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沈雨桥坐在办公室里,把U盘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个音频,一个视频,还有一个文档。
她先打开文档。
是一封信,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从内容看,应该是苏小晚的姐姐。
沈雨桥从头开始看。
“我叫苏小晚。不,我不是苏小晚,我是苏小晚的姐姐。我叫苏明月。”
“1998年,我十六岁。我妹妹十二岁。那年夏天,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她跟我说,她要去镇上买作业本。她带了伞,一把黑色的伞。那是爸爸留给她的,很旧了,但她很喜欢。”
“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村东头的水沟里找到了她。她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撕烂了。她的眼睛睁着,很大,看着天空。”
“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
“她看见了什么?她在死之前,看见了什么?”
“警察来了。一个姓赵的,从市里来的。他说他会查清楚,会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他骗了我们。”
“他查到了凶手——一个叫林建民的男孩,十七岁。但他没有抓他。因为林建民的哥哥,蒋寒,替他顶了罪。而蒋寒知道的秘密,比人案更大——清河县的扶贫款被贪了,好几百万。我妹妹就是偶然听到了这件事,才被的。”
“姓赵的选择了掩盖。他和那些贪官做了交易:他帮他们掩盖真相,他们帮他升官。”
“蒋寒死了。林建军死了。林建民跑了。”
“而我妹妹,白死了。”
“我等了二十六年。我学了法律,做了律师。我用所有的业余时间调查这件事。我找到了当年的证人,找到了贪腐的证据,找到了那把伞。”
“三年前,我把那把伞放在了姓赵的能看到的地方。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他慌了。他把伞拿走了,藏了起来。”
“但伞又出现了。有人把它放在了凶案现场。”
“那个人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那个替身自己,也许是别人。但不管是谁,我知道,时机到了。”
“这把伞,是我妹妹的。”
“伞柄上的J.H.,不是蒋寒,不是林建国。是我妹妹的名字——苏小晚的拼音缩写,X.W.,被改成了J.H.。那是爸爸给她刻的,后来被人改了。”
“她死的那天,带着这把伞。”
“这把伞,是她最后的遗物。”
沈雨桥读完这封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把伞,不是蒋寒的,不是林建国的。
是苏小晚的。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她带着这把伞去买作业本,再也没有回来。
伞在凶手手里辗转了二十六年,最后回到凶案现场。
它见证了所有的罪恶。
沈雨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那个音频文件。
是一个录音,很长,一个多小时。声音很嘈杂,像是偷录的。
她听了几分钟,心跳加速了。
那是赵志国的声音。
“……扶贫款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跟任何人说……”
“……蒋寒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不会开口的……”
“……林建民跑了,但没关系,他不敢回来……他的指纹已经被我换成蒋寒的了,通缉令上是蒋寒的名字……”
“……苏小晚的案子,结了。凶手是蒋寒。虽然他跑了,但案子破了。这是我的功劳……”
录音到这里断了。
沈雨桥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最后一个文件——视频。
很短,只有几十秒。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在夜里拍的。
画面里,是一口井。
井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服。
穿警服的人,正在往井里推什么东西。
沈雨桥凑近了看。
是一个人。
一个活人。
她在挣扎,在喊叫,但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然后,她消失了。
井口空了。
穿警服的人转过身,脸对着镜头——
赵志国。
年轻二十多岁的赵志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视频结束了。
沈雨桥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她见过很多尸体,见过很多残忍的死亡方式。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被的过程。
而且是被一个警察的。
她拿起电话,打给江北辰。
“看了?”他的声音很低。
“看了。”
“我让技术科的人做了鉴定。音频和视频都是真实的,没有剪辑痕迹。赵志国的声音和面部特征都匹配。”
沈雨桥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
江北辰也沉默了几秒。
“走程序。”他说,“把证据交给省厅。赵志国是副局长,我们没有权限处理他。”
“你觉得省厅会接吗?”
江北辰没有说话。
沈雨桥知道他在想什么。赵志国在公安系统了三十九年,深蒂固,关系网遍布全省。省厅里有没有他的人?会不会有人帮他压下来?
“我有一个办法。”沈雨桥说。
“什么?”
“新闻发布会。”
江北辰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开除,可能会被。泄露内部证据,程序违规,随便一条都够你受的。”
“我知道。”
江北辰又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去。”他说。
沈雨桥愣了一下。
“你?”
“对。”江北辰说,“证据是我找到的,U盘是我拿回来的。要担责任,一起担。”
“你不用——”
“别说了。”江北辰打断她,“我这个人,靠直觉办案,不讲程序,你知道的。这次,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沈雨桥握着电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温暖。
很久没有过的温暖。
“好。”她说。
晚上八点,沈雨桥和江北辰在办公室里整理证据。
所有的材料都摊在桌上——尸检报告、指纹比对结果、DNA报告、那把伞、蒋寒的记、苏明月的信、音频、视频。
沈雨桥一份一份地看,确保没有遗漏。
江北辰在旁边打电话,联系省里的记者。
“省台的、市台的、还有几家网络媒体,都联系了。”他挂了电话,“明天上午十点,在局门口。”
“局里不会让我们开的。”
“所以不在局里开。”江北辰说,“对面的咖啡馆,我包了二楼。记者们都会去。”
沈雨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江北辰也笑了。
“跟你学的。”他说,“用证据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但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江队,沈法医,”他的声音在发抖,“赵局来了。在楼下。”
沈雨桥的心沉了下去。
江北辰站起身,挡在桌前。
“他来什么?”
“不知道。他说要见你们。”
江北辰看了沈雨桥一眼。
“把东西收好。”他低声说。
沈雨桥飞快地把所有材料塞进抽屉,锁上。
门开了。
赵志国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
“江队长,沈法医。”他说,“还没下班?”
“正准备走。”江北辰说。
赵志国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坐。”他说,“我有几句话想说。”
江北辰和沈雨桥对视了一眼,坐了下来。
赵志国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他说。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从你们调那把伞的记录开始,我就知道了。”赵志国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去了陈明远家,去了周海平的老屋,去了东郊的工厂。每一步,我都知道。”
沈雨桥的手心开始出汗。
“但我没有阻止你们。”赵志国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也想查清楚。”赵志国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不再那么平静了,“1998年的事,我做错了。我承认。”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承认?”她问。
“对。”赵志国说,“我承认我了蒋寒和林建军。我承认我掩盖了真相。我承认我帮那些贪官做了伪证。”
他看着沈雨桥,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疲惫的光。
“但你不知道的是,”他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雨桥没有说话。
赵志国沉默了很久。
“1998年,我刚调到市局。”他说,“我是个年轻警察,有理想,有抱负。我想破大案,想立功,想出人头地。”
“清河县的案子,是我接的第一个大案。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了,整个村子都在哭。我去的时候,她姐姐——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跪在我面前,求我替她妹妹报仇。”
“我发誓,一定抓到凶手。”
“我查到了林建民。证据确凿,就是他。但他跑了。我查到了蒋寒,他替弟弟顶罪,但我知道他不是凶手。”
“然后我发现了扶贫款的事。几百万,被县长、书记、还有几个科长分了。那个女孩,就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被的。”
“我向上级汇报了。但没人理我。我的上级说,这种事不要管,管好人案就行了。”
“我不甘心。我继续查。然后有人找到了我——县里的人,带着钱。他们说,只要我闭嘴,这些钱就是我的。”
“我没要。”
“他们又来了。这次不是钱,是威胁。他们说,如果我不闭嘴,他们就把我搞臭。他们查到了我老婆的弟弟开了一家公司,有偷税漏税的问题。他们说,只要他们举报,我老婆的弟弟就得坐牢。”
赵志国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老婆哭着求我。她说,她弟弟还年轻,不能坐牢。她说,那些贪官的钱又不是我拿的,我管那么多什么?”
“我动摇了。”
“我选择了闭嘴。我帮他们做了伪证,把罪名安在蒋寒头上。我了蒋寒和林建军,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我放走了林建民,因为他说他可以消失,再也不回来。”
“我升了官。从副大队长到大队长,从大队长到副局长。三十九年,我一路升上去,靠的就是清河县的案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这二十六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过。”
房间里很安静。
沈雨桥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悲哀,还有一点点同情。
但同情很快消失了。
她想起那个视频——赵志国把一个人推进井里。那个人的挣扎,那个人的喊叫。
她想起苏明月的话——“她看见了。”
“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她问。
赵志国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他说,“苏明月。她回来了。她等了我二十六年,她不会放过我的。”
“你怕了?”
“对。”赵志国说,“我怕了。但不是怕她。我怕的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身,看着江北辰。
“我来这里,不是求你放过我。”他说,“我来这里,是来投案的。”
江北辰愣住了。
“你要自首?”
“对。”赵志国说,“该负的责任,我会负。”
他伸出手。
“铐我吧。”
江北辰看着他,没有动。
“程序上,”他说,“你是副局长,我没有权限铐你。”
赵志国笑了一下。
“程序。”他重复了一遍,“三十九年,我一直在讲程序。但最不该违反程序的时候,我违反了。”
他伸出手,握住江北辰的手。
“拜托你。”他说,“把真相交出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让那个女孩安息。”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沈法医,”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个好法医。比我强。”
门关上了。
沈雨桥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江北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赵志国走出大楼,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没有开走,就停在那里。
“他在等。”江北辰说。
“等什么?”
“等我们行动。”
沈雨桥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透过车窗,能看见赵志国的侧脸。
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沈雨桥转回身,走到桌前,打开抽屉。
她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放进公文包。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
江北辰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十点。”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沈雨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
她想起苏小晚的眼睛。
那双十二岁的眼睛,在死之前,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罪恶,看见了背叛,看见了沉默。
但现在,那些沉默,终于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