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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寻从第六柱的基座冲出来的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守柱人的防线被压缩到了广场的最后一角,三十个人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还能站着战斗的不到十五个。他们背靠第六柱,三面被建筑的残骸保护着,只有一面需要正面迎敌,但那一面已经被神教的人突破了三次。每一次突破都被守柱人用命堵了回去,但每一次堵回去都要付出两到三个人的代价。

那个化神境初期的中年男人——守柱人的指挥官——已经浑身是伤了。他的左臂吊着不能动,右腿也被砍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刀还在手里,他的眼睛还在发光。他站在防线的最前面,用那把宽刃大刀挡住了神教最猛烈的攻击,像一堵快要倒塌但还没有倒塌的墙。

神教那边的化神境老头——铁杖修士——站在战场外围的一座残破建筑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战场。他的铁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在战斗中一直在发光,每闪一下,第六柱上的封印之力就被吸走一缕。第六柱的裂纹在扩大,封印在减弱,守柱人的防御在削弱。

苏衍站在通道入口外面,黑剑在手,但没有出手。她在等——等林寻的信号,等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她的诅咒已经让她无法长时间战斗了,她必须把力量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林寻站在通道入口,断刀在手,看着战场。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正面冲进去是送死——五十多个神教的人,就算苏衍能对付最强的几个,剩下的也不是他能对付的。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破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铁杖修士身上。

擒贼先擒王。那个老头是神教的指挥官,也是唯一一个能吸收第六柱封印之力的人。只要掉他,神教的攻势就会失去后劲,守柱人就能喘过气来。

但那个老头是化神境。化神境和筑基境之间隔着金丹、元婴两个大境界,差距大到无法用数字衡量。林寻现在连筑基境中期的修士都打不过,去挑战化神境,和去送死没有区别。

但他必须试。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苏衍,”林寻压低声音,“你能拖住那个老头多久?”

苏衍看了一眼那个铁杖修士,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计算。

“十息,”她说,“最多十息。十息之后,我的诅咒会加深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十息。十次呼吸的时间。够不够?不够也得够。

“拖住他十息,”林寻说,“我从侧面绕过去,给他一刀。”

苏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在说——你疯了。但她没有阻止他。因为她也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说。

苏衍从通道入口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到林寻的眼睛本跟不上——前一秒她还站在他身边,后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战场上空,黑剑高举过头,剑身上黑色的光芒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劈那个铁杖修士。

铁杖修士的反应也很快。他的铁杖往上一架,黑剑砍在铁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花四溅。铁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不是灭了,是被苏衍的一剑打散了内部的力量,需要时间重新凝聚。

“你是谁?”铁杖修士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刮玻璃。

苏衍没有回答。她的第二剑已经到了。铁杖修士来不及说话,只能继续格挡。黑剑和铁杖在空中碰撞了七次,每一次碰撞都让铁杖顶端的宝石暗一分。铁杖修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不透苏衍的修为,不知道她是什么境界,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比他强。强得多。

但她在克制。她明明可以用更强的力量一剑了他,但她没有。她在控制,在压制,在和自己体内的诅咒做斗争。

铁杖修士不知道苏衍的诅咒,但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苏衍每次出剑的时候都会变粗、变密,像一张黑色的网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蔓延。

“你有病!”铁杖修士尖声叫道,“你再用力会死!”

苏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像“无所谓”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强,每一剑都让苏衍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加深一分。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无色变成了紫色,眼睛里的淡金色光芒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她没有停。

她在为林寻争取时间。

林寻在苏衍冲出去的那一刻就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冲进战场,而是沿着广场的边缘,从建筑的阴影中绕行。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这是老李教的,在雪地里走路练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重心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神教的人都在看苏衍和铁杖修士的战斗,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从侧面接近了那座残破建筑。

铁杖修士站在建筑的顶上,苏衍悬浮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丈。林寻从建筑的背面爬了上去——不是爬,是用断刀进石缝里,一级一级地往上攀。石壁很粗糙,有很多裂缝和凸起,攀爬起来并不难,难的是不能让铁杖修士发现。

他爬到了建筑顶部的边缘,躲在女儿墙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铁杖修士的背对着他,距离不到五丈。苏衍悬浮在对面,黑剑指着铁杖修士,但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锁骨,像一张黑色的网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第八剑。”苏衍说。

黑剑落下。铁杖修士的铁杖终于承受不住了——被黑剑斩成了两截,上半截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铁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从断口处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进了废墟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铁杖修士失去了武器,脸色大变。他转身就跑——不是逃,是要跳下建筑,混进神教的人群里。化神境的修士,即使没有武器,也不是普通修士能对付的。只要他回到人群中,苏衍就不敢追——她的诅咒已经让她无法再用力了,追上去就是送死。

但他没有机会了。

林寻从女儿墙后面跳了出来。

不是跳,是扑。他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扑向铁杖修士,断刀在前,刀尖直指铁杖修士的后心。

铁杖修士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化神境的反应速度不是林寻能比的——他在空中强行转身,右手一掌拍向林寻的口,掌风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撞了过来。

林寻的身体被掌风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断刀的刀尖偏离了方向,没有刺中后心,而是划过了铁杖修士的右臂。刀尖划开了皮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但伤口不深,不致命。

林寻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的右手还握着断刀,没有松手。

铁杖修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着林寻。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林无道的儿子?”他说,声音尖利,“你比你爹差远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林寻的口。灵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球——化神境修士的一击,足以把林寻轰成一堆碎肉。

林寻躺在地上,断刀在手,不屈在口燃烧。他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他看着那个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铁杖修士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他等的是苏衍。

苏衍的第九剑落下来了。

不是劈向铁杖修士,是劈向林寻和铁杖修士之间的地面。黑剑的剑气在地面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飞溅起来,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铁杖修士的视线。

林寻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从地上弹起来,断刀横扫,砍向铁杖修士的膝盖。铁杖修士的视线被尘土挡住了,看不到林寻的攻击,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断刀。

这一步,让他退到了建筑的边缘。

他的脚后跟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林寻算好的。他在攀爬的时候就已经观察了建筑顶部的结构,知道东边的边缘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踩上去就会塌。他把铁杖修士往那个方向,铁杖修士不知道,踩上去了。

石板碎裂,铁杖修士的身体往后一仰,从建筑顶上摔了下去。

五丈的高度,对化神境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他可以在空中调整姿态,平稳落地,然后继续战斗。但林寻没有给他调整姿态的时间——他跟着跳了下去,断刀朝下,刀尖对准铁杖修士的口。

两个人在空中下坠。铁杖修士的身体还在后仰的状态中,无法发力,只能用左臂去挡断刀。断刀刺穿了他的左前臂,从骨头缝隙中穿过,刀尖继续前进,刺进了他的口——不深,只进去了不到一寸,但已经够了。

够了的意思是——林寻的不屈意志通过断刀,注入了铁杖修士的身体。

不屈意志是独立于灵力之外的力量。灵力可以防御,但不屈意志防不住。它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刺进了铁杖修士的意识深处。

铁杖修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到了什么——林寻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铁杖修士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失去了意识。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林寻在上面,铁杖修士在下面。铁杖修士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林寻摔在他身上,虽然也被震得不轻,但至少没有摔断骨头。

他撑着断刀站起来,低头看着铁杖修士。铁杖修士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嘴角流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他没有死——化神境修士的生命力没那么弱。但他的意识被林寻的不屈意志冲击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林寻从铁杖修士的口拔出断刀,转身,看向战场。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

守柱人停下了,神教的人也停下了。他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从建筑顶上跳下来,把一个化神境修士从天上砍到了地上。

林寻站在建筑下面的碎石堆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铁杖修士的。断刀上的暗红色光芒在幽冥域的灰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举起断刀,刀尖指着神教的人群。

“你们的头领倒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之城的寂静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要打吗?”

神教的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指挥官昏迷不醒,最强的战力失去了战斗力,而对面那个白衣女人——苏衍——还悬浮在半空中,黑剑在手,虽然她的状态看起来很糟,但没有一个人敢赌她还有没有力气再出一剑。

第一个神教的人跑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五十多个神教的人跑得净净,只留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

守柱人发出了欢呼声。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狂欢,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十几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哭,笑,喊,像一群刚从里爬出来的鬼。

那个中年男人——守柱人的指挥官——拄着宽刃大刀,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寻面前。他的左臂吊着,右腿在流血,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北荒域的星星。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是军礼——和林寻在废弃农舍向老李行的那个军礼一模一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口心脏的位置。

“守柱人幽冥域分部副指挥,赵铁衣,见过林公子。”

林寻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跟着跪下来的守柱人。十几个人,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跪在碎石和血泊中,右手按在口,眼睛看着他。

他的喉咙发紧。

“起来,”林寻说,“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林寻。”

赵铁衣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守柱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寻,”赵铁衣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那天晚上,死寂之城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神教的人撤到了城外,但不会走远——他们不会放弃第六柱,等他们的指挥官醒过来,等他们从附近的据点调来援兵,他们会再回来。但至少今晚,死寂之城是安全的。

林寻坐在第六柱的基座上,背靠着巨大的石柱,断刀横在膝盖上。石柱很凉,凉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但他不在乎。他太累了,累到连“在乎”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晚晚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守柱人用仅剩的粮食熬的,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和几片菜叶,但热乎。林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扩散到四肢,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声。

苏衍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面残破的墙壁,灰色的斗篷裹着身体,白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脖子上的黑色纹路比之前粗了一倍,像一条黑色的围巾缠在脖子上,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又从耳蔓延到颧骨。

赵铁衣走过来,在林寻对面坐下。他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左臂吊在前,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脸上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轻松——不是放松,是看到了希望之后的轻松。

“第六柱还能撑多久?”林寻问。

赵铁衣的表情又凝重了起来。

“最多三个月,”他说,“神教那个老头的铁杖能吸收第六柱的封印之力。他已经吸了三个月了,第六柱的裂纹从三丈扩大到了十丈。如果再让他吸三个月,第六柱会断。”

“三个月,”林寻重复了一遍,“够了。”

“什么够了?”赵铁衣问。

林寻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断刀,断刀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跳动。三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够他把不屈从觉醒级巅峰突破到不屈级,够他找到修复第六柱的办法,够他——

够他更多的人。

“赵铁衣,”林寻说,“你见过一个叫赵天行的年轻人吗?苍澜城赵家的人,十七八岁,筑基境初期。”

赵铁衣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但神教最近确实来了一个年轻人,据说从苍澜城来的,很得上面赏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林寻的手握紧了断刀。

赵天行。苍澜城第一天才,在菜市口当众羞辱他的人,抢走姜晚晚给的银子的人,后来加入了神教。如果他真的在这里,林寻不介意和他算一算旧账。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需要休息。

他靠着第六柱,闭上眼睛。不屈在口燃烧,稳定、炽热、永不熄灭。冰魄的力量包裹着不屈,像一层冰壳保护着一团火,火在冰里烧,冰在火中融化,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