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堡的路感觉比去时快了不少，主要是卡洛斯队长那队圣殿骑士的马太好了，跑起来又稳又快，蹄声清脆，带着一股子雷恩在灰烬领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马蹄铁上似乎还刻着简单的发光符文，跑起来蹄下隐约有微光，大概是什么神术祝福，不累马。
雷恩骑着他那匹灰扑扑的北地矮脚马跟在后面，得时不时夹紧马腹小跑才能跟上，心里难免有点不是滋味。这就是差距，贵族领地和教会直属力量的差距，不只是铠甲光亮，是方方面面的。
卡洛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和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骑士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一种韵律奇特的教会语，雷恩听不懂。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尤其关注那些阴影角落和远处的山脊线，警惕性比劳尔队长带的亲卫还要高。
快看到灰烬堡那熟悉的高耸塔楼时，卡洛斯忽然放慢了马速，和雷恩并排而行。
“雷恩少爷，”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但少了几分公式化，多了点探询的意味，“在橡木村时，我注意到你说到废墟和低语时，表情有些……特别。你是否感知到了什么其他人没注意到的东西？或者，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雷恩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卡洛斯队长，我从小身体就弱，对冷热和……不好的气息，可能比常人敏感一点。昨晚那声响之后，确实觉得心里发慌，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很不舒服。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把听到低语替换成“心里发慌”，把那种被窥视感模糊化。他可不敢说自己脑子里真钻进了声音，天知道教会会把他当成被恶魔低语蛊惑的异端，还是有什么“特殊天赋”的苗子。哪一种现在都不见得是好事。
卡洛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敏锐的感知，有时是恩赐，有时是诅咒。尤其是在黑暗力量活跃的时候。如果你再有任何……特别的感受，或者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物品、符号，请务必告知我，或者你的父亲。很多灾难，始于被忽视的细微征兆。”
“我会的，队长。”雷恩乖巧地点头，手心却有点冒汗。不寻常的物品？他怀里现在一抓一大把。
卡洛斯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晨曦之主庇护所有向往光明与秩序的灵魂。但黑暗的诱惑，往往披着知识或力量的外衣。谨记。”
这话像一小刺，轻轻扎了雷恩一下。他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队伍很快抵达城堡。城堡的气氛比早上出发时更加紧绷。守卫增加了至少一倍，个个全副武装，脸色肃穆。看到卡洛斯队长一行人的教会徽记，守卫立刻让开道路，并有人飞快跑进去通报。
进入前庭，雷恩发现这里停着好几辆陌生的、装饰华丽的马车，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和随从的衣着也明显不是灰烬领的款式，倒像是来自更繁华的南方。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尘土和铁锈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熏香和酒气。
宴会？这个时候？
雷恩正疑惑，就见领主老爹加尔·灰焰大步从主堡里迎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早上的皮甲，穿上了那身庄重的黑红色领主礼服，但眉宇间的沉重和疲惫掩不住。他身边，跟着打扮得光彩照人、笑容完美的继母莉亚夫人。
“卡洛斯队长，欢迎来到灰烬堡。愿晨曦之光指引你的道路。”老爹率先行礼，语气郑重。
“加尔领主，愿主的仁慈眷顾您的领地。”卡洛斯利落下马还礼，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马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来，领主阁下有客人？”
老爹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低声道：“是临郡的几位领主和商人代表，原本是路过，商议开春的商路事宜。昨夜和今晨的动静太大，他们暂时留驻。我已简单告知了他们情况。卡洛斯队长，我们里面谈？”
卡洛斯点点头，对身后的骑士吩咐了几句，只带着那名副手，跟着老爹往里走。莉亚夫人则微笑着迎向教会队伍里的哈林顿修士（他留在橡木村没回来）的几位助手修士，安排他们休息。
雷恩本想跟着父亲进去，却被莉亚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温和依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雷恩，你一路辛苦了，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晚宴已经准备好了，你也要出席。”
又是宴会。雷恩心里烦，但面上只能应了声“是”。
等他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塔楼房间，匆匆用冷水擦了把脸，换上一件稍微体面点的旧礼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再来到宴会厅时，里面已经是一派“热闹”景象。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猪、整只的烤鹅、各种肉排、浓汤、白面包、甚至还有南方运来的水果，琳琅满目。与早上那顿寒酸的早餐天差地别。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寒意，也把宾客们脸上虚伪的笑容映得发红。
除了老爹、继母、卡洛斯队长和他的副手，长桌上还坐着五六个陌生人。
主位左手边第一个，是个大腹便便、穿着绣金线丝绸外套的中年胖子，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是南边黑水城的商人代表，格罗佛。他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人附和地笑着。
紧挨着格罗佛的，是个瘦高个、眼神精明、蓄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临郡“铁岩领”的财务官，霍恩。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对面，则是一位穿着锁子甲外罩纹章罩袍、神色略显傲慢的年轻骑士，是“溪木领”领主的小儿子，贾里德骑士。他身边坐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面无表情、怀里抱着本厚重大书的老者，像是个学者或者顾问。
亚伦居然也在，已经换下了铠甲，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坐在贾里德骑士旁边，两人正举着银质酒杯，说得眉飞色舞，大概在交流追狼王的“英勇事迹”。看到雷恩进来，亚伦只是斜瞥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高谈阔论。
雷恩默默走到长桌末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没人注意他，除了主位上的父亲对他微微颔首，以及卡洛斯队长投来的一瞥。
宴会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格罗佛正在吹嘘他新弄到的一批东方香料如何稀有昂贵，话里话外暗示灰烬领的毛皮和矿石价格该提一提了。霍恩则不时话，计算着商路安全、税收比例，精明得像只狐狸。贾里德骑士对宴会食物和美酒更感兴趣，偶尔炫耀一下溪木领的猎鹰和骏马。
老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应付着，但雷恩能看出他眼底的不耐和凝重。卡洛斯队长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只是慢慢喝着清水，偶尔和旁边的副手低声说一句，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那是废墟的方向。
“……所以说，加尔领主，这次的‘小麻烦’，不会影响开春的商队吧？”格罗佛用丝绸餐巾擦了擦油光光的嘴，眯着眼问道，“我听说，不只是狼患，后山那边……有点不太平？今早那天上的大动静，啧啧，我可是亲眼所见，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这话一出，宴会厅稍微安静了一瞬。
霍恩停下切割肉排的刀叉，贾里德骑士也放下了酒杯。连亚伦都看了过来。
老爹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只是一些流窜的魔兽和轻微的地动，已经派人处理。不会影响商路安全。格罗佛先生多虑了。”
“是吗？”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书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涩。他是贾里德骑士带来的顾问，名叫塞拉斯。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是一种浑浊的灰色，直勾勾地看向主位，“可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轻微的地动’。空气中的元素在躁动，阴影在低语，还有……血与火的味道，在古老的石头上复苏。”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让在场不少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卡洛斯队长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锁定了塞拉斯。“这位是？”
贾里德骑士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塞拉斯大师是我父亲聘用的博学者，对古代历史、神秘学颇有研究。”
“博学者？”卡洛斯语气冷淡，“那么，塞拉斯‘大师’，你是否能更具体地说明，你感知到了什么？血与火的味道，具体指向何处？”
塞拉斯浑浊的眼珠转向卡洛斯，毫无惧色，反而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年轻的圣殿骑士，光明固然能驱散表象的黑暗，但有些深植于地脉和时光中的阴影，需要不同的‘钥匙’才能窥见。我只是一介学者，感知模糊。或许，领主阁下家中，有对‘古物’或‘血脉’更敏感的人，能知道得更多？”
他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长桌末尾，雷恩的方向，瞟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但雷恩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怀里那枚星云之眼徽章，骤然变得冰凉刺骨！而父亲早上给他的那本兽皮册子，也隐隐发烫！
这老头知道什么？！
父亲加尔·灰焰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捏紧了酒杯。莉亚夫人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卡洛斯正要再问，突然——
“砰！”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是血、盔甲破碎的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嘶声喊道：
“领主大人！不好了！亚伦少爷……亚伦少爷他们追击狼王，在老林子深处遭遇伏击！不是狼！是……是穿着破烂盔甲、拿着生锈武器，眼睛冒着绿火的骨头架子！我们死伤惨重，亚伦少爷被围困，劳尔队长正带人拼死救援！那些鬼东西……不完！它们从地下爬出来！从废墟方向……来了很多！”
哗啦！
贾里德骑士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格罗佛胖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霍恩猛地站起，打翻了汤碗。
亚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塞拉斯那老头，浑浊的眼珠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了然的幽光。
卡洛斯队长豁然起身，圣光隐隐在体表流转，声音斩钉截铁：“亡灵天灾！加尔领主，立刻集结所有兵力，固守城堡！发出最高警戒！这不是意外，是袭击！”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亚伦和脸色铁青的加尔领主身上。
“宴会结束了。”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