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万兽山脉的层层密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九霄从山岩后走出,怀中抱着小白,目光望向山谷入口方向。他的灵觉感知中,韩铁林三人的气息已经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浑厚、更加熟悉的气息,正在从相反的方向接近。
那道气息沉稳如山,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凌战云。
凌九霄站在山谷中,沉默了几个呼吸。
然后,他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这是每个纨绔子弟随身必备的物件。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俊朗,但眼神轻浮,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对着铜镜,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
眼神从深邃变得涣散,嘴角的弧度从不羁变成浮夸,连站姿都从沉稳变成了松松垮垮的模样。最后,他从包裹里翻出那柄画着春宫图的折扇,“啪”地展开,摇了摇。
苍玄子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三年了,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每一次凌九霄在密室里褪去伪装时,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真实的空气。而每一次他重新戴上纨绔面具时,都像是一条鱼重新沉入水底,将所有的光芒都压在幽暗深处。
“小子。”苍玄子终于开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爹?”
凌九霄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师父,我爹是凌家家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知道我的封印、知道母亲的留言、知道太虚界的事,他一定会追查到底。但母亲的敌人,连您全盛时期都不是对手。我爹只是灵海境,卷入这场旋涡……”
他没有说完,但苍玄子懂了。
不是不信任。
是保护。
就像母亲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敢回头看他一样,他也不敢让父亲卷入这场远超灵海境层次的暗流之中。
“走吧。”凌九霄收起铜镜,摇着折扇朝山谷外走去,步伐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去迎接我爹。”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懂主人为什么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它能感受到主人心底那份压抑的情绪——那种明明想扑上去喊一声“爹”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克制。
它舔了舔凌九霄的手背,无声地表达着安慰。
……
山谷外三里,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在密林中快速穿行。
凌战云一马当先,身披玄铁轻甲,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刀。刀名“斩夜”,三品法器,陪伴他二十年,饮过无数妖兽的鲜血。
他身后的三十名凌家精锐个个气息沉稳,最低也是炼体七重的修为。队伍中有三名灵海境初期的族老,是凌家明面上能调动的最强战力。
“家主,前方三里有一处山谷,地势隐蔽,适合藏身。”一名斥候回报道,“谷外发现了新鲜足迹,有三个人曾在此停留,修为不低。另外还有一人的足迹,较浅,应该是个少年。”
凌战云的目光一凝。
“三个人和一个人的足迹?”
“是。三个人的足迹汇合后又迅速分开,往山脉深处去了。那一个人的足迹……往山谷外方向,正在朝我们这边来。”
凌战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加快了脚步。
三十人的队伍在密林中拉成一条长线。凌战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他穿过一片古松林,跨过一条山溪,终于在一片开阔的林地中,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狼崽子,手里摇着一柄花里胡哨的折扇,正一步三摇地走过来。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凌九霄率先开口,语气依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调调:“哟,爹,您怎么来了?这大早上的,万兽山脉里露水重,您也不多穿点。”
凌战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凌九霄的脸上缓缓扫过。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左手袖口隐约露出的包扎痕迹,还有那双——尽管主人拼命想让它显得轻浮涣散,却依然藏不住某种光芒的眼睛。
“你受伤了。”凌战云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伤小伤,被树枝刮了一下。”凌九霄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爹您也太紧张了,我就是出来散散心……”
“万兽山脉是你散心的地方?”
凌战云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身后的凌家精锐们齐齐低下头,不敢看家主训子的场面。
凌九霄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城里待腻了嘛……”
凌战云没有再说话。
他大步走到凌九霄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掀开了凌九霄的衣襟。
口,三道红叉的第一道裂痕,暴露在晨光中。
裂痕中隐约流转的淡金色光芒,与普通灵脉截然不同的气息,还有那道裂痕边缘若有若无的太虚之气残留——全都暴露了。
凌九霄脸上的轻浮之色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动手。
更没想到父亲一眼就找准了他封印的位置。
凌战云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凌家精锐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凌九霄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折扇的扇柄。
然后,凌战云做了一件让凌九霄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背面,是几个凌九霄一眼就认出的文字——太虚界古文。
“念霄。”
凌九霄念出了那两个字。
凌战云的手微微一颤。
“你认识这上面的字?”
凌九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凌战云深吸一口气,将玉佩从匣子中取出,放在凌九霄的掌心。玉佩触手温热,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太久太久。
“你娘留下的。”凌战云的声音沙哑,“十五年前,她消失之前,将这块玉佩交给我。她说,若有一你的封印出现变故,将这块玉佩交给你。”
凌九霄握紧玉佩,指尖微微发白。
玉佩背面那两个字——“念霄”。
他原以为那是母亲的名字。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母亲刻给他的寄语。
“她还说了什么?”凌九霄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无法伪装的颤抖。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凌战云的目光越过凌九霄的头顶,望向万兽山脉深处,望向昨夜银焰凤凰照亮半边夜空的方向,“她还说……她会回来。”
凌九霄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告诉父亲,昨夜他见到母亲了。想告诉父亲,母亲说“月如没有死”。想告诉父亲,母亲说“等时机到了,我们会一家团聚”。
但他不能。
一旦说出来,以凌战云的性格,一定会追问母亲在哪里、敌人是谁、太虚界是什么地方。他会一头扎进这个旋涡,以灵海境的修为去对抗圣境以上的敌人。
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爹。”凌九霄将玉佩收入怀中,和那枚刻着“念霄”的玉简放在一起,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块玉佩而已,您至于亲自跑一趟吗?走走走,咱们回城,我请您去醉仙楼喝酒,听说新来了个唱曲的……”
“够了。”
凌战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手按在凌九霄的肩膀上,五指收紧,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还活着,还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你不想说,爹不问。”
凌九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凌战云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管你瞒着爹什么,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永远是凌家的儿子。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
凌九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一团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低下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忽然泛红的眼眶。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凌战云。凌战云低头看了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雪月天狼?”
“呃……捡的。”凌九霄闷声道。
“捡的?”凌战云看了看小白纯白无瑕的毛发,又看了看它那双灵性十足的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知道一头雪月天狼幼崽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
“有市无价。”
凌九霄低头看了看小白,小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不卖。”
凌战云看着儿子护犊子一样把幼狼往怀里塞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一闪而逝。
但凌九霄看到了。
那是他记忆中,父亲十五年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走吧。”凌战云转身,对身后的凌家精锐挥了挥手,“回城。”
“家主,”一名族老迟疑道,“万兽的事……”
“万兽的事,回城再议。城主府的大军还在后面,不差这半天。”凌战云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儿子找到了,先送他回城。”
凌家精锐们面面相觑。
家主亲自带着三十名精锐连夜进山,就为了找一个炼体三重的纨绔儿子?找到了就立刻回城,连探查万兽的正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这宠儿子也宠得太过了吧?
但他们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跟上。
队伍沿着来路返回。凌九霄走在队伍中间,被三十名凌家精锐隐隐护在中心。小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发出细细的呜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斥候忽然停下脚步。
“家主,有情况。”
凌战云眼神一凛,右手已经按在了斩夜刀的刀柄上。
“说。”
“前方三里处,发现了至少五十人的踪迹。从足迹和残留的灵气波动判断,修为不低,而且……是韩家的人。”
韩家。
凌战云的眉头皱起。
韩铁山在昨晚的议事中明确表示韩家会派出三十人参与联军。但五十人的规模,显然超出了约定。而且他们行进的方向,不是深入万兽山脉探查兽,而是横向展开,像是在搜索什么。
不,像是在包抄什么。
“韩铁林。”凌九霄忽然开口。
凌战云回头看他。
“韩铁林带了十几个人,昨晚就进山了。”凌九霄的语气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在山谷里碰到过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在找我。”
凌战云的眸光骤然变冷。
“找你?”
“韩飞羽前几天在咱家门口打了我一拳,您不是看见了吗?”凌九霄耸耸肩,“他二叔可能是觉得,光打一拳不够解气。”
他没有说韩铁林原话中“打断双腿丢在兽群里”的部分。
但凌战云从儿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听出了更多东西。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对身边的族老下达了一道命令。
“队伍改变路线。”
“绕开韩家的搜索范围,从鹰愁涧那条路回城。”
族老一怔:“家主,鹰愁涧那条路崎岖难行,而且有妖兽出没……”
“比韩家的人安全。”
族老立刻闭上了嘴。
他跟随凌战云二十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了。当凌战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动了真怒。而凌战云动真怒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服从。
队伍悄然转向,朝鹰愁涧方向前进。
……
同一时刻,三里之外。
韩铁林站在一块巨石上,面色阴沉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二爷,凌家的人忽然改变了行进路线,往鹰愁涧方向去了。”
“鹰愁涧?”韩铁林冷笑,“凌战云倒是机警。不过他以为绕开我就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哨子,放在唇边吹响。
哨音无声,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哨子中扩散而出,向万兽山脉深处蔓延。
片刻之后,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低沉的兽吼声。
不是一头妖兽的吼声,而是十几头。
“凌战云,你护得了你儿子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韩铁林收起黑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万兽山脉里,妖兽吃人,天经地义。等你们走到鹰愁涧最深处,十几头二品妖兽同时袭击,混乱之中死一个炼体三重的废物……谁能说是我韩铁林动的手?”
他跃下巨石,对身后的十几名韩家精锐挥了挥手。
“跟上。记住,不要靠太近。等妖兽动手之后,我们再出场。到时候凌战云自顾不暇,我们趁乱下手,净利落。”
“是!”
十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密林。
而在他们头顶数十丈的高空,一头翼展丈余的黑色鹰隼盘旋着。鹰隼的脚脖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简,玉简中灵光流转,将下方的一切尽数记录其中。
这是城主府驯养的三品灵禽——巡天隼。
巡天隼背上的玉简所记录的影像,会实时传回城主府中。
此刻,青云城城主府,一间密室中。
城主慕容远山坐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水镜中映出的正是巡天隼传回的画面——韩铁林吹响黑哨、驱使妖兽、尾随凌家队伍的全过程。
慕容远山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
“城主,韩家此举,已经触犯了青云城的禁令。”中年文士沉声道,“私驱妖兽、意图谋害同城家族子弟,按律当诛。”
慕容远山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水镜画面上来回扫视。
“不急。”他缓缓开口,“继续看。”
中年文士一怔:“城主?”
“韩铁林不过是一个灵海境中期的武夫,他手中的驱兽黑哨从何而来?”慕容远山的目光变得深邃,“能同时驱使十几头二品妖兽的驭兽法器,东荒域市面上本买不到。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您是说……”
“昨夜万兽山脉深处那道银焰凤凰的威压,加上韩铁林手中的驱兽黑哨,再加上提前爆发的万兽。”慕容远山缓缓站起身,“这些不是孤立的线索。”
他的目光穿透水镜,落在画面中那个被凌家精锐护在中间的少年身上。
凌九霄。
一个以纨绔闻名全城的废物少爷,孤身闯入万兽山脉,在数千妖兽暴动中活了下来,还收服了一头雪月天狼幼崽。
然后,韩家的人连夜进山,目标明确地要他。
而昨夜那道足以让元府境强者感到压迫的银焰凤凰威压,恰好出现在凌九霄所在的方向。
“太巧了。”慕容远山喃喃自语,“太巧了。”
中年文士迟疑道:“您的意思是……那个凌家的纨绔少爷,有问题?”
慕容远山没有回答。
水镜中,画面仍在继续。
凌家的队伍已经进入了鹰愁涧。
……
鹰愁涧是万兽山脉外围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绝壁高耸,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三丈宽的通道。峡谷底部乱石嶙峋,一条湍急的山溪从石缝中穿过,水声轰鸣。
凌九霄走在队伍中央,灵觉早已扩展到极致。
三十一丈的感知范围,在平时或许够用,但在两侧都是绝壁的峡谷中,他的感知被压缩成了一条狭长的带状区域。头顶的崖顶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脚下的溪水也阻挡了感知向地下延伸。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伏击场所。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我感觉到不对劲。”
苍玄子的声音响起:“老夫也感觉到了。峡谷中的妖兽气息在增多,而且不是自然聚集。有人用驭兽法器在驱赶它们。”
“韩铁林?”
“八成是他。昨夜那黑袍人用的驭兽之术,韩铁林用的驱兽法器——这两者之间,恐怕不是巧合。”
凌九霄的眼神微冷。
“爹。”他忽然开口。
凌战云回头。
“前面那段峡谷最窄的地方,不能走。”
凌战云眉头一皱:“为什么?”
凌九霄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灵觉,不能暴露苍玄子,不能暴露任何超出“炼体三重废物”人设的能力。但他必须让父亲相信前面有危险。
他只能用一个纨绔能用的理由。
“因为……”他指了指怀中的小白,“它告诉我的。”
凌战云低头看向小白。
小白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耳朵动了动,然后仰头发出一声声气的狼嚎。
“……它说什么?”
“它说前面有好多大块头,很凶,会吃人。”凌九霄面不改色地翻译道。
凌家精锐们面面相觑,表情精彩至极。
一个炼体三重的纨绔少爷,抱着一只狼崽子,说狼崽子告诉他前面有妖兽?
这说出去谁信?
但凌战云信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小白能说话,而是因为他从凌九霄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异常——那一瞬间,他儿子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冷静与锐利。
那个眼神一闪即逝,快到凌战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停。”凌战云举起右手,“原地警戒。”
凌家精锐立刻散开,结成防御阵型。三名灵海境族老分别守住队伍的前后和侧翼,其余炼体境精锐弯弓搭箭,箭头指向两侧崖顶。
凌战云走到凌九霄面前,压低声音。
“霄儿,你跟爹说实话。你怀里这小东西,真能感知到前面的妖兽?”
凌九霄迎着父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认真。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认真。
凌九霄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凌战云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点头。
“好。爹信你。”
他转身,对族老下令:“改道。不往前走,往后退,退出鹰愁涧,从外面绕过去。”
族老迟疑:“家主,退出鹰愁涧要绕行至少三个时辰……”
“那也比死人强。”
凌战云的话音刚落,头顶的崖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利爪抓握岩石的声音。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崖顶跃下,朝峡谷中的凌家队伍扑来。
二品妖兽,石甲蜥蜴。
体长丈余,浑身覆盖灰白色的岩石状鳞甲,爪牙锋利,力大无穷。十几头石甲蜥蜴同时扑下,如同一片灰色的死亡之云。
凌战云面色骤变,斩夜刀出鞘,一道漆黑的刀芒冲天而起,将最先扑下的一头石甲蜥蜴凌空斩成两段。
“防御!”
凌家精锐立刻变阵。箭矢如雨般射向天空,叮叮当当射在石甲蜥蜴的鳞甲上,溅起一片火星。这些二品妖兽的防御太过惊人,普通箭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本无法穿透。
三名灵海境族老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大半石甲蜥蜴挡住。但仍有四五头漏网之鱼冲破防线,扑向后方的炼体境精锐。
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石甲蜥蜴,径直朝凌九霄扑来。
它的竖瞳中闪烁着异样的红光——那是被驱兽法器强行激发凶性后的症状。在这种状态下,妖兽会不顾一切地攻击目标,哪怕自己身负重伤也不会退缩。
凌九霄的瞳孔中,那头石甲蜥蜴的身影越来越大。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短刀刀柄上,指尖摸到了一张火弹符的边缘。
但他没有动。
因为有一道身影比石甲蜥蜴更快。
凌战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弃了前方的防御,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掠回,挡在了凌九霄身前。斩夜刀横斩而出,漆黑的刀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丈余长的弧线,将那头石甲蜥蜴从头部到尾部,一分为二。
鲜血喷涌,淋了凌战云一身。
他站在血雨中,回头看了凌九霄一眼。
“站在爹身后,别动。”
六个字,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九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鲜血染红的背影,看着前方正在与石甲蜥蜴群浴血厮的凌家精锐,看着那三个灵海境族老拼死挡在最前面,将一头又一头的妖兽挡住、击退、斩。
这些人,每一个都比他强得多。
但他们都在保护他。
因为他是凌家的儿子。因为他是凌战云的儿子。因为他姓凌。
凌九霄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刺破了他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脚下的乱石上。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通过灵兽契约,它感受到主人心中那股被压了太久太久、此刻正在疯狂翻涌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不甘。
是那种看着别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流血、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的——不甘。
“小白。”凌九霄用兽语说,声音极轻。
小白的耳朵竖起。
“帮我一个忙。”
“不要让人发现。”
小白的冰蓝色眼眸亮了起来。
……
崖顶之上,韩铁林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俯瞰着下方的战斗。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冷笑。
十几头二品妖兽,虽然不可能全歼凌家的三十名精锐,但制造混乱足够了。只要乱起来,他就有机会。
他的目光锁定在峡谷中央那个被凌战云护在身后的少年身上。
“炼体三重的废物,运气倒是不错,有个好爹。”他喃喃自语,“不过,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漆黑的骨针,针尖泛着幽绿色的毒光。
三品暗器,破甲毒蜂针。
专破灵海境以下的护体灵气,中针者会在三个呼吸内全身麻痹,一个时辰内毒发身亡。而中毒者的死状,与被妖兽咬伤后毒发身亡的症状一模一样。
韩铁林将骨针扣在指尖,等待着凌战云被石甲蜥蜴牵制住的那一刻。
那一刻很快就来了。
三头石甲蜥蜴同时扑向凌战云,将他从凌九霄身边退了数丈。
韩铁林的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破甲毒蜂针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朝凌九霄的后颈射去。
骨针穿过峡谷中的乱风,穿过飞舞的鲜血和碎石,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韩铁林仿佛已经看到了凌九霄中针倒地的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场景。
那头一直被凌九霄抱在怀里的白色幼狼,忽然抬起了头。
它张开嘴,朝破甲毒蜂针射来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口气。
一口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息。
那口气息与破甲毒蜂针撞在一起的瞬间,骨针表面的幽绿毒光骤然熄灭,针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紧接着,骨针失去了所有的力道,像一片落叶般飘飘摇摇地坠落,掉进了峡谷底部的山溪中,被湍急的水流一卷,消失无踪。
韩铁林瞪大了眼睛。
雪月天狼的幼崽,竟然能吐出冰霜之气?
那可是成年雪月天狼才有的天赋神通!
“这……”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瞳孔便猛然收缩。
因为他看到了那头白色幼狼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峡谷中的乱风和血雾,那双眼睛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然后,白色幼狼的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
——嘲讽。
一头狼崽子,在嘲讽他。
韩铁林的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被全城嘲笑了三年废物的凌家大少,那头被所有人当成普通灵宠的雪月天狼幼崽,都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他忽然发现,凌九霄不知什么时候,也抬起了头。
那个少年的目光,穿过重重阻碍,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凌九霄的嘴唇动了动。
韩铁林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那句唇语。
四个字。
“我记住你了。”
韩铁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个炼体三重的废物,用唇语对他说“我记住你了”,这本该是一个笑话。但不知为何,韩铁林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冰冷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像是深渊。
像是被封印了太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一丝獠牙。
……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十几头石甲蜥蜴被斩大半,剩下的几头终于挣脱了驱兽法器的控制,仓皇逃入密林深处。
凌家精锐有五人受伤,好在都是皮肉伤,无人死亡。
凌战云收刀入鞘,浑身上下被妖兽鲜血染透,如同一个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他的呼吸略显粗重,连续斩数头二品妖兽,对他的灵力消耗也不小。
“清点伤亡,原地休整一炷香。”
他下达完命令,转身走向凌九霄。
凌九霄依然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小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吓傻了”的表情。看到父亲走过来,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爹……好多血……”
凌战云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用还算净的袖口,擦掉了凌九霄脸上溅到的一滴兽血。
“怕不怕?”
“……怕。”
凌战云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知道怕,下次就不会一个人往万兽山脉里跑。”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副威严家主的模样,但擦血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了儿子。
凌九霄低下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眼中的东西会暴露所有的伪装。
“休息好了就出发。”凌战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带你回家。”
凌九霄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整队,准备退出鹰愁涧。
就在这时,凌九霄怀中的那枚玉简,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枚母亲留给他的玉简。
凌九霄心头一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玉简握在掌心,一丝灵力探入其中。
玉简中原本只有《太虚引气诀》的功法口诀。但此刻,功法口诀的末尾,多出了一段之前不存在的话。
很短,只有三行。
太虚界的古文。
凌九霄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瞳孔缓缓收缩。
第一行:“凌家祖祠,地底三十丈,有传送阵一座,可通太虚界。”
第二行:“阵眼钥匙,即汝前之玉。”
第三行:“封印第三层破解之前,切勿启动传送阵。切记,切记。”
凌九霄握紧玉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凌家祖祠。
他十二岁那年唤醒师父苍玄子的地方。
地底三十丈。
那里竟然藏着一座通往太虚界的传送阵?
而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玉佩,就是阵眼的钥匙?
母亲到底在凌家祖祠下面留下了什么?
太虚界,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些问题如同无数条丝线,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复杂的大网。
而网的中央,是他自己。
一个十五年前被封印了灵脉的婴儿。
一个三年里在密室中苦学五道的少年。
一个昨夜亲眼见到母亲、却只能看着她再次消失的儿子。
一个此刻正站在血泊中、被父亲护在身后的孩子。
凌九霄抬起头,望向青云城的方向。
那里有凌家祖祠。
那里有答案。
“爹。”他忽然开口。
凌战云回头。
“回城之后,我想去祖祠看看。”
凌战云微微一怔,但很快点头。
“好。爹陪你去。”
凌九霄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将玉简和玉佩紧紧贴在一起,贴在口那道裂开的封印旁边。
两枚来自母亲的信物,隔着十五年的光阴,在他怀中相遇。
而它们指引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是被尘封了十五年的真相的方向。
……
青云城,城主府密室。
慕容远山坐在水镜前,将巡天隼传回的画面反复观看了三遍。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两个画面上。
第一个画面:那头雪月天狼幼崽吐出一口冰霜之气,冻结了破甲毒蜂针。
第二个画面:凌九霄抬头望向崖顶,嘴唇翕动的那个瞬间。
慕容远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传我命令。”他缓缓开口。
中年文士立刻上前一步。
“撤销对韩铁林的所有监视。”
中年文士一怔:“城主?”
“韩铁林不过是一条小鱼。他背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慕容远山的目光深邃如渊,“而钓出那条大鱼的鱼饵……就在凌家。”
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中凌九霄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凌家那个‘废物’少爷……有意思。”
“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