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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小小那把“以工代赈”的火,烧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头,塌了半年的那道破墙,硬生生让那群饿得眼珠子发绿的人,用最笨的法子垒起了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跟狗啃过似的,但好歹能挡点儿风。清沟渠那帮人也没闲着,挖出来一堆黑泥,把堵死的那段水道通开了一点点,虽说没多大用,可戍堡门口那片烂泥地,总算没那么下不去脚了。变化不大,可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鬼地方,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响动,也够让所有人竖起耳朵。

最大的甜头,是上山那拨人带回来的。他们对坡周边那些山山岭岭,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几个老猎户和采药人——虽说发配过来后手艺都荒得差不多了——领着人钻了几天林子,零零碎碎弄回来些能塞牙缝的东西:苦了吧唧但好歹能填肚子的野山药、酸得倒牙的野果子、还有几把晒的止血草药。

照着事先说好的规矩——公分记账、公平分配、老弱优先——苏小小每天收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东西清点清楚,拿块稍微平点的石板,谁了多少活儿,分了多少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分到东西的人,哪怕只是手指头粗的山药,眼睛里也有光了。那是“活着”的光,不是“等死”的那种死灰。

原先蹲在边上看热闹的人,开始坐不住了,一个个凑上来想入伙。苏小小没一股脑全收,一个一个过筛子,得保证新来的人能听招呼,不会把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那点儿规矩给搅黄了。人慢慢凑到了三十几个,在戍堡外头也算股不能小瞧的势力了。

刘管事这几天压没露脸,可苏小小知道,他一直打发人在暗处盯着。当初那三斤“启动粮”早吃光了,眼下这支队伍全靠每天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收获吊着命。刘管事八成在等,等这点儿东西撑不下去,等人自个儿散伙,或者等苏小小低头求他——到时候,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苏小小偏不求。她心里门清,一旦开了这个口,刘管事肯定伸手,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公平”就得塌。她得让这支小队伍露出更大的油水,让刘管事瞅着觉得“划得来”,才能暂时把他按住,搞不好……还能反过来拿捏他。

果然,第六天一早,刘管事剔着牙,慢悠悠晃到空地上,正准备看这帮“乌合之众”怎么散摊子,眼前的光景让他愣了一下。

三十几号人,虽说还是破衣烂衫、一脸菜色,可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安安静静围在苏小小边上,听她派活儿,眼睛里是盼头,是服帖,不是之前那种死鱼眼珠子似的麻木。手里家什也不是随便捡的石头木棍了,有磨过的石片,有绑了木把的简易锄头,甚至还有两把锈得不成样子但好歹磨出刃的破柴刀——这都是前几天拿多出来那点儿“收获”,从戍堡老兵和家眷那儿“换”来的。

“刘管事。”苏小小瞅见他,主动走过来,点了下头。

“嗯。”刘管事眼神在她脸上和她身后那帮人身上转了几圈,拖着腔,“折腾好几天了,动静不小嘛。不过……”话头一转,脸上又挂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行,“这几天,你们吃的用的,可全是自个儿找的,戍堡的粮食一粒没动。这账……是不是该说道说道了?”

来了。苏小小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还恰到好处挤出点儿带恭敬的难色:“管事说的是。可我们这几天,也替戍堡了点儿活不是?您瞅那墙,那沟……”

“那点儿活顶什么用?”刘管事直接打断,嗤了一声,“本来就是你们该的!发配到这儿,服劳役,天经地义!还想拿这个顶粮食?”

人群里一阵动,有人脸上挂不住,让苏小小一个眼神按住了。

“管事教训得是。”苏小小从怀里掏出那块记工分的石板,还有一张拿炭笔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这几天,我们所有人活、收货、分东西的细账。请管事过目。不敢说了多少活儿,可起码没让戍堡再为安置我们多心,反倒帮着修了修地方。另外……”她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我这几天翻老账,发现粮库这几个月的‘损耗’明细,有些地方……写法上可以再斟酌斟酌,兴许能让账对得上。比方说,有的‘鼠患’,可以记成‘支援流民以工代赈,维稳安民’的合理开销,虽说数目不大,可名头好听,上头查下来,也是桩……政绩。”

刘管事接过纸,扫了一眼。上头不光有清清楚楚的数字,还有几种“合理”做账的路子,把之前那些漏得跟筛子似的“损耗”,东挪西补,弄得天衣无缝,甚至还能“多”出点儿结余。这丫头……不光会看账,还会做账!而且,这是在向他递投名状,拿“账目”换对她这支小队伍的默许,甚至支持。

刘管事盯着那张纸,又看看苏小小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丫头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有她在,账能糊弄过去,上头能交代。这支队伍,眼下看不仅没惹事,还真了点儿活,要是真能一直弄到东西,对他没坏处。关键是,这丫头好像懂“规矩”,知道谁在这儿说了算。

“嗯……”刘管事把纸揣进袖子里,脸色和缓了些,“看来你这‘协理’,当得还算上心。账目的事儿,你看着办,弄清爽点儿。至于你们这帮人……”他瞥了一眼后头那些眼巴巴望着的人,“既然能自己找食,又肯活,暂时就这么着吧。不过,”话头一转,带上警告味儿,“都给我老实点儿……别惹事……不然,老子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谢管事。”苏小小微微躬身。

刘管事背着手,哼着小调,晃回自己屋了。他觉着自己做了笔划算买卖——用一个虚名和睁只眼闭只眼,换了个能的“账房”和一帮暂时能自给自足、还能创造点儿“价值”的劳力。

瞅着刘管事的背影,苏小小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她拿“账目”和“实际用处”当筹码,给这支队伍在夹缝里换来了点儿喘气的空当。虽说这空当薄得跟纸似的,全仗着刘管事的贪和短视,可好歹,有块浮板能踩一踩了。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所有人都瞅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盼头,也有担心。

“都听见了……”苏小小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开,“刘管事暂时许咱们接着。可这不代表就安生了。想在这儿活下去,活出个人样,不能光指望别人赏,也不能靠这点儿小打小闹。”

她走到空地当间儿,指着戍堡粮库的方向:“咱们的目标,不是天天挖野菜填肚子。是让那粮库里,有咱们一份该得的粮食!是让戍堡的账上,明明白白记着咱们了多少活儿,该拿多少报酬!是让咱们这些人,不再是随便扔这儿、自生自灭的‘流犯’,而是能凭自己力气和本事,在这儿站稳脚跟的‘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和粗重的喘息响起来。这些话,跟火星子溅进柴似的。

“苏娘子,你说,该咋?”那个断臂老兵哑着嗓子问。

“第一,立规矩。”苏小小眼神扫过众人,“从今儿起,咱们不光是等活儿,得有自个儿的章程。按时出工,听招呼,收的东西归公,公平分。偷奸耍滑、私藏夹带、寻衅闹事的,头一回警告,第二回,赶出队伍,永远不要。”

“第二,学本事。”她接着说,“有力气的,接着修墙、清沟、开路。熟山林的,不光找吃的,还得留神有没有能换东西的药材、皮毛。有手艺的,木工、编筐、修补,哪怕只是会讲故事、认得几个字,都报上来。得把每个人的长处都使上。”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得有自个儿的‘账’。不是刘管事那种糊涂账,是咱们自己人,每天了啥,收了啥,分了啥,一笔一笔,明明白白,所有人都能瞅,能查。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儿,出力就有饭吃,守规矩就有活路……”

她的话,一句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先是愣,跟着是动,最后,一丝微弱却真真切切的火苗,在许多人死灰似的眼底悄悄燃起来。

头一回,他们觉着自己不是孤零零的、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他们被拧成了一股绳,有了“规矩”,有了“奔头”,甚至……有了个看着嫩却稳当可靠的领头人。

“苏娘子,我们听你的……”抱孩子的妇人头一个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听苏娘子的……”

“有规矩就好……比乱糟糟等死强!”

附和声慢慢响起来,虽说七零八落,可聚到一块儿,也成了股不能小瞧的劲儿。

苏小小瞅着他们,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啥煽乎的话。她知道,路得一步一步走,人心得一点一点攒。

她重新派活儿,更细,更有条理。让断臂老兵管记工分、维持秩序,让那个闷声不吭但眼神机灵的汉子带支小队,专门在附近转悠,防着偷摸和打架。她甚至开始留意队伍里有没有懂点儿医术的——栓子的伤得换药,沈清枫的伤也得好好调理。

破屋里,沈清枫靠在墙边,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苏小小那股清清楚楚的声儿,和她有条有理的安排。他闭上眼,苍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丫头,不光点了火。

她已经开始试着,拢住这火,甚至……想拿这火,打出兵器,垒起高墙。

后勤之神?

兴许,她正在这绝地里,成为那个真正的、看不见的“轴”。

只是这“神”位,是拿荆棘和血堆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窗外的天,还是阴沉沉的。

可破屋里,好像因为那个忙忙碌碌的影儿,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下集预告:队伍算是立住了,可粮食这道坎儿,始终悬在脑门顶上。苏小小把目光落在沈清枫那管笔上——那兴许是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到了绝境里头,画画这玩意儿,能变出活路来吗?一幅不一样的“画”,又会招来啥样的眼神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