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没有梦。或者说,梦里的一切醒来就忘了。
只残留一种感觉——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意识慢慢回笼。
昨天下午中山公园的长椅,张晓雯颤抖的声音:“送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气了。”
昨天晚上母亲的病房,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我没敢看……他们说是我的外孙,有新生儿识别腕带,左眉有月牙胎记……”
还有走廊尽头那个身影。
黑色西装,挺括的背影,侧脸线条冷峻。
顾西洲。
她推门出去时,他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束花。
两人目光相撞,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
“我妈睡了。”她打断他,平静的话语,“别打扰她。”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沈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镜子里的人眼底青色又深了一层,但嘴角还是习惯性上扬。
今天,她要去找张晓雯。
七点整,沈念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款。
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手边。
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头也不抬。
报纸翻动的声音。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的鸟叫。
沈念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全麦面包夹煎蛋,今天格外难以下咽。
她吃了三年,至今不习惯。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天晚上……”顾西洲忽然开口。
沈念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还在报纸上:“你母亲怎么样?”
“还好。”沈念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
沈念继续吃三明治。吃到一半,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他在看她。
这一次,目光停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有事?”沈念问。
“没有。”他说。
沈念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纸,起身。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又回头。
“你今天还去医院?”他问。
“嗯。”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三年来,他第三次在出门前回头看她。第一次是问“有事”,第二次是问“有事”,第三次是问“你今天还去医院”。
问的是行程,但眼神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她没时间想这些,没必要想这些。
转身上楼,拿包,出门。
—
八点整,市立医院住院部。
沈念直奔护士站。值班表贴在墙上,她一行行扫过去——
没有张晓雯。
“请问,张晓雯今天上班吗?”她问值班护士。
值班护士抬起头:“张晓雯?她昨天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急事。”
“请假多久?”
“不清楚,好像是长假。”值班护士顿了顿,“你是她朋友?”
“算是。”沈念笑了笑,“她有说去哪儿吗?”
值班护士摇头。
沈念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张晓雯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念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关机。
昨天下午约她见面,说出那些话,然后今天就请假、关机。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安排好的。
林小姐。
那个给张晓雯打电话、让她监视母亲病房的女人。
沈念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刺眼,但她没眨眼。
林小姐。
你是谁?
—
九点半,中山公园。
沈念坐在昨天那条长椅上。风吹过来,桂花香比昨天淡了一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也许是想再看看那个地方,也许是想确认昨天的一切不是梦。
手机震动。
陆晨的消息:“阿依莎那边我又联系了一次。她说她记得三年前的事,但需要当面谈。她还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沈念打字:“什么问题?”
陆晨回复:“她问‘那个孩子的母亲,现在还好吗’。”
沈念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孩子的母亲,现在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她打字:“帮我告诉她,我很好。我想尽快见到她。”
“好。机票的事我帮你盯着,下个月十号那批医疗队还有名额。你确定能走?”
沈念犹豫了几秒。
下个月十号。离婚三天后。
二十五天。二十八天。
她回复:“确定。帮我订吧。”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抬起头。
远处,一群孩子在湖边喂鸽子,笑声隐隐传来。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外套,蹲在地上,小手伸向鸽子,嘴里喊着“来,来”。
沈念看着她,眼眶忽然发酸。
念念。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会跑,会笑,会蹲在地上喂鸽子。
会左眉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记。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在心里停留了几秒。
然后睁开眼,站起来,离开。
—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大厦。
顾西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收购案的文件。但他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晚上,医院走廊。
她推门出来,看见他,眼神从惊讶瞬间变成平静。
那种平静,比冷漠更让人不舒服。冷漠至少还有情绪,平静是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说:“我妈睡了,别打扰她。”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束花。花是他让助理买的,来之前他还犹豫要不要来——毕竟她说过“不用”。
但他还是来了。
然后被挡在门外。
“顾总?”林助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西洲回过神。
“下午三点的会议准备好了。”
“嗯。”
林助理没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顾西洲问。
林助理犹豫了一下:“顾总,昨天晚上您让我查的那个护士……张晓雯,她今天请假了,电话也打不通。”
顾西洲的动作顿了一顿。
“知道了。”他说。
林助理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顾西洲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张晓雯。
那个护士。
她昨天和沈念见过面,今天就请假、失联。
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市立医院护士,张晓雯。查她最近和谁联系过,去了哪里。”
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
也许是因为她昨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也许是因为那束没送出去的花。
也许是因为——
算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
晚上八点,别墅。
沈念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桌前。
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旁边又加了几笔——一个小小的书架,一扇圆形的窗,窗外画着弯弯的月儿和漫天星星。
图纸角落,还是那四个字:念念的房间。
她的手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念念。
今天张晓雯失踪了。
陆晨为她订好了机票。
林小姐还不知道是谁。
但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她有一种预感——那个林小姐,一定和当年的事有关。说不定,就是她把孩子抱走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抱走她的孩子?
沈念闭上眼睛,让那些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
没有答案。
但她会找到的。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江湾大厦的顶楼还亮着几盏标志性的泛光灯,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点光。
二十五天。
还有二十五天。
两相忘,各安好。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陆晨发了一条消息:
“机票订好了告诉我。还有,帮我问阿依莎,她说的‘有人找过’是什么意思。”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画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
此刻,同一栋别墅,不同的房间。
顾西洲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下午派去调查的人发来的消息:“顾总,张晓雯今天早上坐飞机去了外地。她昨天下午在中山公园见过一个人——是太太。”
顾西洲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
沈念见张晓雯。
张晓雯第二天就离开。
为什么?
他想起昨天早晨,她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即将告别的陌生人。
即将告别。
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
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她就不再是他的妻子。
他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但为什么……
顾西洲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远处的江湾大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顶楼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那是她的作品。这还是从伙伴那里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每天晚上在书房里画到很晚,画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
也没看过。
顾西洲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