长的马镫。
劳尔下马，查看了一下那农妇指着的伤员，眉头紧锁。那汉子的一条小腿几乎被咬烂了，伤口发黑，散发着不好的气味，人已经昏迷，气息微弱。
“伤口有毒，或者……不净。”劳尔经验丰富，看出了问题，“普通草药恐怕没用。需要圣水或者高明的医师。”
圣水？雷恩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建议。可灰烬领这小地方，哪来的圣水？连个常驻的牧师都没有。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响。
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
和灰烬领士兵朴素的皮甲、锁甲不同，这队人穿着统一的、镶嵌着银边的亮色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醒目。铠甲口，镌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一轮初升的太阳，阳光化作柔和的手掌，托举着一本摊开的书籍。
是晨曦之主教会的圣殿骑士！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端正严肃、棕色短发的骑士。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骑士，以及一位穿着白色镶金边牧师长袍、手持木杖、头发花白的老者。
队伍中间，还有两辆覆盖着白布的马车，隐隐有药草味传来。
劳尔队长立刻迎了上去，右手握拳，在左心脏位置敲击三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这是对晨曦教会骑士团的敬意。
“愿晨曦之光驱散黑暗。在下劳尔·铁砧，灰烬领领主亲卫队长。敢问阁下是？”
棕发骑士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愿主的仁慈与你同在。我是晨曦教会北境教区，第三巡视小队的队长，卡洛斯·光刃。这位是随队的牧师，哈林顿修士。我们奉命巡视边境，听闻此地有异常灾祸及天降异象，特来查看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村中的惨状，尤其是在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和发黑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凝重。“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哈林顿修士？”
那位白发老牧师已经下了马，走到伤员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翻开伤者的眼皮，又看了看伤口，眉头紧皱。他伸出手，虚按在伤口上方，低声吟诵起晦涩而舒缓的音节。
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浮现，如同微缩的阳光，笼罩在伤口上。那发黑流脓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恶化，颜色也稍微淡了一些。伤者痛苦的呻吟声明显减轻了。
村民们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惊喜和希望的低呼，有些人甚至当场跪下，朝着老牧师和骑士们叩拜。
“圣光！是圣光！”
“晨曦之主！有救了！”
雷恩也在人群中看着，心里翻腾。这就是教会的力量？和父亲那狂暴炽热的斗气不同，这光芒温暖、柔和，带着强大的生命力。这就是圣水背后真正的力量——神术。
卡洛斯队长转向劳尔，语气严肃：“劳尔队长，袭击村子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狼患。伤口残留着黑暗和狂乱的气息，与我们在其他边境地区发现的某些迹象……有相似之处。而且，”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天际尚未完全散去的、异样的云气，和更远方那陨石坠落留下的痕迹，“昨夜和今晨的天地异象，绝非寻常。我们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并可能需要进行一次净化仪式。”
劳尔点头：“具体情况，在下知晓不多。领主大人次子雷恩·灰烬少爷随行，他或许知道更多。” 说着，他侧身让开，示意雷恩上前。
卡洛斯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带着审视。雷恩能感觉到，那目光很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袄，看到他怀里藏着的那些“秘密”。他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右手同样在左敲击三下：“雷恩·灰烬，见过卡洛斯队长，哈林顿修士。”
卡洛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雷恩少爷，请问昨夜城堡方向，是否也感受到了异常？关于袭击村子的狼群，尤其是那头红眼狼王，以及……后山古堡废墟，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他问得很直接，显然掌握了一些情报。
雷恩心念电转，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他挑能说的，将昨夜城堡的震动、今早发现的税吏布片、还有对狼群异常和废墟可能关联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但略过了自己听到低语和发现密室的部分。
卡洛斯和哈林顿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古堡废墟……税吏失踪……”哈林顿修士捻着胡须，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和忧虑，“那里是古代战场，亡灵和黑暗气息容易沉积。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或者被刻意唤醒……配合这天降灾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卡洛斯脸色更沉：“看来，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我们需要立刻向领主阁下汇报，并建议对废墟进行一次彻底的侦查和净化。在那之前，必须警告所有村民，绝对不要靠近废墟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雷恩：“雷恩少爷，令兄亚伦骑士追击狼王的方向，是否靠近废墟？”
雷恩心里咯噔一下。东北边的老林子，再往里深入，确实离废墟不远了。“是……有一定风险。”
卡洛斯当机立断：“劳尔队长，请你立刻派人，尝试联系亚伦骑士，务必让他撤回，不要贸然深入。哈林顿修士会留在这里救治伤员，并准备简易的防护祝福。我带上两个人，先去你们城堡，面见领主。此事，恐怕已非一地一领的祸患了。”
他雷厉风行，安排得井井有条。晨曦教会作为北境，乃至整个王国最主流、势力最大的教会，其巡视小队显然有权在紧急情况下介入地方事务。
劳尔自然没有异议，立刻安排人手。
卡洛斯又看了一眼雷恩，忽然道：“雷恩少爷，你也随我一同回城堡吧。有些细节，或许还需要向你父亲当面求证。”
雷恩只能点头。
离开橡木村前，雷恩回头看了一眼。哈林顿修士已经在空地上布置简单的圣徽，开始带领幸存的村民进行祈祷，柔和的金色光辉以他为中心微微荡漾，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不安和隐隐的寒意。村民们脸上的恐慌，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一些。
晨曦之主，掌管光明、生命、治愈与秩序的神祇。其教会势力庞大，深入王国各个角落，是对抗黑暗、亡灵、以及各种混沌异象的主要力量。雷恩以前只当是故事和遥远的传说，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这种力量的切实存在和影响力。
那么，其他教会呢？比如传闻中崇拜风暴与海洋的“怒涛神殿”，隐秘的“暗夜之母”信徒，还有那些被斥为异端的、崇拜古神或诡秘存在的教派……
这个世界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星云之眼的徽章冰冷依旧，与晨曦教会那温暖圣光仿佛两个极端。
跟着卡洛斯队长返回城堡的路上，雷恩沉默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教会的介入，意味着事情升级了。父亲会怎么做？亚伦那个莽夫会不会听话撤回来？废墟里到底有什么，能让晨曦教会都如此重视？
还有……自己怀里这些指向“黑塔”的东西，和教会，又是什么关系？
纷乱的线索，交织的危险，还有内心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力量的窥探欲望，让雷恩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
而漩涡深处，那个被称为“黑塔”的“归处”，在迷雾之海的彼端，仿佛传来了一声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