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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云城,凌家。

凌战云率领的先锋队回到凌家大宅时,已经是第二黄昏。残阳如血,将凌家门前那两尊墨玉貔貅石像染成了暗红色。

凌九霄跟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小白,踏入了凌家大门。他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三天前,他从这扇门走出去时,是全城笑柄的纨绔废物。

三天后,他从万兽山脉归来,怀中揣着母亲的信物,口封印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身后跟着一头与他命魂相连的雪月天狼。

没有人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除了他自己。

“九霄。”凌战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不是说想去祖祠看看吗?跟爹来。”

凌九霄抬起头,看到父亲已经站在了通往凌家后院的回廊入口。夕阳将凌战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被兽血浸透后又风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

但父亲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就像这十五年来一样。

“来了。”凌九霄快走几步跟上。

父子二人穿过三重院落,经过凌家嫡系居住的内宅,来到了凌家大宅最深处的祖祠。

凌家祖祠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肃穆。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身上爬满了青苔,昭示着岁月的痕迹。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凌氏宗祠”。

守祠的老人叫凌福,是凌家旁支的一位长辈,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他看到凌战云父子走来,颤巍巍地站起身。

“家主,九霄少爷。”

“福伯,开门。”凌战云说。

凌福应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串铜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铜锁。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惊起了院中古槐上的几只乌鸦。

凌九霄跟着父亲走进祠堂正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供台上轻轻摇曳。供台上摆放着凌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从上往下,整整齐齐排列了十几排。最上方那块最大的牌位上刻着——凌氏始祖凌太岳之位。

凌战云走到供台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入香炉。然后,他回头看了凌九霄一眼。

“给你爷爷上炷香。”

凌九霄依言照做。

凌战云的父亲凌啸风,十年前死于一场妖兽袭城之战。那一年万兽规模极大,凌啸风为护住青云城南门,以灵海境巅峰的修为独战三头四阶妖兽,斩两头后力竭而亡。

那时的凌九霄才五岁。

他对爷爷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喜欢把他扛在肩膀上,在青云城的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老人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霄儿,你记住,凌家的男儿,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这是爷爷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凌九霄将香入香炉,在爷爷的牌位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地面的青砖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底传来的。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隐蔽的灵力波动。若非他的灵觉已经在《太虚引气诀》的修炼中扩展到了三十一丈,绝对感知不到这股波动。

波动来自地底。

恰好三十丈。

和母亲玉简中记载的深度一模一样。

凌九霄直起身,面色如常。

“爹,我想在祠堂里多待一会儿。”他说。

凌战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爹在外面等你。”

凌战云转身走出正殿,顺手带上了门。

祠堂中只剩下凌九霄一个人。

不,还有一缕残魂。

苍玄子的虚影从玉佩中飘出,悬浮在凌九霄身侧。老者的面容上浮现出少见的凝重之色。

“三十丈。这深度,老夫当年寄身的玉佩就藏在祠堂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地底另有乾坤。”苍玄子沉声道,“布下这座传送阵的人,修为远在老夫当年之上。”

凌九霄没有接话。

他走到供台前,将手按在了最下方一块青砖上。玉简中记载的进入方法很详细——左旋三寸,下压两寸,再右旋一寸半。

青砖无声地向下陷落,露出一条幽暗的地道入口。地道呈四十五度角向下延伸,台阶是直接在土层中开凿出来的,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将地道照得足够看清脚下。

凌九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地道。

小白跟在他脚边,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地道中的气味。

“有人的气味。”凌九霄通过灵兽契约感知到了小白的判断,“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一个女人。”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十年。母亲留下传送阵的时间,不超过十五年。但小白闻到的气味是“很久很久以前”。

这意味着,这座传送阵的建造时间,远早于母亲使用它的时间。

地道不长,三十丈的深度,台阶盘旋而下,总共三百六十五级。凌九霄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三百六十五级时,脚下忽然一空。

台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座石门。

石门不高,约莫一丈,材质是一种凌九霄从未见过的青黑色石料。石料表面光滑如镜,隐约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门楣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和母亲玉佩上的凤凰一模一样。

凌九霄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念霄”的玉佩,轻轻按在凤凰图案的眼睛位置。

玉佩嵌入的瞬间,石门上的凤凰图案骤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凤凰的双眼开始蔓延,沿着凤凰的轮廓缓缓流淌,最终将整只凤凰点亮。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座圆形石室,直径约十丈,穹顶高挑,最高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石室的地面上,刻着一座完整的传送阵。

凌九霄从未见过这样的传送阵。

苍玄子教他的阵法知识中,传送阵属于五阶以上的高阶阵法。天玄大陆上已知的传送阵,大多只能在同一界内进行短距离传送,最远的也不过跨越数千里。而眼前这座传送阵,阵基用了七种不同颜色的灵石,阵纹的复杂程度远超苍玄子传授的任何一种阵法。

“跨界传送阵。”苍玄子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撼,“而且是最高等级的那种。这座传送阵一旦启动,可以跨越诸天万界的壁垒,将人直接送往太虚界。小子,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惊人。”

凌九霄没有看传送阵。

他的目光落在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水晶石,晶莹剔透,内部封存着一缕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在水晶石中缓缓流转,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萤火虫。

凌九霄走到水晶石前,将手轻轻放在上面。

水晶石中的银白光芒骤然亮起。

一道光幕从水晶石中投射而出,在石室的穹顶下铺展开来。光幕中,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与凌九霄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她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凌月如。

凌九霄的母亲。

“霄儿。”

光幕中的女子开口了,声音与昨夜断崖上那个提灯女子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入睡。

“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凌九霄的双手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下去。

“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时间不多。这座留影石的灵力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娘必须长话短说。”

光幕中的凌月如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而坚定。

“首先,你要知道你是谁。”

“你不叫凌九霄。或者说,这个名字只是你在这个世界使用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叫太虚凌霄。你是太虚界凌氏一族的嫡系血脉,是凌氏一族最后的继承人。”

太虚凌霄。

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凌九霄脑海中炸响。

苍玄子更是浑身剧震,虚影剧烈波动,险些当场消散。他死死盯着光幕中的凌月如,嘴唇剧烈颤抖。

“凌氏一族……太虚凌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老夫想起来了……太虚界最强的三大古族之一,掌御万兽的凌氏!三千年前与老夫并肩作战的……正是凌氏一族的族长凌太岳!”

凌太岳。

凌家始祖的名字。

供台上那块最大牌位上刻着的名字。

苍玄子的声音在颤抖:“小子,你家的始祖……是老夫三千年前的战友。”

凌九霄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光幕中母亲的话语牢牢攥住了。

“太虚凌氏,是太虚界传承最古老的三大氏族之一。凌氏一族的天赋血脉,名为‘万兽道体’,天生亲和万兽,修炼到极致可以统御诸天万界的一切兽类。娘也是凌氏血脉,只是娘的血脉不够,未能觉醒万兽道体。但你不同。”

凌月如的目光透过光幕,仿佛真的在看着凌九霄。

“霄儿,你出生那天,太虚界的九重天阙同时响起万兽齐鸣之声。你的万兽道体,是凌氏一族三千年来最高的。高到惊动了那些人。”

“那些人,名为‘太虚七尊’。”

太虚七尊。

光幕中的画面忽然闪烁了一下,凌月如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有某种力量,在扰留影石的运转。

“太虚七尊是太虚界的实际掌控者。七位圣境巅峰的强者,联手统治太虚界上万年。他们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他们统治的力量出现。你的万兽道体,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所以,在你出生后的第三天,七尊中的三位亲自降临,在你身上施加了太虚封命之术。”

“他们封印了你的万兽道体,将你的灵脉品级压制到了最低。他们原本想直接抹你,是娘跪在他们面前,以凌氏一族世代相传的一件至宝为代价,换了你一条命。”

凌九霄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母亲跪在地上,抱着襁褓中的他,向三个高高在上的圣境强者卑微乞求。

那个在断崖上以一盏银焰灯笼退黑袍人的清冷女子。

那个说“你不该动他”时让黑袍人如遭雷击的强大存在。

曾经跪在别人面前,只为换自己一条命。

“娘带着你逃离了太虚界。跨界传送时出了意外,娘和你失散了。你被传送到了天玄大陆,落在了青云城外,被你爹……被凌战云捡到。”

“凌战云不是你的生父。但他把你当亲生儿子养了十五年,比亲生还亲。你若敢不认他这个爹,娘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你。”

光幕中的凌月如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凌九霄的眼眶也红了。

不是生父。

但那个在鹰愁涧里浑身浴血挡在他身前的男人,那个用自己的袖口帮他擦去脸上兽血的男人,那个说“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的男人——

比亲生更亲。

“娘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你在天玄大陆。那时你已经三岁了,凌战云给你取了名字,叫凌九霄。娘远远看过你一眼,你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很大声。娘没有现身,因为七尊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娘。娘不能把危险带给你。”

“后来的十二年,娘一直在诸天万界中逃亡,同时寻找破解太虚封命的方法。你体内的封印是七尊联手布下的,以娘的实力本解不开。但娘找到了另一条路——你师父苍玄子。”

凌九霄猛然抬头。

苍玄子的虚影也骤然凝实了几分。

“苍玄子是三千年前太虚界唯一敢公开反抗七尊的强者。他被七尊围攻,肉身被毁,魂魄被撕裂成数份,散落诸天万界。但他在陨落之前,将自己的核心记忆和传承封存在了几座魂碑之中。其中一座魂碑,就在天玄大陆的万兽山脉深处。”

“娘本想自己去取那座魂碑。但万兽山脉深处有一头上古凶兽镇守,娘的修为虽然恢复了大半,依然不是那头上古凶兽的对手。除非……你的万兽道体。”

“万兽道体天生克制一切妖兽。那头上古凶兽再强,也是兽。只要你觉醒了万兽道体,就能压制它,取出魂碑,让你师父的记忆恢复完整。你师父的记忆中,藏着击败七尊的关键。”

“所以娘把《太虚引气诀》留给了你。这门功法是娘花了十年时间,从太虚界各处遗迹中拼凑出来的。它能让你的万兽道体在封印状态下缓慢觉醒。等你将《太虚引气诀》修炼到大成,封印就会松动到足以让你初步运用万兽道体的力量。到那时,你就可以去取魂碑了。”

光幕开始闪烁,留影石的灵力即将耗尽。

凌月如的影像变得模糊,声音也带上了杂音。

“霄儿,娘的时间到了。最后几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第一,你师父苍玄子的残魂就在凌家祖祠中。娘当年将他的寄魂玉佩故意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相遇。他虽记忆残缺,但中所学是太虚界最正统的传承。跟他好好学。”

凌九霄转头看向身旁的苍玄子。老者的虚影剧烈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原来……老夫能遇到你小子,不是偶然。”

“第二,你怀里的雪月天狼幼崽,是娘从太虚界带出来的。它的血脉中同样被施加了太虚封命,和你的封印同出一源。它是娘留给你的伙伴,也是你后统御万兽的第一块基石。它的真名不叫小白,叫——雪帝。”

小白猛然竖起耳朵,冰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雪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光幕中的凌月如俯下身,仿佛要将脸贴在凌九霄面前。

“七尊在你身上留的封印,除了压制你的万兽道体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定位。一旦你的封印完全解开,七尊就会立刻感知到你的位置,跨界降临。”

“所以,在你拥有对抗圣境的实力之前,绝不能让封印完全解开。娘留给你的玉佩是阵眼钥匙,这座传送阵通往太虚界。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逃离天玄大陆,就启动传送阵。但记住——启动传送阵的同时,你的位置也会暴露。那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霄儿。”

光幕最后闪烁了一下,凌月如的影像变得几乎透明。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在襁褓边哼唱歌谣时的语调。

“娘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你三岁时追蝴蝶的样子,娘一直记得。你五岁时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的样子,娘也记得。你八岁时第一次进学堂,被先生夸字写得好看,脸红了一整天,娘都记得。”

“你十二岁那年在祖祠里唤醒你师父的那个雨夜,娘就在青云城外。娘差点就忍不住进来见你了。但娘不能。”

“因为娘要活着。活着等到能真正和你团聚的那一天。”

“霄儿,替娘做一件事。”

“变强。强到有一天,这天上地下,诸天万界,没有人能再把我们一家人分开。”

“到那一天,娘会在太虚界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点一盏灯,等你回家。”

光幕消散。

留影石中的银白光芒缓缓熄灭,石室重归寂静。

只有穹顶那颗夜明珠的光芒,温柔地照着站在原地的少年。

凌九霄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小白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用脑袋反复蹭着他的小腿。苍玄子的虚影悬浮在他身侧,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凌九霄动了。

他缓缓跪下来,朝着那块已经黯淡的留影石,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沉闷,坚实,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直起身,将留影石小心翼翼地从底座上取下来,连同那枚刻着“念霄”的玉佩一起,贴身收好。

“娘。”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会变强。”

“我会解开封印。”

“我会取回师父的魂碑。”

“我会统御万兽,踏破太虚,把那七个老东西一个一个从他们的王座上拽下来。”

“然后,我会去那座最高的山峰。”

“点一盏灯。”

“接你回家。”

小白仰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穹顶夜明珠的光芒,发出了一声清越悠长的狼嚎。

雪帝。

它在回应自己的真名。

苍玄子漂浮在一旁,虚幻的眼眶中似有什么在闪烁。三千年前,他被七尊围攻,肉身破碎,魂魄撕裂,三十六名苍玄卫尽数战死。他以为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才知道。

战争从未结束。

它只是沉睡了太久太久。

如今,那个万兽道体的少年,跪在母亲留下的留影石前,立下了上太虚的誓言。

战争的号角,从这一刻重新吹响。

……

凌九霄从祖祠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凌战云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片槐叶,也浑然不觉。

看到凌九霄出来,他没有问凌九霄在祠堂里做了什么,没有问地道和石室的事,也没有问那座传送阵。

他只是看了看儿子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

“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饭。”

凌九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月光将凌战云鬓角的微霜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肩头的槐叶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知道祖祠里发生了什么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儿子需要独处,所以他就站在外面等着。不说话,不催促,不追问。只是等着。

就像这十五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凌九霄走到凌战云面前,忽然伸手,从父亲肩头摘下了那几片槐叶。

“爹。”

“嗯?”

“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走吧。”

凌战云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凌家大宅的回廊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但肩膀挨着肩膀。

小白跟在凌九霄脚边,不时仰头看看这父子俩,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一种它刚刚开始理解的东西。

人类管这个叫家。

……

同一时刻,万兽山脉深处。

韩铁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紧贴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与之前那个黑袍人不同,这个黑袍人的兜帽下不是猩红的眼睛,而是一团幽绿色的鬼火。鬼火在兜帽深处缓缓燃烧,照亮了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

尊上。

“属下无能,未能除掉凌家那小子。”韩铁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请尊上责罚。”

尊上没有看他。

幽绿色的鬼火目光望向远方,穿透重重山峦,落在了青云城的方向。

“雪月天狼的幼崽,认他为主了?”

“……是。”

“银焰驱兽灯,在他母亲手里?”

“属下不知什么银焰驱兽灯,但昨夜确实有一个提灯的女子出现,退了属下派去的驭兽师。”

尊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自己的耳膜上。

“月如。你果然还活着。”

他缓缓低下头,幽绿色的鬼火目光落在韩铁林身上。韩铁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被看穿了。

“你做得很好。”

韩铁林一愣。

“很好?”

“你没有掉那个小子,就是做得很好。”尊上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因为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一个被封印的万兽道体,比一个死了的万兽道体,有用得多。”

他伸出手,枯的手掌从黑袍中探出,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种子。种子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血色纹路,像是某种活物在缓缓蠕动。

“把这颗种子,种进凌家大宅的土壤里。任何一块土壤都行。”

韩铁林颤抖着接过种子:“这是……”

“噬灵魔种。”尊上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会缓慢吞噬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灵气,包括修士体内的灵力。种在凌家,那个小子的修炼速度就会被压制到最低。他的封印本就难以破解,再加上噬灵魔种的压制——他的万兽道体,这辈子都别想觉醒了。”

“一个永远无法觉醒的万兽道体,就是一颗永远不会爆炸的雷。我们可以慢慢研究他,从他身上找到破解太虚封命的秘密。等秘密到手,再不迟。”

韩铁林握紧种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属下明白。”

“去吧。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韩铁林磕了一个头,起身匆匆离去。

尊上独自站在原地,幽绿色的鬼火目光依然望着青云城的方向。

“月如。”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你藏了十五年,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你以为银焰驱兽灯能挡住我的人?你以为太虚引气诀能让那小子的万兽道体在封印中偷偷觉醒?”

“你错了。”

“你留下的每一条线索,都在帮我找到你。”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与凌九霄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玉佩背面,同样刻着两个太虚界古文。

“念霄。”

他念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然后,他五指收拢。

玉佩碎裂,化作一蓬银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中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消散在万兽山脉的莽莽群山中。

“十五年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幽绿色的鬼火猛然暴涨,将他的整张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那张脸上,有一条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

疤痕的形状,像是一道被凤凰火焰灼烧过的烙印。

……

青云城,凌家大宅。

凌九霄在房间里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三样东西。

母亲的留影石。

母亲的玉佩。

母亲的玉简。

三样东西,都是母亲留给他的。

留影石中的影像已经消散,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玉简中的《太虚引气诀》他刚刚入门。玉佩是传送阵的阵眼钥匙,也是母亲唯一的信物。

他将三样东西依次拿起,轻轻摩挲,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师父。”他在心中唤道。

苍玄子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今夜的老者异常沉默,似乎在消化那些刚刚被唤起的记忆碎片。

“小子,老夫在。”

“我要加快修炼速度了。原计划三个月突破到炼体六重,太慢了。”

苍玄子眉头一皱:“你娘说了,之过急会让灵脉承受不住——”

“我娘说的是破解封印不能之过急。我现在不是要破解封印,是要修炼《太虚引气诀》。这两者不矛盾。”

苍玄子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有道理。

太虚引气诀是通过吸收太虚之气从外部滋养灵脉,让灵脉在封印的压制下缓慢壮大。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温和的、渐进的。只要不主动冲击封印,就不会有经脉尽断的风险。

“你想怎么做?”

“从今天起,白天继续伪装,夜里修炼时间加倍。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你的身体……”

“撑得住。”

凌九霄的语气平淡,但苍玄子听出了平淡之下的决绝。

三年来,这小子每天夜里在密室中苦修,白天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纨绔废物。他的身体和精神早就习惯了高强度压榨。每天睡一个时辰,对他来说并不是做不到的事。

“还有一件事。”凌九霄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他从万兽山脉带回来的包裹上,“师父,你说过丹道、符箓、阵法这些不需要灵脉支撑。我现在灵脉虽然只松动了一丝,但总比完全没有强。我想试试炼制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比如?”

“破障丹。”

苍玄子的眉头跳了一下。

破障丹,三品丹药中的极品。作用是帮助炼体境修士突破小境界,一枚足以让炼体六重的修士直接跨入炼体七重。青云城药铺的标价是三千两白银一枚,而且常年缺货。

而炼制破障丹所需的主药,恰好是凌九霄在万兽山脉中采集到的——紫血藤。

“你小子,从进万兽山脉那一刻就在打这个主意?”

凌九霄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推开衣柜,露出衣柜后面的一扇暗门。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他院子地下的密室——那是他三年前自己挖出来的,苍玄子用阵法遮掩了入口。

密室不大,但五脏俱全。一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药材,另一侧是一张石质丹炉台,台上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丹炉是凌九霄花了三年的例钱,通过黑市辗转买到的二品丹炉,品质一般,但胜在稳定。

他点燃丹炉下的火石,橘红色的火焰腾起,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紫血藤、银纹草、青叶兰、地龙骨……一样样药材被他投入丹炉。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是三年密室苦修炼出来的——不需要灵脉支撑的丹道,他比青云城任何一个所谓丹师都不差。

苍玄子在一旁静静看着,虚幻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徒弟,是他三千年来见过的天赋最高、心性最坚韧的年轻人。身负万兽道体却被封印成废物,明明可以在知道真相后怨恨天地,却只是跪在母亲的留影石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开始炼丹。

就像在万兽山脉里被妖兽追时一样。

就像在断崖上看到母亲离去时一样。

不哭喊,不抱怨,不崩溃。

只是往前走。

苍玄子忽然想到了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真正强大的人,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继续奔跑的人。

丹炉中传来一声轻响,药液开始凝丹。

凌九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破障丹,成了。

与此同时,凌家大宅的围墙外。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墙头,落入了凌家后花园的竹林中。黑影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种子,正是尊上交给韩铁林的那颗噬灵魔种。

他将种子按进土壤,指尖渗出一滴精血滴在种子上。种子表面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然后像活物一样扭动着钻入了土壤深处。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从种子钻入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波动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地底汇聚,然后被种子吞噬殆尽。

竹林中的几竿翠竹,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发黄。

波动继续扩散,漫过了凌九霄院子里的聚灵木,漫过了凌家大宅的一座座院落,最终将整个凌家笼罩其中。

凌家上下数百口人,修为在灵海境以上的隐约感觉到了一瞬间的不适,像是空气中少了什么东西。但那种感觉太过细微,细微到没有人真正在意。

只有密室中的苍玄子猛然抬头,虚幻的眼眸中爆射出两道精光。

“噬灵魔种?!”

凌九霄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有人在你凌家大宅里种了噬灵魔种。”苍玄子的声音中带着凌九霄从未见过的凝重,“这东西会吞噬周围的灵气,压制修士的修炼速度。以你现在的境界,在噬灵魔种的影响下修炼《太虚引气诀》,效率至少要降低三成。”

凌九霄的瞳孔缓缓收缩。

他刚刚对母亲立下誓言,要加快修炼,要变强,要上太虚接母亲回家。

然后转头就有人在他的家里,种下了一颗压制他修炼的魔种。

“韩铁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万兽山脉里没掉我,就换了这种手段。”

他低头看着丹炉中刚刚成形的破障丹,丹药表面光泽圆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三品破障丹。

能让炼体六重直接突破到炼体七重的丹药。

他本来打算等自己修炼到炼体六重再服用,一举突破。

但现在,计划要变了。

“师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噬灵魔种能压制灵气,但压不住太虚之气吧?”

苍玄子一怔:“太虚之气比普通灵气层次高得多,噬灵魔种确实吞噬不了。但太虚之气在天地间含量极其稀薄,你原本修炼就够慢了,现在周围灵气被吞噬,太虚之气的浓度也会间接受到影响……”

“那就是还能修炼。”凌九霄打断了他,“只是会慢一点。”

苍玄子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虚幻的胡须都在抖动。

“好小子。老夫当年在太虚界被七尊追得满世界跑,心态都没你这么稳。”

凌九霄没有笑。

他收起破障丹,站起身,走到密室另一侧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张万兽山脉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点。

红点是他已经探索过的地方。

黑点是他标注的危险区域。

而在万兽山脉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圆圈旁边用太虚界古文写了四个字——

魂碑。凶兽。

“韩铁林背后是那个叫‘尊上’的人。尊上不想让我修炼,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我。他想留着我有别的用途。”凌九霄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给了我时间。”

“你要做什么?”

“反制。”

凌九霄的手指停在了万兽山脉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位置。那是他之前发现紫血藤的地方,也是铁鳞蜥的巢所在地。

“噬灵魔种是魔族之物。”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万象药典》里记载过,噬灵魔种的天敌是一种叫‘噬魔虫’的灵虫。这种虫子以魔气为食,对灵药和修士无害。而噬魔虫的栖息地,恰好需要两个条件——紫血藤生长的地方,和铁鳞蜥的巢附近。”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韩铁林想压制我的修炼速度。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明天,我就去把噬魔虫找回来。”

小白从角落里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雪帝。

它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苍玄子看着这个徒弟,虚幻的眼眸中满是欣慰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三千年前,他孤身对抗七尊,失败了。

三千年后,这个被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少年,将接过他的旗帜,继续那场未竟的战争。

而这一次,少年身边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一头真名为雪帝的雪月天狼。

还有一座城,一个家,一个不是生父却比亲生更亲的父亲。

还有母亲在太虚界最高的山峰上,点着一盏灯。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