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皇后娘娘,苏贵人说这些器物是陛下赏的,不该算钱。”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照写不误。
“陛下赏的是清芷宫,不是库房的东西。库房归我管,调用需签字画押。她既然没签字就拿走了,便是赊账。”
“可苏贵人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把写好的条子吹了吹墨,搁在一边,
“规矩是规矩,恩宠是恩宠。告诉苏贵人,这两样东西,我这儿分得清。”
小太监走后,秋禾犹犹豫豫地开口:
“娘娘,奴婢怕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
“传就传。”
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他说的是——沈蕴宁,朕给你脸了是不是。
这一世他大概也会这么说。
但我不在乎了。前世死在浣衣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脸不值钱,我的命才值钱。
果然,当天晚上他就来了。
不是来坤宁宫,是让人传了口谕,叫我去御书房。
我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带上账册,慢慢走过去。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堆着奏折,他正在批。
“臣妾参见陛下。”
他没抬头。
我就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放下笔。
“苏氏跟朕说,你拿账本压她。”
“臣妾没有压她。臣妾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不耐烦,
“她初来乍到,你就拿规矩卡人,是不是太刻薄了?”
刻薄。
上辈子他也用过这个词。
那次是我拦着不让苏氏用皇贵妃的轿辇,因为册封礼还没办。
他说我刻薄。
我垂下眼,把账册递上去。
“陛下请看,这是清芷宫调用库房物品的明细。共计瓷器三十二件,铜器十四件,绸缎帐幔六套,折银八百七十两。”
“臣妾没有为难苏贵人。臣妾只是想确认一下,这笔银子从哪里出。”
他没翻账册,只盯着我:”朕出。”
“好。那臣妾登记为御赐。”
我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就着他案上的墨,当场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
“陛下请用印。”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蕴宁,你是存心给朕难堪?”
“臣妾不敢。只是内务府年底要查账,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若是陛下觉得这些小事不值得费心,臣妾以后便不来问了,自行做主便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低着头,表情平和,呼吸均匀。
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一被他瞪就慌了手脚的沈蕴宁了。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比这冷的眼神看过太多。
“滚。”他说。
我行了个礼,抱着账册退出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秋禾吓白了脸,我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
“没事。碎的是他的杯子,回头也记上账。”
走回坤宁宫的路上,夜风很凉。
我裹了裹斗篷,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正跪在御书房外面哭,求他回头看我一眼。
他没看,径直去了清芷宫。
我跪了一整夜,膝盖磨破了皮,血浸透了裙摆。
第二天太后来接我,骂他不是东西。
再后来太后薨了,我连最后一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了。
这辈子不跪了。
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求人的。
回到坤宁宫,桌上摆着一封信。
沈家的家书,父亲的笔迹。
我拆开看了两行,手就定住了。
父亲说,江南织造的账目有些出入,让我不必心,他已经打点妥当了。
打点妥当。
上一世,沈家被抄的罪名,就是侵吞织造银两。
父亲以为打点妥了的那些人,后来一个一个地倒戈,把沈家卖了个净。
我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
然后重新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江南织造的每一个数字。
“秋禾,把我的金算盘拿来。”
“娘娘要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