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上,银焰灯笼的光芒如水银泻地,将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昼。
凌九霄透过洞口的荆棘缝隙,死死盯着那个提灯的女子身影。他的手指抠进了洞壁的岩石中,指甲开裂,鲜血渗入石缝,却浑然不觉疼痛。
那个声音。
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从未真正遗忘的声音。
“你不该动他。”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让黑袍人连退数步。
金翅雕在银焰的照耀下发出不安的嘶鸣,双翅剧烈颤抖,险些将黑袍人从背上甩下。黑袍人连忙结印,额头上的驭兽印黑光大盛,才勉强稳住了座下妖兽。
“银焰驱兽灯……”黑袍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警惕,“你是太虚界的人?”
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将灯笼举高了一寸。
银焰猛然暴涨,火焰中浮现出一头银白色的凤凰虚影。凤凰展翅,无声长鸣,一股苍茫古老的威压如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威压所过之处,密林中的上千妖兽齐齐伏地,浑身颤抖,口中发出呜呜的臣服之声。那些被黑袍人驭兽印压制的妖兽,眼中的挣扎之色更浓,有几头三品妖兽甚至开始用头颅撞击地面,试图以疼痛来对抗脑海中的奴役印记。
黑袍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驭兽印同时控制上千头妖兽,本就已接近极限。此刻兽群集体反噬,额头的驭兽印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印记中心蔓延开来。
“你……你是驭兽宗师?”
“不。”女子淡淡道,“我只是恰好知道,银焰凤凰的气息,是一切驭兽邪术的克星。”
她说话的语气始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但这种平淡落在黑袍人耳中,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压迫感。
“我不管你是谁。”黑袍人咬紧牙关,强撑着驭兽印的稳定,“这里是下界,太虚界的人不得涉下界之事,这是诸天万界共同遵守的铁律。你越界了。”
“铁律?”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寒刺骨的冷意。
“你们动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铁律?”
黑袍人浑身一震。
“他……你是说那小子?”他猛然转头,看向凌九霄藏身的断崖方向,“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配知道。”
女子将银焰灯笼向前一送。
凤凰虚影骤然膨胀十倍,化作一头展翅百丈的银焰凤凰,照亮了半边夜空。凤凰低头,俯瞰着黑袍人,银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漠然——如同神灵俯瞰蝼蚁的漠然。
黑袍人的驭兽印终于承受不住,裂纹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百道。
“咔嚓——”
一声脆响,驭兽印碎了。
黑袍人发出一声闷哼,口鼻中同时涌出黑血。他座下的金翅雕挣脱了束缚,发出一声解脱般的清啸,振翅高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空深处。
失去驭兽印控制的兽群彻底炸了锅。
上千头妖兽四散奔逃,如同退的海水向山脉深处涌去。它们中的许多在奔跑中回过头,用各色的兽瞳望向断崖之上的那盏银焰灯笼,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
黑袍人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断崖顶部的岩石上。他挣扎着站起来,黑袍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瘦苍老的面孔。那张脸上布满了一种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诅咒的痕迹。
“你……你毁了我的驭兽印。”他嘶声道,“尊上不会放过你的。”
女子收起银焰凤凰虚影,灯笼中的火焰恢复到拳头大小。她低头看着黑袍人,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但凌九霄的角度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
“回去告诉你的‘尊上’。”她说,“封印,我会亲手解开。他若敢再伸爪子,我就剁了他的爪子。他若敢再踏足这一界,我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黑袍人脸色剧变:“你疯了?你知道尊上是——”
“滚。”
一个字,伴随着银焰灯笼中一道火焰鞭影抽出。
黑袍人整个人被抽飞数十丈,撞断了三棵古树才停下。他喷出一口鲜血,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踉跄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断崖上恢复了寂静。
月光如水,夜风轻拂。女子静静站在原地,手中的银焰灯笼轻轻摇曳,在崖壁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头。
似乎在等什么。
洞**,凌九霄的双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想冲上去,想问她是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人,想问这十五年她去了哪里,想问为什么要抛下他和父亲,想问那个封印到底是什么,想问太虚界是什么地方,想问自己到底是谁。
他有太多太多问题。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小白感受到他的情绪,用脑袋轻轻拱着他的手,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苍玄子的虚影浮现在他身旁,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他看着断崖上那个提灯的女子身影,虚幻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师父。”凌九霄的声音沙哑,“她……是吗?”
苍玄子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确定。”他缓缓开口,“老夫的记忆残缺不全,无法确认她的身份。但有一点老夫可以确定——她方才施展的手段,确实是太虚界正宗的功法。那头银焰凤凰虚影,老夫见过。”
“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苍玄子苦笑,“但老夫能感觉到,她对你没有恶意。否则以她的实力,方才那一鞭足以将黑袍人抽成飞灰,她却只是将其抽飞。她留了活口,是为了让黑袍人回去传话——她在警告幕后之人。”
凌九霄攥紧了拳头。
他在犹豫。
三年了,他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用纨绔的外表掩盖一切。可此刻,那些被压抑了十五年的东西正在口翻涌,快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女子开口了。
“霄儿。”
两个字,隔着一百五十丈的距离,隔着十五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夜夜的思念与困惑,轻轻飘入凌九霄的耳中。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没有回头。
“娘知道你在听。”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清冷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也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娘不能回头看你,因为一旦回头,娘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凌九霄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口的封印,今夜裂开了第一道缝隙。”女子继续说道,“那不是黑袍人的驭兽印造成的。驭兽印只是引子。真正的原因是——你体内的灵脉已经成长到了封印无法完全压制的程度。封印是被你自己的力量从内部撼动的。”
“你比娘想象的成长得更快。”
“但这也意味着,留给娘的时间不多了。”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脚下的岩石上。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碧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枚玉简里,记载着太虚界的基础功法《太虚引气诀》。你体内的封印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但原有的灵脉品级依然被压制了九成以上。这门功法可以让你的灵脉在封印状态下依然缓慢成长。等你将《太虚引气诀》修炼到大成,第二条灵脉的封印就会松动。”
“不要急着破解封印。封印一共有三层,每一层破解都需要特定的机缘和实力。之过急,只会让灵脉承受不住骤然释放的力量,经脉尽断而亡。”
“你的师父教了你很多,但他记忆残缺,未必记得这门功法。”
苍玄子在一旁微微点头,面露惭愧。他确实不记得了。
女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怀里的雪月天狼幼崽,是一头变异血脉。普通的雪月天狼是银灰色毛发,纯白色的万中无一。它血脉中的禁制和你的封印同出一源,都是太虚界的封命之术。你们相遇不是偶然,是封命之间的相互感应。”
“好好待它。它将来会成为你最重要的伙伴。”
小白竖起耳朵,朝着断崖方向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叫,像是在回应。
女子的身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娘要走了。”她说,“黑袍人背后的势力很快会派更强的人来。娘必须去牵制他们,让他们无暇顾及你。”
“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来自太虚界的人,除非他们能证明自己是‘苍玄卫’。”
苍玄卫?
凌九霄和苍玄子同时一震。
苍玄子更是浑身剧震,虚影剧烈波动,险些消散。他死死盯着女子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万兽山脉深处那座石碑,是你师父苍玄子的魂片封印之地。你必须拿到它。但石碑周围有上古凶兽镇守,那头凶兽的实力远超你的想象。在你踏入灵海境之前,绝不可靠近石碑百里之内。”
“第三……”
女子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银焰灯笼的光芒在她身周勾勒出一道孤独的剪影。
“第三,告诉你爹……月如没有死。让他不要再找了。”
“等时机到了,娘会回来。”
“等我们一家团聚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银焰灯笼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散去时,断崖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碧绿色的玉简静静躺在岩石上,沐浴着月光。
凌九霄疯了一样冲出洞。
他忘了自己不会飞,忘了断崖有三十丈高,忘了一切。
他只知道拼命往上爬。
指甲在岩壁上折断,鲜血在石缝中留下长长的痕迹。踏雪无痕的步法在垂直的崖壁上发挥不了作用,他靠的是纯粹的蛮力和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三十丈的距离,他爬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等他终于爬上断崖顶端时,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全部翻裂,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女子方才站立的位置。
夜风依旧,月光依旧。
人已不在。
只有那枚碧绿的玉简,安静地躺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觉的体温。
凌九霄弯腰捡起玉简,将它紧紧握在掌心。玉简的材质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念霄”。
他母亲的名字。
又或者,是母亲刻给他的寄语。
凌九霄将玉简贴在口,和那道封印裂痕紧紧相贴。他仰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嘴唇颤抖了很久,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娘……”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万兽山脉的莽莽群山中,没有回应。
小白从崖边探出脑袋,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来。它走到凌九霄脚边,安静地趴下,将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的小腿上。通过灵兽契约,它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要复杂百倍的东西。
那里面有十五年积压的思念。
有今夜猝不及防的重逢。
有“娘没有死”这四个字带来的狂喜。
也有“娘不能回头”这句话带来的刺痛。
还有一句没有被说出口、但凌九霄听懂了的话——
“霄儿,你要变强。强到有一天,娘可以安心地回头看你。”
凌九霄在断崖上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久到他的双手不再流血,血液在伤口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最终,他将玉简收入怀中,和小白蜷在一起的温暖身体贴在一起。
“走。”
他用兽语说。
小白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们回去。回去修炼。回去变强。”
凌九霄转身,沿着断崖另一侧的缓坡向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刚刚出鞘、还带着锈迹的剑。
苍玄子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沉默地陪伴着。
走了很久,苍玄子才开口。
“小子。”
“嗯。”
“老夫想起来了。”
凌九霄脚步一顿。
“想起什么?”
“苍玄卫。”苍玄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老夫当年在太虚界时,亲手创建的一支护卫队。总共三十六人,每一个都是老夫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他们在老夫被追的那一战中,全部战死。”
“全部?”
“老夫亲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苍玄子闭上眼睛,“所以老夫一直以为,苍玄卫已经不复存在了。”
凌九霄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她为什么会知道苍玄卫?”
苍玄子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两种可能。要么,苍玄卫还有人活着,将这个名字传了下去。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
“要么,你母亲,本就是苍玄卫的后人。”
凌九霄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师父的护卫队后人?
母亲是太虚界的人?
那自己身上的封印,到底和师父的陨落有什么关系?
“答案在那座石碑里。”苍玄子沉声道,“老夫的魂片中封存着完整的记忆。只要拿回它,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凌九霄攥紧了怀中那枚刻着“念霄”二字的玉简,目光望向万兽山脉深处。
那里,有一座碑。
碑下,沉睡着师父的记忆。
碑前,盘踞着一头母亲口中“远超想象”的上古凶兽。
而他,炼体三重。
“灵海境之前,不能靠近。”
他记住了母亲的话。
但这不妨碍他从现在开始,为那一天做准备。
……
同一时刻。
青云城,凌家议事厅。
大厅中灯火通明,四大家族与城主府的代表齐聚一堂。
主位上坐着城主慕容远山,一个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元府境初期的修为,是青云城明面上的第一高手。
左侧依次是韩家家主韩铁山、赵家家主赵万钧。右侧是凌战云和孙家家主孙伯符。
“探子的最新情报。”慕容远山面色凝重,“万兽山脉外围的妖兽集结已经超过五千头,而且数量还在增加。更麻烦的是,有高阶妖兽出现的迹象。昨夜山脉深处曾爆发过一股极为恐怖的威压波动,老夫在城主府中都能隐隐感知到。”
韩铁山冷哼一声:“五千头妖兽?往年万兽最多不过两千头。这次翻了一倍还多,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韩家主猜对了。”慕容远山沉声道,“老夫派出的探子中,有一人昨夜在万兽山脉外围看到了一幕——夜空中有银白色的凤凰虚影显现,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原本向外围推进的兽群忽然四散溃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银白色凤凰?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赵万钧问道。
慕容远山摇头:“老夫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外来势力在万兽山脉中活动,而且实力极强。那股银焰凤凰的威压,老夫自问不是对手。”
议事厅中一片死寂。
连元府境的城主都自认不敌,那外来势力的实力该有多强?
“所以。”慕容远山环视众人,“此次万兽,恐怕不是单纯的妖兽暴动。老夫提议,四大家族各出一支精锐,与城主府亲卫组成联军,即刻前往万兽山脉外围探查。如有必要,在兽成形之前主动出击,将其扼在摇篮中。”
四大家族首领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凌家愿往。”凌战云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慕容远山看了他一眼:“凌家主,你确定?令郎昨夜似乎……”
“正因为如此。”凌战云打断了他的话,“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孤身闯入万兽山脉。我这个做父亲的,必须亲自把他带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在座所有人都听出了平静之下的那股子铁血意味。
凌战云很少动怒。但青云城的老人都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动了真怒,比任何人都可怕。
十五年前他妻子失踪时,他曾单枪匹马闯入东荒域最凶险的禁地,连斩七头四阶妖兽,最后浑身浴血而归,一言不发。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月如”两个字。
“好。”慕容远山点头,“那就请凌家主率领凌家精锐,作为联军先锋,先行进入万兽山脉探查。韩家、赵家、孙家各出三十人,与城主府亲卫五十人组成中军,随后跟进。”
“明黎明,大军开拔。”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凌战云独自走在凌家大宅的回廊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只檀木匣子,匣中是那块刻着凤凰图案的玉佩。
“月如。”
他低声唤着,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十五年了。”
“你终于舍得给一点消息了。”
他的脚步停在了凌九霄的院门前。
院子里空荡荡的,聚灵木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观赏灵禽蜷缩在枝头,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凌战云走进院子,推开凌九霄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这是凌九霄一贯的风格。桌上还摆着半壶没喝完的酒,墙角扔着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戏文话本,床铺乱七八糟,枕头下面露出半本画册的边角。
换作往常,凌战云看到这一幕只会摇头叹息,然后默默关上门离开。
但今夜,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浮夸的表象。
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桌上的酒壶旁边,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他拈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瞳孔微缩——二品药散醉仙散的残渣。这种药散需要用七种草药配制,火候稍有偏差就会失效。青云城的药铺里没有成品出售,只能自己炼制。
墙角的话本下面,压着几张裁剪过的符纸边角料。符纸的边缘切口整齐,是被反复练习后废弃的。
枕头下的画册只是伪装。画册下面,是一本手抄的《东荒域山川志》,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万兽山脉地图。
凌战云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那个整天摇着春宫折扇、流连于青楼酒肆的纨绔少爷。
那个被全城嘲笑为“凌家之耻”的废物。
他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二品药散的残渣?为什么会有成堆的符纸边角料?为什么会在深夜研读万兽山脉的地图?
凌战云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万兽山脉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描摹。
“霄儿。”他低声说,“你到底……瞒了爹多少事?”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是凌战山匆匆赶来。
“二哥,先锋队伍已经点齐。三十人,都是凌家精锐,最低炼体七重,最高灵海境初期。”
“知道了。”凌战云收回目光,“准备出发。”
“对了二哥。”凌战山犹豫了一下,“方才城门守卫来报,说有人在城外的官道上看到了韩家的人。韩铁山的二弟韩铁林,带了十几个人,骑马往万兽山脉方向去了。比我们还早半个时辰。”
凌战云眉头一皱。
韩家的人提前出发了?
韩家与凌家素来不和,韩飞羽更是以踩凌九霄为乐。韩铁林是韩飞羽的二叔,灵海境中期的修为,比凌战云只差一个小境界。此人性格阴狠,行事不择手段。
他带人提前赶往万兽山脉,想做什么?
“加速。”凌战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半个时辰内出发。”
“是!”
凌战山转身离去。
凌战云握紧了怀中的玉佩,目光如刀。
“霄儿,等着爹。”
“爹马上就来。”
……
万兽山脉,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凌九霄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悬浮着那枚碧绿色的玉简。玉简上“念霄”二字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母亲的目光。
他已经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用意念读取了其中的内容。
《太虚引气诀》。
这门功法与他之前修炼的任何功法都截然不同。天玄大陆的功法讲究的是“以灵脉纳灵气,以丹田化灵海”,是自内而外的修炼路径。
而《太虚引气诀》却是自外而内。
它要求修炼者先感应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太虚之气”——一种比普通灵气更高层次的本源气息,然后将太虚之气引入体内,用太虚之气反哺灵脉,让灵脉在滋养中逐渐壮大。
这就意味着,即便灵脉被封印,只要封印有一丝缝隙,太虚之气就能渗入体内,从外部“浸润”灵脉,让灵脉在封印的压制下依然缓慢成长。
难怪母亲说,将这门功法修炼到大成,第二条灵脉的封印就会松动。
不是因为封印变弱了。
而是因为封印之下的灵脉变强了,强到封印压不住的程度。
“好一门功法。”苍玄子赞叹道,“创出这门功法的人,必定对太虚之气的理解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即便在太虚界,这种级别的功法也绝对是最顶尖的传承。你母亲的身份……越来越不简单了。”
凌九霄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法门,开始感应太虚之气。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周围只有普通的天地灵气,驳杂而稀薄。
但他没有急躁。三年密室苦修教会了他一件事——修炼之道,急躁是最大的敌人。他将呼吸调整到最绵长的状态,意识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空灵境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变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地间,浮现出无数细微的光点。这些光点不是灵气的颜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阳光。它们漂浮在空气中,穿透草木岩石,无处不在。
太虚之气。
凌九霄小心翼翼地用意念牵引其中一点,将它引入口的封印裂痕。
淡金色的光点触碰到裂痕的瞬间,封印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但太虚之气太过柔和,柔和到连封印的排斥机制都无法触发。它像是一滴温水,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裂痕之中,融入那条泛着淡金光芒的灵脉。
凌九霄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涸了太久的河道,终于迎来了一滴雨。
那条灵脉在吸收了太虚之气后,表面的金色光晕浓了一丝——只是一丝,微乎其微,但确实变浓了。
与此同时,他的灵觉范围悄然扩大了一尺。
从三十丈,变成了三十一丈。
“有用。”凌九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苍玄子欣慰地点头:“按照这个速度,若每勤修不辍,大约三个月后,你的第一条灵脉就能恢复到正常修士炼体六重的水准。到那时,你体内的灵力就足以支撑一些低阶的武技和术法了。”
三个月,从炼体三重到炼体六重。
这个速度放在外界,只能算普通资质。
但凌九霄是在封印的压制下做到的。一旦封印完全解开,他的真实修炼速度会有多快?
没有人知道。
小白趴在青石旁边,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着一颗松果。它的耳朵忽然竖起,冰蓝色的眼睛望向山谷入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凌九霄立刻警觉,将玉简收入怀中,右手按住短刀刀柄。
“有人来了。”
他的灵觉范围扩展到三十一丈,已经能感知到山谷入口处的动静。
三个人。
脚步很轻,但呼吸粗重,是修士。
而且修为不低。
其中两道气息大约是炼体八重到九重的水准,而为首那道气息浑厚得多——灵海境。
三人径直朝山谷深处走来,似乎在搜寻什么。
凌九霄环顾四周,山谷中植被稀疏,能藏身的地方不多。他抱起小白,身形一闪,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同时将呼吸调整到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爷,那小子真会躲到这里来?”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万兽山脉外围能的地方不多。昨夜兽群四散,那小子如果还活着,多半会往这个方向逃。”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回答,“飞羽在城里受的气,我这个做二叔的,得替他讨回来。”
凌九霄的瞳孔猛然收缩。
韩家的人。
为首的是韩铁林,韩飞羽的二叔。
他们不是来探查万兽的,是来找自己的。
“二爷,找到之后怎么处置?”
“处置?”韩铁林冷笑一声,“一个炼体三重的废物,需要怎么处置?打断双腿,丢在兽群经过的路上就行。万兽马上就要来了,凌家只会以为他是被妖兽咬死的。”
“二爷高明。”
凌九霄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小白的毛发竖起,冰蓝色的眼中涌起凶光。通过灵兽契约,凌九霄感受到它正在积蓄力量,随时准备扑出去。
“别动。”他用兽语低声说,“他们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灵海境。你不是对手。”
小白不甘地呜了一声,但听话地没有动。
韩铁林三人在山谷中搜索了一圈,眼看就要走到凌九霄藏身的山岩附近。
就在这时,山谷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韩家的联络信号。
韩铁林脚步一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符。符纸燃烧,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二爷,凌家的人进山了!凌战云亲自带队,已经过了断魂坡,正往这边来!”
韩铁林的脸色变了变。
“凌战云亲自来了?哼,倒是够紧张他那废物儿子。”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先撤。凌战云是灵海境后期,正面冲突我们吃亏。等进了山脉深处,有的是机会。”
三人迅速撤离山谷。
凌九霄靠在岩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听清了传音符中的每一个字。
爹来了。
带着凌家精锐,连夜进山,来找他了。
凌九霄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迹已的双手,又看了看怀中那枚刻着“念霄”的玉简。
一边是十五年未见的母亲,留下一枚玉简后再次消失。
一边是十五年来从未真正了解他的父亲,正在披星戴月赶来。
而他,站在中间。
“小白。”他轻声说。
小白仰头望着他。
“你说,我该不该让爹知道?”
小白歪了歪脑袋,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它也不知道答案。
但它会陪着他,无论他做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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