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么轻快。
我站起来,低头看地上。
一个老太太躺在那里。
蓝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血从脑袋底下洇开。
那件衣服我认得,左边口袋比右边低了一指宽,是我自己缝歪的。
可那张脸被血糊住了,我认不出来。
”这老太太真可怜,大热天躺在地上多烫。”
有人报警,有人拍照。
我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想起来——还得给铎铎送饭。
我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路面。
我吓了一跳,但脑子里那层浆糊太厚,恐惧冒了个泡就沉下去了。
怀里重新抱起饭盒。
其实什么也没有,可我觉得有。
沉甸甸的,温热的。
对了,三乘四等于几?
我掰着手指算。四、八、十二。
十二!
跟钥匙一样多!
下次见着小孙女,我就能答上来了。
我乐呵呵朝铎铎开走的方向飘过去。
身后,救护车的笛声越来越响。
我没回头。
铎铎还饿着肚子呢。
我飘得很快,比活着的时候快多了。
高速服务区停车场里,我一眼认出儿子那辆黑色的车。
找到了!
刚才被落下,我还怕追不上呢。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海鲜餐厅里。
我从玻璃门飘进去,穿过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
她打了个哆嗦,我赶紧说对不住,她没听见。
桌上红彤彤一大片。
中间趴着一只巨大的红色大虾,全是腿满身是刺,我这辈子没见过。
儿媳拿银夹子”咔嚓”夹断虾腿,白花花的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这一桌得多少钱?
三百?五百?
我赶紧把手里那碗红烧肉往前递:
”儿子,吃妈做的,妈不要钱。”
他没看我。
筷子从我胳膊穿过去,夹了块鱼。
小孙女剥了虾往嘴里塞,虾头随手扔到桌下。
我”哎呀”一声,蹲下去捡——
上面还连着肉呢,嘬一口鲜得很。
手穿过了地砖。
又伸手,又穿过去。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皱巴巴的,透明的。
坏了?可能是老了,零件不好使了。
算了,不捡了。
儿子靠在椅背上剔牙刷手机,忽然冷笑一声。
”幸亏早把那老疯子赶下车了,后面路段出了严重车祸,堵了四个小时。”
儿媳翻了个白眼:
”不会乱跑被抓进救助站了吧?”
”抓进去最好,省得咱们伺候。”
”只要她不死,下个月两千块退休金照样打到咱们卡上。”
我连连点头。
对对对,那老疯子可别死了,死了退休金没了,我儿子还指望那钱呢。
等等,他们说的老疯子是谁?
想不起来。
最近脑子不好使,好多事记不住。
儿子点开一条新闻,标题红彤彤的,”高速重大事故”。
地上拉着白布,照片打着马赛克,只露出一团碾得稀烂的红色碎布。
我凑过去盯着那团红布。
碎花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褂子。
一模一样。
”这老太太真可怜。”
我咂了咂嘴。
”穿的褂子跟我一样呢,怎么过马路不看车呀。”