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皇后,太后叫你去慈宁宫。”
来传话的不是太后身边的苏嬷嬷,是御前的李德海。
这就不对了。太后若只是找我说话,不必动用御前的人。
除非这道口谕,明面上是太后传的,实际上是他的意思。
我换了衣裳,带上秋禾去了慈宁宫。
一进门就闻见了浓重的药味。
太后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比前几瘦了一圈。
她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好,全靠周御医的方子吊着。
但让我心里一沉的不是太后的病容,而是坐在太后下首的那个人。
苏婉也在。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低眉顺眼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小心翼翼地用调羹搅着。
“娘娘来了。”苏婉抬头,朝我微微一笑,
“妾身方才给太后讲了个江南的趣事,太后听了很高兴。”
太后咳了一声,看向我:
“蕴宁,你来了。坐吧。”
我在太后右手边坐下。
太后的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
“哀家今叫你们一起来,是有句话想说。”
我等着。
“皇帝的心思,哀家看得清楚。他对苏氏……有几分真心。”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蕴宁,你是哀家亲自挑的儿媳妇。当初选你,一是因为沈家忠厚,二是因为你性子爽利,配得上皇帝。可这几年下来,你们夫妻之间……”
她没说下去。
不必说了。我和他之间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不爱我。从来没有。
娶我是因为沈家的银子,忍我是因为沈家的势力。
如今他南巡归来,带回了苏婉,就像一个人终于攒够了底气,准备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
“太后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太后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哀家的意思是……你大度些。苏氏入宫已是既成事实,你若总拿规矩压她,皇帝心里不舒服,你也不好过。”
大度。
又是大度。
上辈子太后也说过这两个字。后来太后死了,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蕴宁,是哀家对不住你,哀家不该劝你忍。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太后教训的是。”我低下头,”臣妾记住了。”
苏婉在旁边适时地开口:
“太后放心,妾身一定敬重皇后娘娘。娘娘管着六宫庶务,辛苦得很,妾身往后但凡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太后点了点头,拍了拍苏婉的手:”难得你懂事。”
我坐在一旁,看着太后拍她的手,笑着夸她懂事。
这画面真好,好得我想吐。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太后不是坏人,她只是老了,病了,想息事宁人。
她不知道苏婉会做什么,不知道那个笑盈盈的女子手上沾过血。
苏婉欠身告退后,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我一个人。
“蕴宁。”太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哀家知道你心里苦。但哀家身子一不如一,怕是护不了你太久了。你自己……要学会弯腰。”
“弯腰弯久了,脊梁就断了。”
这话从我嘴里滑出来,比我预想的要快。
太后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朝太后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太后待臣妾的好,臣妾记在心里。往后太后保重凤体,旁的事不必心。”
走出慈宁宫,头正毒。
秋禾撑了伞过来,我没接,就那么顶着太阳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他。
他身后跟着一队侍卫,看样子刚从校场回来,衣襟上沾着尘土。
看见我,他停了脚步。
我也停了。
“去慈宁宫了?”他问。
“是。太后找臣妾说话。”
“说了什么?”
“太后让臣妾大度。”
他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
“太后说得对。你是皇后,该有皇后的气度。”
我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英武。
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我把全部的心都给了他,恨不得把沈家搬空了来讨他欢心。
他接了银子,没接心。
“陛下说得是。”我垂下眼。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侍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他来浣衣局那天。
他来拿一件袍子。
那件袍子上有苏婉绣的并蒂莲,他怕浣衣局的人洗坏了,特意来叮嘱。
他没认出我。
我跪在井台边搓衣裳,头发乱得像枯草,手上全是冻疮。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袍角擦过我的膝盖。
他没认出他的皇后。
那天晚上我发了烧,烧了三天,死在第三天的黎明。
死之前我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嫁他。
可老天爷没给我不嫁的机会,只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那我就换一种活法。
回到坤宁宫,秋禾递来一封加急的信。沈家的,父亲的字迹。
我拆开一看,手上的力气突然松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织造案的事,有人告到了御史台。
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三个月。
“秋禾。”
“奴婢在。”
“去把这三年的织造账本全部封箱,连夜送到我父亲手上。另外,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娘娘要……”
“我要和陛下谈一笔生意。”
我攥紧了那封信。
上辈子沈家是被人设局陷害的,织造案里那些所谓的贪墨证据全是伪造的。可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我爹和我哥的头已经挂在菜市口了。
这辈子,我不等他们动手。
当晚,我去了御书房。
他正在批奏折,见我来了,皱了皱眉。
“又来算账?”
“陛下,臣妾想和您谈一件正事。”
“什么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臣妾请旨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