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没有梦。或者说,梦醒了就忘了。
头很疼。像被人用棒椎敲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不自觉地去摸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放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左眉有一道浅浅的月牙。
她还活着。
她的念念还活着。
但这句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沈念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镜子里的人眼底青色又深了一层,但嘴角还是习惯性上扬。
头很疼,她微微蹙眉。
今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七点整,沈念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款。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手边。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头也不抬。
报纸翻动的声音。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的鸟叫。
沈念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全麦面包夹煎蛋,她吃了三年,今天依然难以下咽。
吃到一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抬头,顾西洲正看着她。
这一次,目光停了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有事?”沈念问。
“没有。”他说。
沈念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纸,起身。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又回头。
“你今天还去医院?”他问。
“嗯。”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五天了。他连续五天的回头。
第一次问“有事”,第二次问“有事”,第三次问“你今天还去医院”,第四次问“你今天还去医院”,第五次还是问“你今天还去医院”。
问的话一样,但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她没再多想,转身上楼,拿包,出门。
—
八点整,市立医院住院部。
沈念没有去病房,而是直接去了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昨天那个女人送照片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女人是从花园方向走过来的。那边有个侧门,连通医院后面的老居民区。
也许有人在盯着她。
也许那个人还在附近。
沈念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在一处长椅旁停下。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住院部的出入口,也能看到侧门的方向。
她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侧门附近。他站在一棵树后面,不时往她这边看。
沈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起来,往住院部走。走到门口时,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只是盯着。
沈念推门进去,在门后站了几秒,然后透过玻璃往外看。
那个男人拿出手机,在说什么。
在汇报。
向谁汇报?
林小姐?
沈念的手指慢慢收紧。
—
九点半,母亲的病房。
沈念推门进去时,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
“念念,来了。”
“嗯。”沈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昨晚没睡好?”
“还好。”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沈念忽然开口:“妈,如果有人威胁你,让你别查某件事,你会怎么办?”
母亲的手一紧:“什么意思?”
沈念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母亲的脸色变了:“念念,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沈念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母亲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你别骗妈。妈虽然老了,但不傻。”
沈念沉默。
母亲握紧她的手:“告诉妈,到底怎么了?”
沈念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妈,如果我说,念念还活着,您信吗?”
母亲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沈念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母亲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颤抖。
“这是……”
“背面有字。”沈念说。
母亲把照片翻过来,看到那行字,脸色瞬间惨白。
“‘他还活着。但你再查下去,他就不一定了’……”母亲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念念,这是谁给的?”
“昨天,一个陌生女人。”
母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报警,我们报警——”
“没用。”沈念摇头,“那个女人只是跑腿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报警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去中东。”
“不行!”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太危险了!你没看到这行字吗?你再查下去,他们会对孩子——”
“妈。”沈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既然给我这张照片,就说明孩子还活着。但他们不想让我找到他。如果我不查,这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他。”
母亲的眼泪涌出来。
“可是……”
“我已经订好机票了。”沈念说,“下个月十号。我会小心的,不会激怒他们。”
母亲愣住。
“还有二十三天。”沈念握紧她的手,“妈,您好好养病。等我找到念念,带他回来看您。”
母亲哭着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大厦。
顾西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收购案的终稿,签完就能生效。
另一份,是今天早上收到的调查报告。
他先翻开第二份。
“三年前,市立医院,沈念住院记录:
· 入院时间:X年X月X
· 出院时间:X年X月X
· 住院科室:妇产科
· 诊断:分娩后休养”
顾西洲的手顿住了。
妇产科。
分娩后休养。
三年前……
他想起那段时间。她确实消失了一段时间,说是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他当时没在意,也不会在意。
原来,她是去生孩子了。
他的心,莫名的失落感。
她和谁的孩子?
她从来没有与异性走得很近,甚至是要好的异性朋友都没有。
婚前如此,婚后更是如此。
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与人发生那种关系?
可是孩子呢?
他从来没听她提过孩子。顾家也没人提过。仿佛那件事本不存在。
顾西洲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继续往下翻。
“备注:该次分娩为活产,新生儿为男性。但据医院记录,新生儿于出生当因突发状况夭折。”
夭折。
顾西洲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对。
如果孩子真的夭折了,她为什么还要查?为什么会有婴儿的照片?为什么有人威胁她?
除非——
孩子没有夭折。
正常分娩,失踪,夭折,调查,新线索。没有一样是巧合。
顾西洲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继续查。查三年前那个孩子的所有记录和三年前沈念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查清楚沈念最近在联系什么人。”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远处的江湾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她的作品。
她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
晚上七点,别墅。
沈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星空阁楼的图纸。
还剩的不多了。
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的天花板上画了几颗星星。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几颗星星,眼眶忽然发酸。
念念。
妈妈一定会很快见到你的。
手机震动。
是陆晨的消息:“机票可以提前到下个月五号,那边有人接。能行吗?”
沈念的手指微微颤抖。
下个月五号。
离婚前两天。
她回复:“行。帮我改签。”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
此刻,别墅另一端的书房里。
顾西洲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顾总,查到了。三年前那个孩子,登记的是夭折。但有护士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人把孩子抱走过,后来才送回来的。送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气了。”
顾西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抱走过,又送回来?
“那个护士叫什么?”
“张晓雯。但她在几天前突然请假离开了,现在联系不上。”
张晓雯。
又是这个名字。
顾西洲想起那天早晨,沈念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即将告别的陌生人。
她要去哪儿?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会说的。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说这些话的关系。
顾西洲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江湾大厦顶楼,那几盏灯还亮着。
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也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