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村离城堡不算太远，骑马小半天就到。可雷恩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
不是路难走，是心里乱。
怀里那堆新得的玩意儿，像揣着个刺猬，硌得他心慌。生母的密室、古怪的地图和徽章、还有“黑塔”、“迷雾之海”这些神神叨叨的词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老爹给的兽皮册子他没敢在路上看，怕被人瞅见，但光摸着那粗糙的皮面，就让他手指头一阵阵发麻。
那上面的红字，到底写的啥？
队伍闷头赶路，除了马蹄声和铠甲摩擦声，没人说话。带队的劳尔队长是老爹的亲卫头子，一个脸上有刀疤、话比金子还少的老兵，只是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枯树林子。
天气也邪门。早上出发时还只是阴着，这会儿越走天色越暗，不是要下雨的那种暗，是那种灰蒙蒙、沉甸甸，好像天要塌下来的感觉。风也停了，树林里死寂一片，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劳尔队长，”雷恩忍不住策马靠近领头的骑士，压低声音问，“这天气……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劳尔瞥了他一眼，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也带着凝重。“嗯。太静了。野兽要么跑了，要么躲起来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有大家伙在附近，或者……要来了。”
大家伙？雷恩心里一紧，是那红眼狼王，还是废墟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又走了一段，前面探路的斥候突然打马狂奔回来，脸色发白：“队长！前面！天上！”
所有人都勒住马，抬头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云缝，是真的像一块深蓝色的绸布被撕开了，露出后面漆黑深邃、星光隐约的虚空！
“神啊……”队伍里有人喃喃出声，下意识地在前划着祈祷的手势。
紧接着，一点刺目的红光从那裂缝中猛地钻了出来，拖着长长的、炽白色的尾焰，像一颗燃烧的泪滴，朝着大地狠狠砸落！方向……正是他们要去橡木村更偏东一点的荒原！
陨石！
雷恩瞳孔骤缩。他只在最古老的星象传说里听说过这玩意儿，据说是不祥之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大灾祸。
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隐隐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尖啸的破空声！空气骤然变得滚烫，吸进肺里都辣的。
“下马！找掩蔽！”劳尔队长厉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跳下马，扑向路边的沟渠、巨石后面。雷恩被劳尔一把拽下马，按在一个土坡后面。马匹受了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仿佛天和地撞在了一起。
雷恩只觉得耳朵瞬间聋了，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大地像海浪一样剧烈颠簸，把他从土坡后面直接抛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泥土、碎石、枯枝劈头盖脸砸下来。刺目的强光即使闭着眼也能穿透眼皮，把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色。
冲击波紧随着巨响横扫而过，带着毁灭一切的热风和尘土。雷恩死死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叶子，随时会被撕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对怀里那些“秘密”疯狂的、荒谬的执着——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几个世纪。
震动终于慢慢平息。强光褪去。耳鸣还在持续，但能听到一些别的声音了：人的咳嗽声、呻吟声、马匹惊恐的嘶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隆隆声，像是山体在滑坡。
雷恩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土，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眯着眼朝爆炸的方向看去。
远处荒原上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翻滚着的暗红色蘑菇云，边缘还闪烁着诡异的电光。云柱连接着天地，仿佛一燃烧的巨柱。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令人皮肤刺痛的热浪和混乱的能量波动。
“起来！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劳尔队长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盔甲上全是土，但他声音依旧稳定，像定海神针。
亲卫们素质很高，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开始互相搀扶，检查坐骑。雷恩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摔得浑身疼，有点擦伤，没什么大碍。怀里的东西都还在，这让他松了口气。
“少爷，您没事吧？”劳尔走过来问道。
“没事。”雷恩摇摇头，目光还死死盯着远处那“天之柱”，声音有些涩，“队长，那是……陨石？砸到哪儿了？”
劳尔脸色难看：“看方向，是东边黑沼泽和荒石丘陵交界的那片无人区。离橡木村……不算太远。”
不算太远？雷恩心里一沉。这么大的动静，橡木村肯定能看见，甚至可能被波及。还有狼群……天知道这天地异象会把那些发狂的畜生成什么样。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劳尔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队伍，“还能动的，上马！伤员互相照顾，跟上！”
队伍重新出发，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之前只是警惕，现在则弥漫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压抑。所有人都时不时偷瞄一眼远处那渐渐扩散、但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云柱，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雷恩也在看，但他的恐惧里，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悸动。
陨石天降，虚空裂缝……这是人能搞出来的动静吗？这本就是传说中，只有神灵或者……那些掌握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存在，才能引发的天地之威！
神秘的低语，废墟的异动，红眼的疯狼，还有这撕裂天空的陨石……
这一切，和他怀里那些指向“黑塔”、“知识”、“无尽阶梯”的东西，会不会有联系？如果这世上真有那种超越凡俗的力量，那掌握它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子？
无穷的知识？颠覆认知的真理？挥手间山崩地裂的威能？
雷恩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好像都热了起来。那是恐惧褪去后，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一丝滚烫的渴望。像一粒火星，落进了透的柴堆。
他想起那本兽皮册子上的红色符号，想起徽章上旋转的星云之眼，想起羊皮卷上“血脉指引之地”的字样。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那种血脉，如果他真的能去那个“归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之前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的向往冲淡了不少。
“快看！那是什么光？！”一个眼尖的斥候突然指着陨石坠落方向的天际喊道。
众人望去，只见在那渐渐暗淡的暗红色云柱边缘，隐约有几道不同颜色的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正从极远处的地平线升起，朝着陨石坑的方向急速飞去！一道是冰蓝色，一道是炽白色，还有一道是深邃的紫色，速度快得惊人，在阴沉的天幕下拉出长长的光痕。
“是……是强大的法师老爷们吗？”有年轻的士兵结结巴巴地问。
劳尔队长死死盯着那几道流光，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旁边的雷恩能听见：“不……那种速度，那种威势……恐怕不是普通的法师。可能是……‘上面’来人了。”
上面？
雷恩心脏猛地一缩。是王都？还是……比王都更“上面”的地方？
那几道流光迅速接近陨石区域，然后消失在天际线下。紧接着，陨石坑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沉闷的、仿佛滚雷碰撞的巨响，甚至能看到那边天空的颜色剧烈变幻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归于平静。
那些“上面”来的人，在争夺陨石？还是在处理陨石带来的东西？
雷恩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窥见了这个平凡世界之下，冰山的一角。那一角显露出来的，是远超他想象的力量层次和波澜诡谲。
橡木村的狼患，在这样的大动静面前，简直像小孩子打架。
可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能踏出的第一步。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别瞎想，雷恩。那些飞天的光，离你太远了。你现在只是个连斗气都没有的边境贵族次子，怀里揣着点不明不白的遗物，要去一个刚被天灾和狼群光顾的破村子。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深吸了一口依旧带着灼热尘土的空气，攥紧了缰绳，目光重新投向橡木村的方向。
但眼底深处，那簇被“陨星坠落之夜”点燃的、对神秘力量的向往之火，已经悄悄燃起，再也无法熄灭。
先去橡木村。活下去。
然后……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搞清楚生母的秘密，搞清楚“黑塔”是什么，搞清楚这天地间，到底藏着多少凡人看不见的波澜。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冷的徽章。
星云之眼，仿佛在无声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