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衍六个月大的时候,路大有又进了一次山。
这一次不是因为赵大户催粮——去年的粮已经还上了,用的是路陈氏娘家捎来的一小笔银钱。她娘家在大衍城,父亲是个木匠,不算富裕,但比柳河村强得多。当初她嫁给路大有,娘家是不同意的,嫌路家穷,嫌柳河村偏。她执意要嫁,娘家人便撂下一句话:往后别指望家里。后来她真的没指望过。这回是母亲瞒着父亲偷偷捎来的,几钱碎银子,包在一块旧帕子里,托赶集的人带过来的。
路陈氏把钱给了路大有。路大有拿去还了赵大户。
还完债的那天晚上,他蹲在门口抽了好一阵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比平时亮得久。路陈氏在灶间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路大有又扛着锄头进了山。
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路衍。
路衍长得比村里同龄的孩子快。不是胖——路陈氏的水养不出胖孩子。是“结实”。胳膊腿细,但骨头硬,眼神清亮。村里孙婶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用那双粗糙的手把路衍从头摸到脚,摸完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后来她跟路陈氏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能养住。”
路陈氏当天晚上多喝了一碗粥。
但能养住和能养好是两回事。路衍没生过大病,没闹过夜,不像村里有些孩子整夜整夜的哭。他吃的时候很安静,醒着的时候也很安静,躺在摇篮里,眼睛盯着屋顶的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路陈氏有时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茅草屋顶,被烟熏黑的竹条,墙角那只灰褐色的蜘蛛。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知道路衍在看什么。
路衍在看蜘蛛织网。
那只蜘蛛他已经观察了三个月。灰褐色,指甲盖大小,在竹条和茅草之间结网。网被风吹破过两次,被老鼠撞破过一次,每次破掉,蜘蛛就重新织。不急不躁,从一丝开始,拉出来,固定住,再拉下一。织完最后一丝,它就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等。
路衍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蜘蛛。
只是他的网还没织起来。
路大有天不亮就出门了。这一次他没带锄头,带了一把柴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还有一捆麻绳,几个饼子,一个装水的竹筒。
路陈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几天?”她问。
“两三天。”路大有说。“外围就行,不往深了走。”
他撒谎。
路陈氏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拆穿。她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路大有的背影从碎石路走上村路,从村路拐进坡地,从坡地隐入青莽山的山脚。芦花母鸡跟出去几步,被碎石缝里的杂草吸引了,低头啄了几下,又踱回来。
路陈氏在门口站了很久。
路衍从门缝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肩膀很窄,腰身因为生产走了形,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胳膊抬起来都要费力气。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抱起路衍,喂。
路衍含着头,看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墙角的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路衍忽然很难受。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饿,不是疼,是口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不重,但酸。
他在青铜书里见过她的名字。第一世结算的时候,羁绊那一栏写着:母亲苏氏。他死在了她做饭的傍晚。她等了他很久。等到面坨了,葱花蔫了,猪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状。他没回来。
后来呢?
他不知道。人死如灯灭,后面的故事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但现在他又有了一世。又有了一个母亲。
路陈氏。不是苏氏。苏氏会做阳春面,擀的面条薄薄的,在沸水里滚两滚就捞起来。路陈氏不会。路陈氏只会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连面条都擀不好,她娘家没教过她。
但她是母亲。
路衍闭上眼睛。
他会让这一世活得久一点。不是为了青铜书,不是为了逆命点,不是为了那些数字。就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不用再站在门口,看着谁走出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路大有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
路衍先听到的是脚步声。不是路大有平时的脚步。更沉,更慢,一脚踩下去,要顿一顿才能抬起来。像脚底粘着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
路大有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脸上有两道血痕,一道在额角,一道在下巴,血已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左手的袖口被撕掉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
但他活着。
而且带回来一捆东西。
不是黄精。是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一捆草药,茎叶都有,路衍认不全——他在同仁堂只学了三年,药材认了不到一半。但他认出了其中一株。叶片呈掌状分裂,边缘有细锯齿,茎膨大,表面有纵纹。
是丹参。野生的,年份不短。
那一捆里至少有七八种药材。品相都不错。
路陈氏从灶间出来,看见路大有的脸,手里的木勺掉在地上。
“没事。”路大有说。“擦破了点皮。”
他把那捆药材搁在墙下,蹲下来,摸出烟袋。手在抖,烟丝撒了一地。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烟丝,没去捡。
路陈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捆药材解开,一株一株摊开。丹参,黄精,茯苓,还有几株她不认识的。药材的须上还带着土,湿的,是山里的土,黑褐色,和坡地上的黄土不一样。
“哪来的?”她问。
“山里。”
“外围?”
路大有没说话。
路陈氏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路大有脸上那两道血痕,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淤青,看着他还在抖的手指。
“你进深处了。”
路大有点了一下头。
“多深?”
“过了断魂崖。”
路陈氏的手指收紧了。断魂崖是青莽山的一道分界线。崖这边是外围,采药人常来常往,偶尔有野兽,但不致命。崖那边是深处,连采了几十年药的老手都不敢轻易进去。有妖兽,有邪祟,有进去就出不来的迷雾。村里老人说,断魂崖的名字不是白起的——过了那道崖,魂就断了一半。
“你疯了。”
路陈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大有蹲在那里,看着地上摊开的药材,烟袋攥在手里,没点。
“赵家的债还完了。”他说。“但衍儿不能一辈子困在柳河村。”
路陈氏愣住了。
“我问过孙婶。”路大有说。“她说衍儿的骨……她说可以试试。送去大衍城,找个小门派,拜个师父。哪怕当个杂役弟子,也比种一辈子地强。”
“孙婶懂什么?她就是个接生婆。”
“她懂。”
路大有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她接生了四十年,摸了上千个孩子。哪个孩子能养住,哪个养不住,她摸一把就知道。她说衍儿的骨,是她这四十年里摸过的最好的。”
路衍躺在摇篮里,听着这句话。
骨三十。
他在青铜书上点的那三十点骨,把废体换成了杂灵。四系灵混杂,在修仙界是最低的一档,天灵的天才们本不屑于看一眼。但在柳河村,在一个接生婆摸了上千个凡人和几个杂役弟子的四十年里,这就是“最好的”。
这就是差距。
不是他和天灵天才的差距。是柳河村和修仙界的差距。是凡人和修士的差距。是生下来就被定了命的人和那些能改命的人之间的差距。
“送去大衍城。”路大有说。“攒够了钱就去。”
“多少钱?”
“孙婶说,最少要二十两。”
二十两。
路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路大有那十亩坡地,一年的收成折成银子,不到二两。除去赵大户的六成地租,剩不到八钱。八钱银子,要养活一家三口,要留种子,要修农具,要买盐巴。一年到头,能攒下一钱银子就算好年景。
二十两。两百年。
路陈氏没有说话。她把那捆药材重新扎好,抱起来,走进灶间。灶间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来,重新生火。柴火还是的,烟很大,她在烟雾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路大有蹲在门口,终于点着了烟袋。
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路衍躺在摇篮里,看着屋顶那只蜘蛛。网又破了。被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断了三丝。蜘蛛正从竹条缝里爬出来,开始重新织。
第一丝。拉出来,固定住。
第二丝。再拉出来,再固定住。
不急不躁。
路衍看着它。
二十两。
他也得开始织他的网了。
窗外,青莽山的轮廓沉在暮色里,灰蓝色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断魂崖在哪个方向,路衍不知道。但他知道,路大有从那道崖的后面,带回来了一捆药材。还带回来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夜色落下来。柳河村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芦花母鸡缩在鸡窝里,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路衍闭上眼睛。
骨三十。悟性三十。家世三十。气运五十。逆命点五十。
这是他全部的丝。
开始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