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沈雨桥站在清河县北山的山坡上,看着脚下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山上的杂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下面裂的黄土地。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灰蒙蒙的,像是谁用铅笔在天空下画出的轮廓。
这口井,就是蒋寒的记里写的那口。
“清河县北山,老槐树下的枯井。”
老槐树已经死了。树枯朽,歪倒在井口旁边,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守护着这个秘密。树皮早就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质,上面爬满了虫蛀的痕迹。
井口不大,直径大约一米,用几块石板围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黑绿色的,湿漉漉的。井壁上爬着枯藤,像一条条瘪的蛇。
沈雨桥蹲在井边,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天空。
“深度大概十五米。”身后传来江北辰的声音,“刚才用探照灯照了一下,井底有积水,看不清有什么。”
沈雨桥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改变了所有事情。
赵志国自首了。省纪委介入,市局被整顿,一大串涉案的官员被调查。清河县当年的扶贫款贪腐案,重新被翻出来。苏明月提供的证据,足够让十几个人坐牢。
而沈雨桥和江北辰,因为违规泄露内部证据,被停职调查了两个月。
最后的结果是:江北辰被记大过,调往郊区派出所;沈雨桥被停职反省,法医资格暂时冻结。
专案组解散了。
案子也结了。
周海平的尸体——那个替身——被火化。林敏——或者说林建民——的尸体也被火化。没有人来认领骨灰。
苏明月去自首了。因为她破坏现场、伪造证据,被判处一年,缓刑两年。她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周海平——真正的周海平——去自首了。他冒用他人身份二十六年,被判了八个月。宣判那天,他笑了,说:“八个月,换二十六年,值了。”
林建国——真正的林建国——也去自首了。他包庇弟弟、妨碍司法公正,被判了一年。走出法庭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那里空无一人。
没有人来送他。
案子结了。
但沈雨桥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过。
那口枯井。
蒋寒的记里写的,林建国的证词里提到的,苏明月的视频里拍到的——那口枯井。
“你真的要下去?”江北辰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担心。
“我是法医。”沈雨桥说,“就算被停职了,我也是一个法医。井里有尸骨,我应该下去。”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
“那我陪你。”
“你已经不是刑侦队长了。”沈雨桥看着他,“你现在是郊区派出所的片警。”
江北辰笑了一下。
“片警也可以下井。”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专案组的正副组长,在案发现场针锋相对。现在,一个是停职的法医,一个是降职的片警,站在荒山上,面对一口枯井。
命运真是奇怪的东西。
下井的准备做了半个小时。
江北辰从车上拿来绳索、安全带、探照灯、对讲机。他把绳索固定在井口旁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用脚踹了踹,确认牢固。
“我先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轻。我下去探路,确定安全了你再下。”
沈雨桥想说什么,但江北辰已经开始往下爬了。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井口里,探照灯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照出湿漉漉的石头和盘错节的树。
“到底了。”对讲机里传来江北辰的声音,有些闷,“积水不深,到脚踝。井底有淤泥,还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下来自己看吧。”
沈雨桥深吸一口气,戴上安全帽,把探照灯挂在脖子上,抓住绳索,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井壁很湿,石头滑溜溜的,长满了苔藓。她的鞋好几次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心砰砰直跳。
但她没有停下。
十五米的深度,她爬了十分钟。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捂住鼻子,打开探照灯,环顾四周。
井底不大,直径大约两米,地面是湿软的淤泥,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积水确实不深,刚到脚踝,但很浑浊,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江北辰站在她旁边,探照灯照着井壁的一个角落。
“你看那里。”
沈雨桥顺着灯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井壁的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
是骨头。
人的骨头。
沈雨桥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骨头。
很零散,不完整。有些被淤泥盖住了,只露出一角。她看到一股骨,一胫骨,几肋骨,还有一个——颅骨。
颅骨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头顶。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沈雨桥的手开始发抖。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把颅骨从淤泥里捧出来。
很小。
比成年人的小很多。
她翻过来看——下颌骨还在,牙齿完整。她数了数牙齿的数量和磨损程度,心里一沉。
这是一个少年。
十二三岁。
沈雨桥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林建民。
不对,林建民后来活了,变成了林敏。
那是谁?
她想起周海平的信——“井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林建军。
林建国的弟弟,林建军的尸体,在蒋寒之前就被推进了这口井。
沈雨桥把颅骨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在淤泥里翻找。
她找到了更多的骨头。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有206块骨头,她一块一块地挖出来,摆在地上。
十五岁的少年。
身高大约一米六。
骨盆的形状——男性。
她找到了第二具颅骨。
比第一具大一些,成年男性。牙齿有磨损,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蒋寒。
沈雨桥把第二具颅骨也捧出来,放在第一具旁边。
两个颅骨,并排摆在地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沈雨桥跪在淤泥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但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看着这两个颅骨,看着这两个死了二十六年的人。
“你还好吗?”江北辰蹲在她旁边。
沈雨桥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具少年颅骨的头顶。骨头很光滑,很凉。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哭泣。
“我们带他们出去。”江北辰说。
沈雨桥点了点头。
她开始工作。
每一块骨头,她都小心地挖出来,清理掉淤泥,用证物袋装好。她一边挖一边记录,哪个位置发现了什么骨头,骨头有什么特征,有没有伤痕。
这是她的工作。
就算被停职了,就算没有人让她来,她也是一个法医。
骨头不会说谎。
骨头会说出真相。
在清理那具少年骨骼的时候,她在第三颈椎上发现了一道切痕。
很细,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切割过的。
沈雨桥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自然死亡。
这是被人用刀割断颈椎造成的。
她继续检查。
在颅骨的枕骨部位,发现了一处凹陷性骨折。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像是被什么钝器击打过的。
有人从背后打了这个孩子的头,然后用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沈雨桥闭上眼睛。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一个被人推进枯井、活活死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检查蒋寒的骨骼。
蒋寒的骨骼上,伤痕更多。
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有骨折痕迹,是生前造成的。右臂尺骨有骨裂痕迹,也是生前造成的。颅骨没有明显外伤,但颈椎——
沈雨桥拿起蒋寒的颈椎骨,仔细看。
第二颈椎和第三颈椎之间,有错位的痕迹。不是死后造成的,是生前的——被人扭断的。
沈雨桥想起那个视频。
赵志国把一个人推进井里。
那个人没有立刻死。她在井底挣扎,在喊叫。
然后——
然后赵志国做了什么?
沈雨桥不敢想下去。
她放下骨头,坐在淤泥里,浑身发抖。
“沈雨桥?”江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两具尸骨,看着这两个被埋在黑暗的井底二十六年的人。
蒋寒,一个替弟弟顶罪的哥哥。
林建军,一个想帮朋友讨回公道的年轻人。
他们死了,被人推进这口井里,被淤泥和黑暗掩埋了二十六年。
没有人来找他们。
没有人问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带你们出去。”沈雨桥轻声说,“我带你们回家。”
她把所有的骨头都装进证物袋,放进背上的背包里。
然后她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十五米的深度,她爬了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很艰难,背包里的骨头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
爬出井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沈雨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北辰随后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也沾了不少。
两人坐在井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北辰开口。
“你哭了。”
沈雨桥伸手摸了摸脸,发现真的是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没哭。”她说。
江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沈雨桥沉默了几秒。
“带他们回去。”她说,“做DNA鉴定,确认身份。然后——还给他们家人。”
“他们有家人吗?”
沈雨桥想起林建国。
那个在法庭上回头看旁听席的人。
那个空无一人的人。
“有。”她说,“还有一个哥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山坡上。
沈雨桥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枯井,静静地躺在山坡上,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她想起苏明月说的话——“她看见了。”
是的,她看见了。
这口井看见了。这些骨头看见了。这片土地看见了。
现在,它们终于可以开口了。
沈雨桥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背包里的骨头很重,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枯井里的尸骨被发现了,但清河县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那把伞,那个村庄,那些沉默的人——还有很多秘密,埋在这片土地下面,等着被挖出来。
而她,会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不管用多长时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她是法医。
她的工作,就是让死者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