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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队伍总算是稳下来了,苏小小这才能稍微喘口气,把眼神从每天的活儿和分吃食上头挪开一点儿。

吃的东西好歹糊弄住了,野菜野果子再难吃,塞进肚子里也能顶个半饱。可药这玩意儿,眼瞅着就跟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绳子似的。栓子那伤口,长了几天也没见好利索,时不时还发点低烧。沈清枫的伤倒是不流血了,可里头亏得厉害,得拿温补的药材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在这鬼地方,那就是慢刀子割肉,早晚的事。队伍里其他人也是,磕了碰了,全是硬挺着。

刘管事那儿是指望不上了,他不来克扣就算是烧高香。戍堡那个“公家”的药材库,苏小小借着理账的由头远远瞄过一眼,比粮库还净,就剩些发了霉的、不知道哪年月的药渣子,上头写的啥都认不全。

得另想办法。

苏小小的眼神,就落在破屋墙角,沈清枫那个憋憋的、却一直让他当宝贝收着的旧包袱上。

画……

“三画之约”——拿画换粮食,拿画换药,拿画换命。

当初在流放路上,沈清枫一幅《寒梅图》,从行商手里换来过粮。如今到了这坡,他的“画”,还能换来东西不?能换来啥?

更要紧的是,沈清枫现在这身子骨、这心气儿,还能提笔作画吗?驿站那回,他差不多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了。眼下……

这天擦黑,苏小小早早把第二天的活儿派完,回到破屋。沈清枫靠墙坐着,闭眼养神,脸在昏黄的天光底下还是白得吓人,可比刚来时那副死人样,好歹多了丝活气儿。栓子也醒了,靠墙坐着,小口小口喝着碗里苏小小特意给他留的、稠了那么一点点的菜粥。

苏小小挨着沈清枫坐下,没急着开口,就闷声把白天从山上弄来的、几株勉强能安神的野草,揉巴揉巴,拿布包上,在火上烤热了,然后敷在他那还时不时疼一下的肩头上。

草药那股子热乎气儿散开。沈清枫眼皮子动了动,睁开眼,看她。

“今儿觉得咋样……”苏小小问,手上没停。

“还行”沈清枫嗓子眼还是有点哑。

“栓子那伤口,又开始往外渗东西了。之前找的那点儿止血草,快见底了。”苏小小说着,口气平平的,就跟说今儿天阴似的,“队伍里也有人咳嗽,怕是前两天淋了雨,寒气钻进肺里了。”

沈清枫没吭声,眼神落在墙角那旧包袱上。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这画……在这地方,能换来啥?”他慢悠悠地问。

“不知道。”苏小小实话实说,“可总得试试。这坡再破,也不是跟外边儿完全断了。戍卒、管事、还有偶尔路过的行商、附近的屯堡……保不齐有人,就想要一幅‘沈清枫’的画呢。哪怕是图个新鲜,装个斯文,或者……”她想起驿站那个拿粮换画的商人,也想起戍堡里那些兴许还对“风雅”或“过去”有点念想的人。

“你想让我画啥……”沈清枫又问。

苏小小停了手,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透着认真:“画你最拿手的,也画……他们兴许最想瞅的。”

沈清枫跟她对望了一眼,把眼神挪开,看向窗外黑下来的天,老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笔墨……”

“纸还有最后两张,炭笔也还有。”苏小小说,“墨……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苏小小没去空地支派活儿,把事情托付给断臂老兵和那个闷葫芦似的汉子,自己揣着从队伍“公账”里抠出来的、一小包晒的野果——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拿出来的、最像样的东西了——去了戍堡。

她没去找刘管事,绕开正街,直奔戍堡后头那片更破的地方,住的都是戍卒家眷。比流民区强点儿,也强得有限,土房子矮趴趴的,晾着打满补丁的衣裳,空气里混着孩子哭和女人活时那麻木的响动。

苏小小在一个门口正洗衣裳的、看着三十来岁的妇人跟前停下。这妇人姓周,男人是戍堡一个老卒,苏小小之前来打听山上能吃啥的时候,跟她照过一面,知道这人手脚利索,性子也还算和善。

“周家嫂子。”苏小小打招呼,把那一小包野果递过去,“一点儿山上的野果子,给孩子们甜甜嘴。”

周嫂子抬头,见是苏小小,愣了一下,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有点不自在地接过:“苏、苏娘子,这怎么好意思……”她听说过这位新来的、领着一帮流民活、好像还挺得刘管事“看重”的年轻女人,心里有点怵,也有点好奇。

“一点心意。”苏小小笑了笑,挨着她旁边的小凳子坐下,帮着一块拧衣裳,随口问,“嫂子,听说您家大哥是戍堡里的老人了,见得多。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这儿,或者附近,有没有人……喜好个字画,或者收点文雅玩意儿的?”

周嫂子一听,脸上露出那种又懵又“你问这啥”的表情,摇摇头:“咱这破地方,饭都吃不饱,谁摆弄那些风雅玩意儿。哦,对了……”她忽然想起啥,压低嗓子,“倒是听我家那口子念叨过一嘴,咱伍长,好像……早先也念过几天书,有时候捧着本破书看,屋里好像也挂着幅旧画,宝贝得跟啥似的。还有……东头屯堡的张把头,听说以前是南边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后来犯事发配来的,就爱鼓捣点笔墨,不过也就是自个儿瞎划拉。”

伍长……张把头?

苏小小记在心里,又跟周嫂子闲扯了几句,帮她把活儿完,才告辞。

接下来两天,苏小小一边接着管队伍的事儿,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伍长就是之前那个在流民区给他们指过路、收了金簪的老兵,平时大多蹲在枯槐树底下抽烟,不怎么管事儿,可在戍堡里好像有点老脸。至于东头屯堡的张把头,她暂时挨不上。

突破口,兴许就在伍长身上。

这天,苏小小从“公账”里,把队伍这几天攒下的、品相最好的那一小把野山药和几个鸟蛋仔细包好,又从一个妇人那儿,拿多出来的工分换了一小块相对净、洗得发白的旧粗布。

傍晚,她带着东西,又去了戍堡,直奔伍长常待的那棵枯槐树。

伍长果然在,靠着树,眯着眼打盹儿,旱烟杆搁脚边上。

苏小小走过去,轻轻喊了声:“伍长。”

伍长睁开一只眼,见是她,没啥表情,又闭上了。

苏小小把布包放他脚边,低声道:“伍长,这是队伍里这几天找着的一点东西,品相还成,给您老尝尝鲜。还有这块布,净,您留着擦擦汗。”

伍长没睁眼,就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小小没走,挨着他旁边不远坐下,也瞅着外头黑下来的天,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对他说:“这几天领着他们活,才知道这地方活下来有多难。有时候看着他们,就想起我爹以前说过,人活着,不能光图嘴里的,心里总得有点别的念想,哪怕是幅画,是本破书,是段小曲儿,也能在苦子里,透出点亮儿来。”

伍长还是没动静,可苏小小瞧见,他夹烟杆的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跟着的那位沈大人,”苏小小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他以前在京城,画得一手好画。可惜……如今落到这地步,连支像样的笔都没有。前几,他精神头好点,瞅着窗外的荒山,说想画点啥,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可这地方,连点像样的墨都寻不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不再往下说。该递的话,递出去了。剩下的,就看伍长接不接。

四周围静悄悄的,就剩晚风刮过枯枝子的呜呜声。

老半天,伍长才慢腾腾地开口,嗓子巴巴的:“沈清枫……沈大人的画,老夫听说过。”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看向苏小小,“早年也在京城当过差,远远见过沈大人骑马游街的风采。可惜了。”

他顿了顿,拿起脚边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头,他的声儿有点飘:“墨……我屋里还有点儿陈年的墨锭,还是当年离京城时,一个老兄弟送的,一直没舍得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笔……倒是有一支秃了毛的,凑合能写字。纸,没有。”

苏小小心头一跳,使劲压住那股子激动,脸上还撑着平静:“纸我们还有一点儿。若能借伍长的墨和笔使使,沈大人肯定感激不尽。画好了,一准把笔墨还回来,兴许……也能请伍长给瞅瞅。”

伍长看了她一眼,眼神怪复杂的,最后摆摆手:“笔墨在屋里炕头那个小木匣子里,自个儿拿去使吧。使完了,记着还回来。”说完,又把眼闭上了,不再吭声。

“谢伍长……”苏小小正经道了谢,起身,按伍长说的,去他那间一样破旧可还算利落的土屋里,拿出了一个落满灰的小木匣。

回到破屋,天已经黑透了。苏小小点上油灯,把木匣搁沈清枫面前。

沈清枫看着那木匣,又看看苏小小那亮晶晶的、带着盼头和紧张的双眼,老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截裂了、边儿上泛白的旧墨锭,和一支笔头快掉光、就剩短短一撮硬毛的秃笔。

他拿起那墨锭,手指头摩挲了一下,又拿起那支秃笔,瞅了瞅。

“纸……”他说。

苏小小忙拿出藏着的最后两张相对整装点的草纸,铺在一块还算平的木板上。

沈清枫把墨锭凑到油灯边儿上,拿指甲小心地刮下一点点墨粉,落在苏小小早备好的一点儿清水里。墨粉化得慢,颜色也淡。他又试了试那支秃笔,笔锋散得不成样,本勾不了细溜的线条。

这条件,寒酸到家了。

可他没皱眉头,也没抱怨。就静静地坐那儿,瞅着那摊淡墨,那支秃笔,和糙得拉手的草纸。油灯光把他瘦削的侧影打在土墙上,拖得老长。

苏小小憋着气,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枫终于动了。他拿起那支秃笔,蘸了蘸淡得几乎看不出色的墨,没去勾那些复杂的山水人物,连他拿手的梅花都没画。

笔尖落在纸上,慢得出奇。

画的是山。坡周围最常见的,那种光秃秃的、闷声不响的、好像扛了无数苦和死的荒山。线条因为笔秃而粗拉拉的,因为墨淡而模模糊糊,可就是有股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劲儿。

然后,在山脚下,他用笔尖那最后一点儿能聚拢的、稍微浓点儿的墨,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人影朝着大山,微微弯着腰,像是在作揖,又像是在……扛着啥。

没题字,没落款。

画完最后一笔,沈清枫放下秃笔,闭上眼,往墙上一靠,脸比刚才又白了几分,脑门子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这幅看着简单的画,好像费了他不少心神。

苏小小小心拿起那幅画。墨色淡得快没了,线条粗得不行,构图也简单。可她仔细一瞅,就好像能觉着那荒山的沉,和那个小小人影对着大山时,那种闷声不响的、近乎悲壮的硬撑。

这不是风花雪月,这不是才子佳人。

这是拿最破的家什,画给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苦熬的人们的——画像。

也是沈清枫这会儿,能拿出来的、最真也最沉的“心里话”。

苏小小把画小心吹,卷好,攥在手里。

墨是借的,笔是秃的,纸是糙的。

可这幅画的价值……

她瞅着昏黄灯光底下沈清枫那累垮了的侧脸,又瞅瞅手里轻飘飘的纸卷。

兴许,真能在这绝地里,生出点儿不一样的“金子”来。

下集预告:画是有了,可咋“卖”出去?苏小小把眼神落在伍长身上,也瞄向东头屯堡。一场围着“画”的无声试探和交易,就要在这荒地的暗流里头悄悄铺开。岭南首富的闺女,要咋拿那点儿剩下来的家底儿,为这幅画,也为他们的活路,牵起第一见不得光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