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已经在评论区打字了。
”这种老不死的净给社会添乱,死有余辜。”
发送。
点赞三十七个。
我在旁边连连点头。
儿子是大学教授,说的话肯定都是对的。
他站起来去结账,皱着眉嘟囔:
”八百六,抢钱。”
八百六!
够我捡三个月破烂了!
我急得直拍大腿。
儿子,别愁。
妈兜里有十二把钥匙呢。
十二套房子,当年一万块一套买的,现在涨了好多倍。
等到了三亚,妈全给你。
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上了车。
我飘到车顶趴好,两只手死死抓住行李架。
虽然手会穿过去,但我还是使劲抓着。
上次就是没抓住,被落在了半路。
车子发动,风很大,吹得我的碎花褂子猎猎作响。三亚。
我这辈子没出过省。
最远去过一次县城,还是三十年前送儿子上大学那回。
酒店的门好大,比老家祠堂还气派。
地上亮得能照出人影,水晶灯一盏有磨盘那么大。
我儿子真有出息。
能住这种地方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前台小姑娘笑着问:
”先生,需要加一张床吗?您是带老人出行吗?”
儿子头都没抬:
”没老人。就我们一家三口。”
我赶紧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对,我这一身脏兮兮的,让人发现多丢人。
儿子是大学教授,体面人。
进了房间,孙女在行李箱底下拽出一个东西。
我的帆布包。
心猛地揪紧了。
缝了三层补丁的带子,左边角上有个烟头烫的洞。
里面有我的记账本。
脑子清醒的时候,一笔一画写的。
哪年买的房,花了多少钱,房本放在哪儿。
十二套房子,十二页纸,写了整整一个礼拜。
那是给儿子的。
孙女举着包晃了晃:
”妈妈,这是什么呀?”
儿媳用两指头捏住带子,另一只手捂住鼻子。
”这老东西的破烂怎么混进车里了?一股子老人臭,恶心死了。”
她连拉链都没拉开。
扬手。
帆布包掉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我冲过去,蹲下,伸手去捞。
手穿过了塑料桶壁。
又伸。
又穿过去了。
一遍一遍把手往桶里探,每一次都是空的。
记账本上的字我现在已经不会写了,再也写不出第二本了。
”别扔啊……那是给儿子的宝贝……”
没有人听见。
孙女跑去阳台看海。
儿媳对着镜子涂口红。
儿子刷手机。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哭得直打嗝。
儿子手机突然响了。
老家邻居打来的,说小区的人都在找我,派出所也问了。
儿子压低声音:
”没有的事,她去远房亲戚家了,别瞎心。”
挂了电话,手机往兜里一揣:
”走吧,带孩子去海滩。”
都怪我。
要是我紧紧跟着车子,不在高速路上乱跑,儿子就不用撒谎了。
他是大学教授,清清白白的人,被我得说瞎话。
净给儿子添麻烦。
他们换上漂亮衣服出门了。
真好看。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没去看海。
蹲在垃圾桶旁边,守着那个拿不出来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