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皇后娘娘,苏贵人请您过清芷宫喝茶。”
天还没亮透,我刚合了半个时辰的眼,这就来了。
秋禾脸色很难看:
“来传话的宫女说,苏贵人特意备了江南的碧螺春,想与娘娘叙叙乡谊。”
乡谊。
她是金陵秦淮河上的名伎,我是苏州织造世家的嫡女,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两个人,现在论起乡谊来了。
但我还是去了。
上一世我摆足了皇后的架子,从不给她好脸色。
结果呢,满宫的人都说沈皇后善妒刻薄,苏贵人温柔贤淑。
人心这笔账,比银子难算得多。
清芷宫重新布置过了,原先那些库房调来的瓷器铜器已经撤走,换上了一色的素雅陈设。
竹帘轻垂,案上清供着一枝白梅,连熏香都是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沉水。
苏婉正坐在窗边抚琴。
见我进来,她起身行礼,姿态柔美得像一幅画。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我在客位坐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清雅。比先前好看多了。”
她笑了笑,亲手给我斟茶:
“娘娘喜欢就好。妾身原先在江南时,住惯了简朴的屋子,那些金贵的摆设反倒让妾身不自在。”
我端起茶盏闻了闻。
茶不错,水也好,但杯子是官窑青瓷。
这套茶具不在库房的账上,是她自己带进宫的。
一套十二件,市面上少说值三百两。
名伎出身,倒是攒了些家底。
“苏贵人客气了。”我抿了一口茶,”今请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她放下茶壶,敛了笑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妾身想和娘娘说几句心里话。”
“请讲。”
“妾身知道娘娘心里不痛快。”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妾身出身低微,一朝入宫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敢和娘娘争什么。妾身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在清芷宫,不惹是非,不生事端。”
停了一拍,她抬起眼看我,目光清澈得像一泓泉水。
“娘娘放心,妾身绝不会动娘娘的东西。包括……陛下的心。”
这句话说得真好。
好到我差点鼓掌。
上一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信了,以为她当真淡泊无争。
后来呢?
后来她哭着跟他说,皇后她喝绝子汤,她不敢反抗,只能从命。
他拍案而起,说沈蕴宁心如蛇蝎。
所以这一世,我不信了。
但我笑得比她还温柔。
“苏贵人有这份心,本宫很欣慰。后宫上下,都是一家人,何须分你我。”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给我添了半盏茶。
“对了,娘娘。”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妾身有一事相求。”
来了。
“妾身听闻宫中有一位姓周的御医,擅治旧疾。妾身在江南时落下了咳疾,想请他看看。但御医院的规矩,贵人以下不能指名请御医,需得娘娘批准才行。”
周御医。
我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世,苏婉就是通过周御医,拿到了一味叫做红花的药。
她把红花研成粉,掺在我的安神香里。我闻了三个月,小产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那时候没人知道是她做的。
所有人都说,是我自己身子不好,福薄。
他站在我床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保重,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孩子。
我的孩子,他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娘娘?”苏婉轻声唤我,”娘娘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搁下茶盏。
“周御医最近在忙太后的调养方子,怕是抽不开身。”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过,”我话锋一转,
“本宫可以让御医院另派一位擅长肺症的大夫给你看。李御医的医术也不差,且更年轻,手段更新些。”
“多谢娘娘。”
她笑着谢恩,我也笑着起身告辞。
走出清芷宫的时候,头已经升高了。
秋禾低声问我:”娘娘为何不答应她见周御医?”
“因为周御医不只会看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加快了脚步,
“回去把御医院这三年的用药记录调出来,尤其是红花的进出账目,一两一钱都不能差。”
秋禾虽然不明白,但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
我没法跟她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太荒唐。
谁会相信一个皇后说,我上辈子活过一次,死在浣衣局的井台边,所以这辈子我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没人会信。
就像上辈子没人信我没她喝绝子汤一样。
那碗药,是我端到她面前的不假。
但方子不是我开的,药也不是我熬的。
我只是想吓唬她,让她知道沈家不好惹。
可她当着我的面,一饮而尽。
然后她吐了血,跪在地上哭,说妾身遵命。
太后闻讯赶来,看见满地的血,一口气没上来。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包括他。
这辈子我不动手了。
我只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